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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孽种 是你逼我走 ...

  •   温即明腰杆笔直,明明坐在低处,气势却像雪山一样圣洁威仪,让人忍不住仰视。

      这是一种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威压,哪怕师徒两人阔别多年,哪怕温即明已经失去了修为,变成一个废人,祁稚还是习惯性地腿软了。

      好像在过去的很多年里,她一直这样跪着。

      “哗啦”

      温即明牵动了一下锁链,发出清脆的声响,示意她:“过来,坐到为师身前。”

      如此淡然的口吻,让祁稚有一瞬间恍惚,好像她们师徒两人,还没有走到反目成仇的那一步。

      祁稚忍不住看向昔日恩师,直到这时,她才看清楚——

      温即明的琵琶骨被两个铁钩贯穿了,整个人虚虚提吊着,鲜血染红了大半边白袍。

      心脏似乎被狠揪了一把,祁稚不由自主朝温即明走去,刚想问点什么,身后的无时却拽住她的衣袖。

      “君上,不可以受了这女人的骗!”

      无时朝她猛摇头,带着她快步往后退。

      退了七八步之后,无时放下祁稚的袖子,对她说:“修士的话最不能相信,万一君上刚才过去了,这女人藏了凶器行刺怎么办?”

      祁稚茫然道:“她为什么要刺杀我?”

      无时:“她已经杀过君上一次了!君上忘记是她把你推下悬崖的吗?!”

      祁稚此时回过一点神,先是盯着无时看了片刻,然后转身,目光落在温即明的狰狞伤口上。

      她眼中神色很复杂,像是回忆着什么,又像是不解、疑惑。

      温即明也注视着她,却像一尊眉眼冷淡的玉像,既不生气,也不怨恨,没有人能从她的目光中看出任何想法。

      “是谁把你伤成这个样子的?”祁稚先开口问道。

      一旁的无时听到这番话,微微瞪大了眼睛:不是你下令折磨温即明的吗,怎么又来兴师问罪了?!

      无时插嘴道:“君上日夜操劳魔域事务,怕是忘记了……”

      “是我自食恶果。”

      温即明开口打断她的话,嗓音因缺水而沙哑,“是我咎由自取。”

      每说一句话,身上的伤口就会更痛一分,被铁钩贯穿的琵琶骨处已经血肉模糊了。

      但温即明好像感受不到痛楚,微微仰起头,眼眸中倒映出祁稚身着玄黑龙袍的高挑身影,以及那张陷入迷茫的脸庞。

      温即明的脸色很苍白,唇边有鲜血咳出来,“你过来,为师再陪你说说话,像……像你小时候那样。”

      小时候?

      小时候是什么样子,她为什么一概不记得了?

      她和温即明之间,难道有过一段岁月静好、师慈徒孝的时光,难道她们最开始,是能够好好坐下来,说一说话吗?

      祁稚的脑子里又开始变得混沌,一些细密的疼痛发作,刺得她无法继续想下去。

      “君上千万别被这女人蛊惑了,君上、君上!”

      无时还没有说完话,就发现自己的双腿动不了。

      低头一看,地面竟然长出一条条藤蔓,它们顺应魔君的心意,缠绕无时的双腿,令她动弹不得。

      她只能僵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祁稚走进关押温即明的囚牢。

      温即明颤抖着抬起手,想要去抚摸祁稚的脸庞,但手臂稍微动一下,就牵起伤口剧烈的疼痛,无力地垂落下去。

      她只得放弃了这个想法,轻叹一口气,说:“你我自从白玉城一别,有多少年未曾相见了。”

      祁稚跪坐在她跟前,像一个刚刚拜入门下的小徒儿,掰着手指头数数,“一年、两年……有五年了。”

      五年了。

      温即明在心中默默想,自己在洞府中闭关修炼,睁眼闭眼的须臾就度过数十年,五年也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可谁又知道,她再一次睁开眼,看见的竟然是人间生灵涂炭的场景,修真界更是尸横遍野流血漂橹,魔军大肆进攻,兵临白玉城下。

      白玉城的几个长老跪伏在她洞府外,求她睁一睁眼睛,看一看孽障祁稚把人间祸害成什么样子。

      她们请她结束闭关,出手降服魔君祁稚。

      后来温即明渡劫失败,她们又迫不及待凑在一起,商量将她送到祁稚手上。

      那几个长老说:明灯仙尊,这毕竟是你自己的徒儿,你种下的孽根,恶果也应该由你吞下去。

      “五年的时间对你来说,应该很长了。”

      温即明说:“这五年里我一直在闭关,不知道外界的事情,你能讲一讲吗?”

