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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第 5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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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的后怕过去,很快有人意识到了什么。
接着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了。
——他们,亲手将别人的命葬送掉了。
尤其是刚才那几个赶人的巡逻队员,脸色都不好看。他们一向都是把保护平民作为职责,但刚才却亲手断绝了别人的活路。
可最终没有人开口指责。谁都清楚那是不得已而为之。死一部分还是全部死,并不是一道困难的选择题。
门外的人用生命为他们的生存铺路。
门内的人背负着愧疚和庆幸活下去。
霍安独自坐在角落,盯着闸门下弥漫开的暗红色血迹,这样的场景与记忆中某个画面交叠,重合。
他压低了耳朵,身体开始细微地颤。但心里并不恐惧,仿佛这只是一种本能反应。
这时,有人拍了拍他的后背。
一双手捂住他的眼睛,视线陷入黑暗,身后传来江槐平和的声音:“别看。”
由于周围都是人,江槐没有给他放安抚信息素,只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然后收回手。
霍安将尾巴蜷成一团,往里缩了缩。他还披着江槐的衣服,衣料挤压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跟江槐肩并肩坐着,感受到了alpha有力的躯体和温度。
霍安小声说:“我有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江槐说:“可能是ptsd,我之前见过很多你这样的人。是不是之前发生过什么。”
尽管是问句,但语气更像陈述。
霍安说:“可能吧……”
他烦躁地将耳朵折得更低:“我总感觉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人群安静而压抑地等待着。
赖以通讯的线路被切断了很多,消息传不出去,人们只能将希望寄托于外部救援。
门另一侧的异常响动逐渐平息。
平地一声巨大的爆破声,即使隔着厚厚的闸门,霍安也闻到了骤然浓郁的硝烟味。还有alpha浓重的信息素。
C区的救援部队来了。
当闸门抬起,见到外面森严排布的救援队时,人群一阵欢呼,甚至有人激动得落下泪来。
一个疑似领队的的alpha走来,安抚道:“大家不必惊慌,危机已经过去了。我们的人员正在清扫路上的障碍,后续的车辆也在赶来,预计两个小时后就能到达,到时候会将大家运送到C区的。”
他说的话很轻松,神色却凝重。
有人高声询问:“D区现在情况到底怎么样了?”
Alpha没有回答,只说:“请大家保持冷静,我们先清点一下人员。”
一番统计,所有幸存者,包括老人、妇女和孩童,总计六百二十三人。锈门内部人员与巡逻队员占了其中的九十五名。D4锈门的负责人,那个络腮胡,不幸葬身于J08中,尸骨无存。
这六百二十三个人,就是浩劫后仅剩的生还者了。
几名重伤员被第一时间送往两三公里外的仁心医院。医院这种场所一向是重点保护场所,在刚才的J08袭击中没有遭到太多破坏。那里的人员不久后也会迅速撤离。
随后,人群开始进行登记。Alpha和omega分开。
霍安有点奇怪,为什么这时候还讲究这些。
后来听到两个人窃窃私语,说前两天一次救援撤离时,alpha和omega被安排在同一辆车里,路上有人不幸发情,引发多人进入发情期和易感期,造成了严重的暴乱。那辆车也因此被追上来的食虫吞没,全车人员无一生还。
锈门前残留着轰炸后的焦黑痕迹,浓烈的信息素味道也没散去,引起了一些人的不适,一些登记完的人就在那边帮忙清理现场,分发抑制剂。
霍安回来后,江槐把苔花带到他身边,去登记了。没走两步又停住,掏出通讯器递过来。
“我很快回来,你待在这里别动。”
霍安点头。
他牵着苔花的手,在路边等着。谁知江槐刚走不久,那个通讯器突然嘟嘟响起来。
拿出来一看,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他哥的名字。
霍安连忙接通,欣喜道:“哥!”
如今几乎断联的状态下,不知道霍昭费了多大力气才打进来。
但回答他的却是一个比较陌生的嗓音。
好像是他哥身边某个很亲近的助理。
“…喂?能听到吗?江……你是…小安?”
通话质量很不好,混杂着电流的滋啦声,对方声音也断断续续。
霍安说:“是我。怎么了?”
“你……现在……哪儿?”
霍安说:“我在D3锈门。你们在哪儿?我哥怎么样了?”
不知为何,那边却只有沉重的喘息声。
难道是没听见?霍安刚要再问一遍,那头突然大喊:“快来仁心医院!快!”
霍安还没来得及追问,就听到下一句话:“来见你哥最后一面!”
轰。
霍安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问,想说话,但嘴唇颤抖说不出一个字,拿着通讯器的手都在哆嗦。……什么叫最后一面?…谁?谁见谁最后一面?
