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 15 章 “今日你做 ...
-
容姑姑头也不抬,手里拨弄着算盘珠子,噼啪作响:“殿下有令,彻查丝线以次充好之事。老奴只是奉命行事,侧妃娘娘请稍候。”
她说话的语气恭敬,话里的意思却不客气——公主的命令,谁也不能阻拦。
柳侧妃咬了咬唇,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翠缕站在她身后,脸色比主子更白,手在袖子里微微发抖。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和账房先生翻动账册的沙沙声。偶尔容姑姑会问一句:“这笔采买记录,经手人是谁?”
管事嬷嬷便答:“是西院的王管事。”
“丝线入库时的验收人呢?”
“是……是翠缕姑娘。”
每提到翠缕的名字,那个水红色比甲的丫鬟就抖一下。柳侧妃握着茶杯的手也越来越紧,指节都泛白了。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西斜时,容姑姑终于放下了算盘。
她拿起几页账册,走到柳侧妃面前,声音平静无波:“侧妃娘娘,老奴查完了。绣坊这三个月来,共采买上等蚕丝线六十斤,中等八十斤。账面支出是纹银一百二十两。”
她顿了顿,看向翠缕:“可实际入库的丝线,经绣娘们辨认,约有一半是掺了棉麻的劣质货。市面行情,劣质丝线的价格不到上等蚕丝的三分之一。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有人从中贪了至少四十两银子。”
所有人齐齐转身,跪下行礼:“参见殿下!”
赵明珂缓步走进院子。她换了身墨绿色的常服,头发用玉簪简单绾起,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冷得像结了冰。
柳侧妃慌忙起身,声音都带了哭腔:“殿下!妾身冤枉!这些、这些账目妾身都是按规矩核对的,谁知底下人如此大胆……”
“底下人?”赵明珂在石桌旁的主位坐下,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翠缕,“你说的是她?”
翠缕浑身一颤,扑倒在地:“殿下饶命!奴婢、奴婢只是按娘娘吩咐做事,那些银子……那些银子……”
“银子怎么了?”赵明珂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锋利。
“银子都、都在奴婢房里……”翠缕已经语无伦次,“是娘娘说……说让奴婢去采买时‘节省些’……奴婢不懂,就、就买了便宜的线,报账时却按好线的价格报……差价、差价奴婢都收着了……”
“你胡说!”柳侧妃尖声打断她,“本宫何时让你做过这种事?!分明是你自己贪心,中饱私囊!”
翠缕抬起头,满脸是泪:“娘娘!您不能这样啊!明明是您说,府里开销大,要从各处‘省一省’……奴婢房里的银子,您也是知道的啊!”
“本宫不知道!”柳侧妃气得浑身发抖,转向赵明珂时又换上了委屈的神色,“殿下明鉴!定是这贱婢自己贪了银子,如今事发,便想拖妾身下水!妾身虽分管内务,可也不能事事亲为,哪知道底下人如此胆大包天……”
两人各执一词,一个哭诉,一个喊冤。院子里乱成一团。
赵明珂只是静静听着,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等她们吵得差不多了,才淡淡道:“都闭嘴。”
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噤了声。
“容姑姑,”赵明珂看向一直沉默的管事,“去翠缕房里搜。”
“是。”
容姑姑带着两个嬷嬷走了。不过一刻钟便回来,手里捧着一个小木匣。打开,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还有几件金首饰。
“共四十三两银子,金簪两支,金镯一对。”容姑姑禀报,“都是从翠缕床底下的暗格里搜出来的。”
证据确凿。
翠缕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柳侧妃松了口气,忙道:“殿下您看!果然是这贱婢自己贪的!与妾身无关啊!”
赵明珂没理她,目光落在那些银子上:“四十多两……一个丫鬟,月钱不过五百文,哪来这么多银子?”