      祁稚想都没想,立刻就应了下来,但一张开嘴,她发现竟然说不出口。

      该说什么呢?

      说自己麾下的魔军,屠戮了人间三十六城,踏平修真界十二座宗门,刀下的冤魂无数?

      温即明从前教过她这样吗?她怎么能在师尊面前说出这些罪行?

      祁稚学不会撒谎,于是心虚地低下头,说:“我杀了好多的修士,她们流了好多的血,倒下去就站不起来……我还抢掠了很多漂亮的会发光的小石头,都藏在我的寝宫地板底下。”

      温即明错愕了一瞬。

      她原本以为,自己疏于管教的五年里,祁稚早已性情大变,变得嗜杀暴虐,残忍虚伪。

      可说出这一番话的祁稚,却显得如此天真又纯质。

      这样看来,祁稚堕落为魔的事,好像另有隐情。

      温即明心中顿时生起一种难言的苦涩,她问:“是谁在指使你?”

      “没有人指使我,是我自己要杀她们。”

      祁稚把头垂得低低的,像犯了错事,乖巧接受师尊的训斥一样,但说出的话却残忍无比,“看她们那些人血流成河,我心里才好受一点。”

      话一说出口,师徒俩之间的气氛陡然沉冷,连呼吸的声音都听得清楚。

      温即明一时间竟然分不清楚,到底是被贯穿的琵琶骨更疼,还是胸膛中的心更痛。

      沉默了好一阵,温即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看见我这副模样,也会好受吗?”

      “会。”

      祁稚天真地点了点头,她用手圈出自己的胸口,说:“这里会很舒服,但有时候也会——”很难受。

      “你就这么恨为师吗?”温即明打断了她的话。

      祁稚依旧点头,依旧只有一个字回答她:“恨。”

      果然是恨。

      如果站在她跟前的,是一个十恶不赦的魔头,是一个歇斯底里的疯子,大喊着:我恨你!我恨死你了啊!

      温即明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动容,她本就专修苍生道,数百年来心静如湖水。

      苍生道,无情道,这意味着温即明大道无情,既不会因婴孩的第一声啼哭而高兴,也不会因老人离世前的最后一声叹息而悲伤。

      然而现在,说出这个“恨”字的人,却是她唯一的徒儿,顶着一张天真的脸,用最平静的语气说:我恨你。

      温即明闭了闭眼,沙哑着问出那一句:“为什么恨我。”

      祁稚说:“因为你把我推下悬崖,只差一点点,我就死在那个鬼地方了。”

      她想,我恨你把我推下悬崖,但好像,更恨你连最后一个眼神都不曾施舍给我,我就这么让你厌恶。

      想到这里,祁稚忽然仰起脸看师尊,眼睛中的神色变幻,一下是乞求,一下又变得偏执。

      她忽然生出一股冲动,想要扼住温即明的脖颈,高高举到空中,让铁钩搅烂温即明的血肉。

      她想要看温即明向她跪地求饶,俯首称臣!

      但下一刻,另外一种念头涌入脑子里:温即明是很重要的人,不能这么对她。

      祁稚的脑袋又开始疼起来,她抬手捂住脸庞,龇牙咧嘴,面目狰狞得不成样子。

      她嘴里不断喃喃:“是温即明对不起我,是温即明陷害我……要她死,要她死!”

      这两种念头就像两波汹涌的潮水,在祁稚脑子里冲激争斗,搅得她意识不清。

      可忽然,祁稚的身子往前一矮,她被拥入一个柔软的怀抱里。

      很熟悉的怀抱,带来一种莫名安心的感觉。

      祁稚愣了一瞬,头埋在温即明的颈窝中,听她在耳边叹息似的说:

      “是你糊涂了,为师在洞府闭关数年,哪里有机会陷害你。”

      可我明明看见了,是你凉薄无情,把我推下悬崖后看都不看一眼!

      祁稚正想说出这一句话,却猛地察觉到,头顶正中处袭来一阵劲风。

      不等她作出反应,温即明双指并拢,动作疾快,已经朝她头顶落下重重一击!

