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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盲人按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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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知予第二天下午去面试按摩店,酒醒透了,什么也没耽误。
按摩店很小,谈不上面试,就是见一见,很轻松就定下了。
店里原本有四个按摩师傅,都是视障者,两个是员工,两个是老板的徒弟。
年龄小的徒弟叫叶振帆,是他以前关系很好的同学,就是他介绍自己来的。
叶振帆初中一毕业就过来了,他老早就说,上中专费时间,同样是学按摩推拿,外面一年就出师了,中专得上三年。
确实是,现在不到一年,叶振帆自己都能给家里挣工资了。
叶振帆住店里,不怎么出门,他俩这样的一个人去陌生地方也不方便,两个人挺久没见,但是微信一直聊着,很多事他来之前也知道个七七八八。
师父也是店的老板,以前干建筑工程,被高空坠物砸伤头导致的眼睛受伤,残余的视力很低,大部分工作都受限,才学了这门手艺,和师娘开了家盲人按摩店。
夫妻俩人都热络又实在,师父手艺也好,按摩店一开十几年,有不少老顾客照顾生意。
师父师娘对他俩小孩尤其好,尤其是师娘,店里就师娘眼睛好,习惯上上下下照顾着他们。
另一个徒弟他俩叫她“师姐”,二十岁就来这里,现在三十一,都结婚有孩子了,和他俩十几岁的小孩没共同语言,把他俩当弟弟。
就是因为店里没有同龄人玩,叶振帆一直撺掇他过来一起干。
学徒期没工资但是能包吃住,一起住店里、一起工作、互相作个伴,像上学时候一样,多好啊,肯定比在外面瞎碰好。
是挺好的,店里都是盲人,在盲人的小圈子离呆着,心理上很自在。
但是对按摩这件事他实在说不上喜欢。
盲人按摩通常手法更好,因为视觉缺失,触觉会更灵敏,能敏锐地感知到肌肉变化,也因为没有视觉干扰,心更静、更专注。
他不太喜欢摸陌生人身体的触感,隔着东西也不行。
他还很依赖听觉,时刻注意着周围的动静,看不见心也沉不下来。
叶振帆听了拿手晃他脑袋,让他控控水,“哪有那么复杂啊!我学的时候根本没想这么多,师父让干啥干啥呗!”
方知予被他晃晕了,笑着躺倒在叶振帆的小床上躲开,叶振帆让他起来,他不起,叶振帆又提让他过来一起住,还不用房租,他说不住。
“你真是钱多烧的。”叶振帆骂他,“我要有你这些钱,我就去上学,学钢琴。”
方知予说:“我也不喜欢钢琴。”
“按摩和音乐都是重复性练习,我觉得都很无聊。”
叶振帆给了他一拳头,说“哪那么多事儿!”。
半晌,又说,“你就是心气儿高。”
“哪有。”方知予笑着拿膝盖撞了他一下,安静了一会儿,才笑着说,“认啦。”
“认了…”叶振帆重复了一句,突然把他从床上拽起来,没心没肺地笑着吼他,“那把钱给我!你不学我学。”
方知予从床上坐起来,正经说:“我可以借你,三万?五万?”
叶振帆松开他,又别别扭扭地说“不要”。
“你也事儿多,”方知予又拿膝盖撞他,“给你钱你还不要。”
叶振帆沉默片刻,“钢琴没有用。学的时候花钱,学完又赚不到钱。”
方知予没讲话。
“楼上那户人家有人弹钢琴。”叶振帆突然说。
“一个女孩,每天晚饭后准时想起琴声,先是生涩的练习曲,紧接着是女人的训斥,一遍、两遍……”
“很压抑。”
“但我希望自己是那个女孩。”
“……”
方知予撕泡面盒子的手突然一顿,他皱着眉转了转手腕,换了只手撕。
陈嘉青说的没错的一点儿是,他确实没什么劲儿。
师父也说他劲儿小,还不如师姐刚来那时候,没一个二十岁的小姑娘有劲儿,说他不上道儿,得多练、多适应一段时间。
但是都几天了,他没有一点要适应的迹象,现在他不仅骨折那块儿手腕疼,整个胳膊酸痛,连着后背都疼。
尤其早上醒来,感觉人都快散架了。
方知予洒好调料包,出去接热水。
他推开卧室门,好像有微弱的光,仔细分辨能感觉出来。
他还在想陈嘉青是不是在客厅待着,可能戴着耳机玩游戏之类的。
“又吃泡面?最近缺钱?”沙发上传来陈嘉青略带指责的声音。
“懒得买别的。”方知予老老实实说。
陈嘉青那儿没传来别的声音,他就自己去接热水了。
他真的不缺钱,加上陈嘉青给的赔偿款,他手里有二十七万存款。
二十七万三百三十六块零八毛。
爸妈离婚的时候姥姥还在世,姥姥给了他一张卡,卡里是她用大半辈子存下几乎全部积蓄,姥姥说这是给他的老婆本,让他自己留好、谁也别告诉,连妈妈也别告诉。
后来妈妈生病,他想把钱拿出来给妈妈治病,妈妈不让。
妈妈又存进去一些钱,总共二十万。她去世前总是和继父说,让继父好好对他,用这笔钱抚养他长大成人。
继父对他很好,但是并没有养他。
好在继父也没有动他的钱。
二十万他把自己养大成人绰绰有余。
许多问题不是长大可以解决的,长再大他也是瞎子,赚不来钱,按目前这情况他得用这些钱活一辈子。
现在学徒期没工资。
前段时间他一直想赚钱攒钱,扣扣搜搜结果也没攒出来多少。
都是和陈嘉青吃饭吃的,陈嘉青老拉他一起吃饭,吃的还贵,每次a钱他都很心疼,虽然也很好吃。
真做了按摩师傅收入会比现在好一点,不会很多,好在稳定。
他也不痴心妄想攒钱买点什么,至少可以生活消费平进平出吧……
嘶……
方知予扶着泡面桶的手一下缩回来。
泡面桶里的水已经溢出来,他慌忙摸热水机上的开关,一着急,摸了好几下才关上。
热水机底下有水槽,但方知予摸了摸台面上,还是撒上水了。
他去餐桌上拿抽纸,摸了半天没找着,还碰掉了桌上的水果,应该是油桃,骨碌碌滚到地板上。
方知予蹲下赶紧蹲下循着声摸,也没找着。
“别管了,我一会儿捡,一分钟,我打完这局游戏。”陈嘉青声音没什么波澜,心大概没在这儿。
陈嘉青老爱乱放东西,水果洗多了随手放餐桌上,用完的东西也不放回原位,空调遥控器永远不知道在哪。
刚住过来他经常因为这个找不到东西,现在陈嘉青已经收敛多了,他很迁就自己。
所以他更生自己的气。
陈嘉青扔下手机走过来,摸了下他发顶,“蹲这干什么呢,陪着那个油桃?”