“是、是奴婢攒的……”翠缕声音微弱。
“攒的?”赵明珂轻笑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你入府不过两年,就算不吃不喝,也攒不下四十两。况且还有这些金饰——翠缕,你老家在何处?父母以何为生?”
翠缕答不上来,只是哭。
柳侧妃的脸色又变了。她知道公主这是在敲打——一个丫鬟哪来这么大本事?背后必定有人指使。
可公主不点破,她也不敢自己招认。
院子里陷入了诡异的寂静。所有人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秋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落在石桌上。
就在这时,一个温软的声音响起:
“殿下……或许,真是侍女自作主张呢?”
众人循声望去。苏照晚不知何时来了,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捧着一件刚绣完的冬衣。她显然是刚从绣坊过来,发梢还沾着一点线头。
赵明珂看向她:“哦?你说说看。”
苏照晚走进院子,在离公主三步远的地方跪下,双手将冬衣呈上:“奴婢绣完了最后一件冬衣领口,特来复命。方才在院外听见……听见侧妃娘娘与翠缕姐姐争执。”
她顿了顿,声音依旧温和:“奴婢愚见,侧妃娘娘身份尊贵,掌管内务已是辛劳,哪会为这几十两银子指使侍女做这种事?许是翠缕姐姐自己贪心,又或是……采买的商人欺上瞒下,也未可知。”
这话说得巧妙。既给了柳侧妃台阶下,又把责任推给了侍女和商人。
柳侧妃愣住,看向苏照晚的眼神复杂极了——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丝……警惕。这绣娘为何要帮她说话?
赵明珂也挑了挑眉。她盯着苏照晚看了片刻,忽然问:“你不恨?”
苏照晚垂下眼:“恨什么?”
“恨她克扣用度,害你自掏腰包。恨她诬陷你私接外活,险些毁了你的前程。”
“奴婢不敢恨。”苏照晚轻声说,“侧妃娘娘或许是一时疏忽,被底下人蒙蔽了。至于诬陷……翠缕姐姐已经认了,是她自作主张,与娘娘无关。”
她每说一句,柳侧妃的脸色就变一分。最后,竟有些坐立难安了。
赵明珂沉默了很久。久到夕阳都开始西沉,在院子里投下长长的影子。最后,她站起身:
“既然苏照晚都这么说了……那就按规矩办吧。”
她走到翠缕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瘫在地上的丫鬟:“侍女翠缕,中饱私囊,诬陷他人,杖责三十,发卖出府。贪没的银钱充公。”
翠缕尖叫一声,昏死过去。
“至于绣坊丝线以次充好之事,”赵明珂转向柳侧妃,声音听不出喜怒,“柳氏管教不严,罚俸三个月,闭门思过十日。绣坊用度今后由容姑姑直接掌管,你不必再管了。”
柳侧妃脸色煞白,却不敢争辩,只能跪下:“妾身……领罚。”
“都散了吧。”赵明珂摆摆手,目光最后落在苏照晚身上,“你,跟本宫来。”
苏照晚怔了怔,起身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西院。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上交错重叠。
走出一段距离后,赵明珂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苏照晚:
“你今日为何替柳氏说话?”
苏照晚垂首:“奴婢说的都是实话。”
“实话?”赵明珂走近一步,目光锐利,“你当真以为,柳氏毫不知情?”
苏照晚沉默了片刻,才轻声说:“奴婢不知道。奴婢只知道……殿下此刻,还不想动柳侧妃。”
赵明珂的瞳孔微微收缩。她盯着苏照晚,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女子——温顺的外表下,藏着怎样通透的心思。
是啊,她确实不想动柳氏。至少现在不想。工部尚书在朝中势力不小,太后寿辰在即,此时动他的女儿,不是明智之举。
可这个道理,连容姑姑都要思量再三,这个才十五岁的小寡妇,是怎么看出来的?