      “嘭”

      一声巨响过后,震飞出去的却是温即明。

      那两道铁钩拽住了她,在琵琶骨下穿出更大的血窟窿。

      温即明在雷劫中受的伤还没有好,身体虚弱不堪,此时又经历这样的折腾,顿时承受不住,喉咙里一甜,呕出一大滩鲜血。

      她的身体飞撞到石壁上,腰背的肋骨断了几根,然后重重摔回地面,玉冠掉落,如墨一般的发丝倾泻散下。

      然而,祁稚没有多看倒在地上的女人一眼,而是伸出手,呆愣地摸了摸脑袋上的穴位。

      那处地方很疼,像有什么热乎的东西流了出来,把手心糊得黏腻。

      祁稚把手放下来,缓缓摊开。

      手心里腥红一片,是血。

      看到鲜血的刹那间,祁稚的眼神变得清明,方才那些迷惘迷糊一扫而空。

      她好像忽然找回了神智,明白了温即明刚才唤她过来的意图。

      温即明要杀她,不留一丝情面。

      她头顶的穴位虽然有魔气保护着,但温即明下的是死手,以凡人之躯,震裂了魔气凝结而成的屏障。

      有几块肉眼看不见的碎片,直直扎入她的脑袋,鲜血止不住,顺着额头流淌下来。

      “你刚才,是想杀我吗?”

      祁稚走近几步,在温即明身前蹲下,握住她的长发,强迫温即明抬起脸,看向自己。

      温即明的面目被血脏污了,分不清脸上哪些是伤口,哪些是污泥。

      她强闭着眼睛,紧咬唇瓣,硬生生忍受着撞击带来的剧痛。

      祁稚掐住她的脖颈,恶狠狠问:“杀我一次不够,你还想再杀我一次吗!温即明,你不惜把我骗过来也要对我下手,你就这样恨我?!”

      温即明却连一个眼神都不屑于施舍她,把头偏向一边,哑声说:“教不严,师之过……是我教徒无方,教出了你这个孽种,也理应……理应由我来清理门户。”

      铮——

      话音落下的瞬间,温即明被一股力量挟持着,猛然向身后摔去。

      但她摔不了多远,贯穿身子的铁钩固定着她,再大的力道也不过是让她的伤势更严重罢了。

      白袍沾染上血污,玉冠不知道散落在何处,一头长发也变得潦草凌乱。

      温即明此刻再也无法保持淡然,极致的痛苦之下,她双手拧成拳,整个人以一种无比狼狈的姿态,缓慢爬了起来。

      她费力地睁开青肿的眼睛,看见祁稚跪在她身前,两眼通红,不停晃动她受伤极深的肩膀,发疯似的咆哮:

      “你凭什么说我是孽种!温即明!谁都可以骂我是孽种祸胎,唯独你不可以!!”

      “是你把我推下了悬崖,是你逼我走上魔道,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你而起!”

      “你有什么资格怪罪我!你有什么资格恨我、刺杀我?!”

      温即明已经没有太多的力气说话了,她像一片枯败的落叶,任凭祁稚摇晃她的残躯,半点不为所动。

      这显得祁稚更像一个杀红了眼的疯魔头。

      耳畔的声音持续发泄着,似乎要震碎整个地牢,每一句都是对温即明的质问,但听多了,反而觉得这是一种苦苦哀求。

      她说的,也不过是恨你、我恨你啊几个字,在唇齿间翻来覆去地讲。

      不知过了多久,祁稚的怒吼终于偃旗息鼓,她好像力竭了,声音变得很是嘶哑:

      “本君最后再问你一次,你到底承不承认,当初是你把我推下悬崖的?”

      她没有得到回应,沉默持续了良久。

      久到祁稚以为师尊已经昏迷的时候,久到泪水不知不觉落满手心的时候,温即明终于开口说话了。

      她说:“祁饮冰,别再妄想了,我不可能认下莫须有的罪名,让你有理由攻打修真界。”

      啪嗒、啪嗒。

      豆大的泪水掉落在地,声音清晰可闻。

      那是祁稚的眼泪,她好像一个无助的孩子,仰头对着黝黑的地牢,试图把泪水圈在眼眶中。

      为什么不肯承认,祁稚在心中问。

      但她得不到回应,似乎永远没人给她答案。

      仿佛灵魂被抽走了一般,祁稚失神跪在地上,再也没有力气去质问温即明。

      许久后,她站了起来,背对着温即明,说:“本君想起来,修真界有一种酷刑,叫作挖仙骨。听说,它能让人永远无法修炼,永远没有恢复的可能,是比天雷轰顶更残忍的存在。”

      “吩咐下去,挑一个黄道吉日,挖掉温即明的仙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孽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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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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