搁老远就看他蹲那儿,又缩成一小团,可怜巴巴的,半天不动弹。
陈嘉青把滚到桌子底下的桃捡起来,随手丢在水池的沥水架上。
回头看,方知予终于自己站起来了。
“水洒了,刚才没找到纸。”
陈嘉青看了一圈,找到纸抽递给他,挠挠头,“不好意思,我拿进厨房用忘了放回来了。”
方知予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的“不好意思”,只能说,“是我的问题。”
他接过纸抽了两张,把台面擦干净,丢了纸巾去洗手,食指外侧火辣辣的,应该是刚才烫到了。
他刚想收回手,被陈嘉青扣住腕子截下,伤过的手腕一疼,本能地想往回缩。
陈嘉青蓦地松了手,“捏疼了?”
方知予摇头,“不是你捏的。”
陈嘉青忍不住皱起眉,小心地转了转他手腕,然后托着他小臂往水流底下送了送,“多冲一会儿凉水,涂烫伤膏。”
瓷白的手,骨节分明,干净修长,食指和中指侧面被烫得通红一片。
手上又有几道新添的小伤口,最近去新地方、摸索新环境,指不定在哪就碰一下。
左手腕是上次骨折的地方,根本就是一直没好透。
冷水冲了十分钟,他问方知予疼不疼,方知予犹豫完说不疼了。
他不是很相信,又冲了一会儿。
陈嘉青松开他胳膊,“去沙发上坐会儿吧,我找找烫伤膏。”
方知予垂着眼说“谢谢”,低头耷脑地过去坐着了。
以前摆设一样的药箱,自从方知予来了隔三差五就用。
陈嘉青熟练地找出几样药,又把他的泡面倒出点水,端到茶几上。
方知予伸手想接烫伤膏。
“我给你涂,你吃饭吧。”陈嘉青一屁股坐他旁边,拉过他一只手,“刚好吃,再不吃面都泡发了。”
“谢谢……”
方知予摸到泡面桶,拿叉子吃起来。
学按摩是个体力活儿,他今天晚上甚至吃了一顿正经晚饭,现在还饿,一回来就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
陈嘉青的好他谢也谢不过来,干脆破罐子破摔了。
手被陈嘉青托着,涂上冰凉的药膏,中和了点儿刚才火辣辣的疼。
“你是不是干的不开心啊?”陈嘉青突然问。
方知予一愣,咽下半口泡面,“没有。”
“有遇到不好的人?同事?顾客?”
“没有。”
“有。”
“没有。”
“呵。”
“……”
陈嘉青怕他晚上睡觉把药蹭掉,撕了两个创可贴,把烫伤的地方盖住,又在掌心倒了点红花油,轻揉在他手腕上。
红花油味很重,方知予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来回摆弄,接触到他炽热的掌心很舒服。
他突然想到,如果非说遇见什么不开心的,他希望师父教学练手的那大爷别老摸他手。
“明天还去吗?”陈嘉青问他。
“去……吧。”方知予犹豫着说,“烫这个地方也不影响,没起泡吧?”
“是,现在没起。”陈嘉青笑着提溜起他手,“起了也没事,你这手不想要了直接截肢就行。”
“。”
“就是运动过量,”方知予把手抽回来,“才学了几天就请假,显得多不好啊。”
陈嘉青心思一转:“明天我去,给我按,可以偷懒。”
方知予动作一顿,“不要。”
“你管得了?”
“。”
方知予不理他,闷头吃自己的,鼓着腮帮子吹面,嘴巴被汤沾得亮晶晶。
妙脆角跳上茶几,脑袋要往泡面桶钻,被陈嘉青提着后脖颈丢开。
“给我留一口。”
方知予一愣,“泡面?”
“嗯,香,我想吃。”
方知予乖乖的,把剩下的都推给他了:“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