那边已经挂断了通讯。叮的一声,收到了一条信息。
霍安依旧维持着接听的姿势,他只能听到嘟嘟嘟的忙音,从耳膜传进心脏,叮叮叮地敲打着他的神经。直到每一滴血液开始震动,肌肉开始发抖。
哥哥。
霍安慢慢地将通讯器塞回兜里。
苔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惶恐地攥住他的手臂,瞪大了湿润的眼睛:“大,大哥哥……”
霍安轻轻地抽出自己的手臂,摸了摸苔花的脑袋,让她好好待着这里,不要乱跑。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迈出锈门的。人群很分散,有的扫地,有的在登记,还有的躺在地上休息,没人注意到他。
今天是难得的晴天。自从第一只畸变体出现,天色永远灰蒙蒙的,今天却破天荒露出明亮的日光,气温有所回升,很多人以为这是好转的征兆。
披着阳光,霍安只觉得浑身冰凉。
满脑子都是一句话:他没人要了。
也不知道是怎么到达仁心医院的,医院一楼大厅里挤满了人,消毒水、各种各样的信息素和汗味混成了一片又一片波浪。他被这些海浪推搡着。
畸变体造成的杀伤导致大量伤员入院,床位供不应求,霍安颤抖着手拿出通讯器,想看一眼信息,突然有个人从旁边冒出来,正巧撞到他,通讯器摔在地上。
那人惊讶地回头,说了句抱歉。
霍安的眼泪滚了下来。
路人捡起通讯器塞回他手里,一抬头见他满脸泪水,吓了一大跳:“怎么了你,撞你一下不至于吧?要碰瓷啊?”
霍安整个人都是僵的木的,耳朵嗡嗡作响,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透过朦胧泪眼看清了屏幕上的病房号,猛然拨开他,奋力冲去前面的楼梯口。
路人又被吓了一跳,挠了挠头,小声骂了句神经病。这才离开。
可能是电力不足,楼梯间光线昏暗,上上下下挤满了人。每节楼梯都被照出阴影,重重叠叠,明明灭灭。
喘息声和脚步声在摇晃的光影中回荡。
霍安在这片光影中向上冲去。
他一直没有告诉哥哥,他对父母去世这件事是有印象的。
孩童的记忆并不清晰,他只记得狭小的柜子里,蔓延着浅淡的樟脑球味,他被霍昭紧紧抱在怀里,四周昏暗,只有一线光从柜门外透入。
他呆呆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脑袋上传来竭力压低音量的的抽噎,冰凉的液体不断滴到脸上,咸咸的。哥哥身上冷得像死人。
他低下眼,透过唯一的门缝,看见地上弥漫的大片血液,艳红,刺眼,鲜亮,散发着浓烈的腥味。
血液来自被他叫作爸爸妈妈的人。
当时霍昭一直在反复重复几个字眼,但霍安很长时间内都想不起他在说什么,直到现在,突然就想明白了。
霍昭说的是,别怕,小狸,还有我。
从此,霍安排斥一切鲜亮的颜色。大红,灿黄,亮绿,越是鲜艳夺目,越让他感到不安。
他对于抛弃这件事也有了莫名的恐惧。最开始的那段日子,有时甚至会半夜惊醒,冷汗湿透后背。
但所幸beta一直是情绪最稳定的性别。他也还小,有足够的时间去遗忘伤口。
直到他二次分化成了omega。
生理上的变化让他不再像之前一样能很好地控制情绪,但一直以来也能克制,可现在,噩耗从天而降,他才发现自己仍是多年前藏在衣柜里茫然无知的孩子。
无依无靠,风雨飘摇。
现在又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为什么,一定要等他以为和过去所有的事情和解后,又给他这样的重击?
如果结局就是这样的话,不如一开始就让他孤单一个人,生是一个人,死也是一个人,总好过看亲人一个个死去,留他站在原点,手足无措。
可惜他无法和命运抗衡。权势,金钱,地位,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止死亡降临。死神从不挑人,每个人都是公平的。
他的父母死掉了,他的哥哥也要死掉了。
霍安跌跌撞撞地来到那间病房前,伸出手,发现自己指尖都在哆嗦,他无力地推开门,不知道推开的是年幼时的柜子门还是眼前的房门。
他小声叫着:“哥。”
记忆中永远挺拔,永远英姿勃发的哥哥躺在病床上,大大小小的仪器插满全身,黑色的菌丝蜿蜒爬满整张脸,皮肤凹凸不平,菌丝在皮囊下浮动。
他的眼黑变得极大,看不到眼白,只有眼球费力地转动,几乎都挤到眼角时,才在边缘显出一点白,让他看上去不像彻头彻尾的怪物。
“…小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