“你……”赵明珂欲言又止。
苏照晚却跪了下来:“殿下,奴婢今日多嘴了。只是奴婢想着,殿下若重罚柳侧妃,柳尚书面上无光,对殿下也无益。不如小惩大诫,既敲打了柳侧妃,也给了柳尚书面子。至于那些银子……追回来了,也就是了。”
她说得坦然,像是真的在为公主着想。
赵明珂看了她许久,最后只是说:“你倒是想得周全。”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残红。秋风渐起,吹得两人衣袂飘飘。
“回去吧。”赵明珂转身,“冬衣既已绣完,明日开始,你去绣太后寿宴的礼服——本宫的那件,袖口有些旧了,需要修补。”
苏照晚愣了愣,随即应道:“是。”
这是……新的差事。而且是直接为公主做活。
她看着公主远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这一关,她过了。
可前路,似乎更复杂了。
……
暮色四合时,苏照晚才回到绣坊。
敞厅里已经空无一人,绣娘们都下工回去了。只有几盏油灯还亮着,在秋日的晚风里摇曳不定,投下摇晃的光影。她走到自己的绣架前,看着那件最后完工的冬衣——翠竹的领口已经绣好,针脚细腻,颜色鲜亮,在一堆灰扑扑的冬衣里格外显眼。
可她心里却空落落的。
今日这一场,她赢了。洗清了冤屈,罚了柳侧妃的侍女,还得了公主新的差事。按说该高兴,该松一口气。
可她却觉得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苏姐姐!”
春杏从门外探进头来,小脸上满是担忧:“你、你没事吧?我听说西院那边……”
“没事。”苏照晚对她笑了笑,“都解决了。你快回去吧,天晚了。”
春杏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点头:“那苏姐姐你也早点休息。”
脚步声远去。敞厅里又只剩下苏照晚一人。她慢慢收拾着绣架上的东西——针线归拢,剪刀放好,绣绷仔细包起来。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不愿回那个冷清的小屋。
窗外已经完全暗下来了。秋风穿过敞开的门,吹得油灯的火苗猛地一窜,差点熄灭。苏照晚忙用手护住灯,掌心里传来微弱的暖意。
就在这时,她听见身后有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春杏那种轻快的步子,也不是绣娘们细碎的脚步。这步子沉稳,缓慢,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苏照晚转过身,看见容姑姑站在敞厅门口。深青色的对襟衫子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融进夜色里,只有那张严肃的脸被灯光照得半明半暗。
“容姑姑。”她忙行礼。
容姑姑走进来,目光扫过敞厅,最后落在苏照晚身上:“今日之事,你可有话要说?”
苏照晚垂首:“奴婢……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容姑姑走到她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你今日在西院那番话,说柳侧妃是被侍女蒙蔽,说或许商人欺上瞒下——这话说得漂亮。既给了殿下台阶,也给了柳侧妃面子。可你真以为,柳侧妃会领你的情?”
苏照晚沉默。
“她不会。”容姑姑替她回答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叹息,“她只会觉得你心机深沉,当众给她难堪。今日你虽替她解了围,可也让她在殿下面前失了脸面。这笔账,她会记下的。”
秋风吹进来,带着夜露的凉意。苏照晚打了个寒颤。
她知道容姑姑说得对。柳侧妃那种人,从来只记仇不记恩。今日她看似帮了柳氏,实则是在公主面前展现了柳氏的无能——连个侍女都管不好,还怎么掌管内务?
“奴婢……”她声音有些干涩,“奴婢只想安稳度日。”
“安稳度日?”容姑姑看着她,眼神复杂,“在这深宅大院里,你以为不争不抢,就能安稳度日?”
苏照晚苦笑:“那姑姑说,奴婢该如何?”
容姑姑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风中摇曳,枝叶摩挲,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语。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苏照晚,你入府三个月,我都看在眼里。你手艺好,性子稳,不惹事,也不怕事。今日这一场,你处理得滴水不漏——既洗清了自己,又没让殿下为难。这份心思,这份定力,不像个十五岁的小寡妇该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