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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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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梯间一片死寂。
许久,霍安说:“那,你……”
江槐说:“我有罪。”
霍安心里一颤。
“那不怪你,你不动手,他们就会对你动手……这不怪你,你只是想…活下去。”
他想象不出来,黑暗的囚牢中,年幼的江槐,是如何一次又一次面对着注定要和自己拼个你死我活的同伴。
江槐摇摇头。
“不。我贪生,为了自己能活下去而剥夺他人的性命;如果我足够清白无罪,就该把刀尖转向自己,把生的希望让出去。但我没有。我想活着。就踏着同伴的鲜血,一次又一次达到这个目标。”
“既然我的目标达到了,也活到了现在,那不可否认,这都是我亲手犯下的杀孽。”
霍安说:“他们…和你……”
江槐说:“我和他们是同类。外面的人从来没有将我们当做人看待。”
霍安一怔,忙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江槐竟是对他笑了笑,“你很好,你哥哥也很好。谢谢你们。”
“……”
霍安一向伶牙俐齿,眼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江槐说:“我那时以为大家过的都是这样的日子,没什么可抱怨的。后来见的多了才知道,原来不是所有人生下来就要将刀对准别人。但依旧没什么可抱怨的,路是我自己走的,刀是我自己拿的,与他人无关。研究所被摧毁后,我就去流浪了。”
末日纪元27年秋,焚天业火吞噬了整个生物研究所。
火浪阵阵,建筑纷纷坍塌,万物在火光中变得扭曲,所有的通道都被火焰封死。
0076无路可走,慌不择路中不知来到了哪个区,到处都是没来得及的半实验体尸骸。他犹豫着,火舌舔到了脚后,他只能用力扒开那些沉重的躯体,低头钻进去。
他不想死。
尸体燃烧的味道闷臭,死去的人异常沉重,一具又一具紧紧摞在一起,源源不断的浓烟从缝隙间灌进来。外面全是黑色和红色的光影。
0076喘不过气,也动弹不得。
他晕了过去。
不知多久才醒来。
外面没了声音,他就掀开压在身上的尸体,一用力才发觉身子软得吓人,勉强站稳脚跟,慢慢地踩着不知谁的双腿、谁的胸膛、谁的手脚,下到地上。
脚下铺着厚厚一层灰烬,散发着浓郁的恶臭。烧焦的皮肉破裂,流出血水和淡黄色的脓水,在灰烬上流淌。
他浑身上下软绵绵的,骨头仿佛都被抽走了,咬紧牙关,在惨不忍睹的废墟间艰难走动。
脚下绊到了什么,他差点摔倒,沉重地喘着气,低头去看,正对上一张焦黑的脸。
原本该有眼珠的地方却空空荡荡,茫然地看着他,恐怖又滑稽。两边嘴角在高温下扭曲变形,微微上扬,竟好像露出一点笑意。
0076莫名其妙地觉得,这是一个被他亲手杀死的同类。
他低下头,很轻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然后从那具残躯上迈过,扶着伤残的左臂,踉踉跄跄地走过尸体横陈的断壁残垣,影子落在身后,没有回头。
他第一次走出了研究所的大门。
不知道能去哪里,就漫无目的地跋涉,一路风餐露宿,最后来到了一个地方,江安村。
村子规模不大,村民临水而生,靠水吃水,靠捕鱼捞虾维持生计,村名寓意也是祈祷江民安康,世代昌盛。
村子边缘靠江的位置有棵大槐树,旁边一个破茅草屋,早就没人住了,东边漏雨西边漏风,摇摇欲坠,里面除了一张铺了稻草的土炕、一个烧饭的土坑,别无一物。
0076在屋前站了很久,沉默地走了进去。
村里人都知道最近剿杀实验体闹得轰轰烈烈,但没人把这十几岁的少年和传言中穷凶极恶的实验体联系起来。没人对他的入住有太大反应。反正末日纪元到处流窜的人多如牛毛,一个半大的小孩,说不定是家人在逃难路上死完了,误打误撞才来到这里。
有心善的妇人心疼他,盛了点自家剩下的饭食送来,七嘴八舌地问:
“娃儿,你打哪儿来呀?”
“家里还有人不?”
“往后打算咋办哩?”
但得到的总是沉默。
其实0076并不是故意不答,他听不懂她们的口音,也理解不了她们的意思。他熟悉的是研究员字正腔圆的简短命令和同伴临死前的谩骂求饶。
别人见他呆呆的不说话,以为他智力有缺陷,或是个哑巴,渐渐也就不来了。
0076没有谋生手段,不得不去吃一切能吃的东西,野草,树皮,甚至腐坏的肉块;学着村民在水里捞鱼,偶尔上游会漂下些食物,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大多都被泡透了,也捞出来晒干吃掉。腐朽和肮脏带给他生命。
很快严冬降临,江水积起薄冰,冰冷刺骨。今年是个荒年,村民自顾不暇,也没了多余的食物去救济他。
他常常饥肠辘辘,有次冒险去远方转了一圈,差点被巡查的队伍发现,仓皇逃窜,深夜才狼狈不堪地回到江边,除了更强的饥饿感外,一无所获。
饿得受不了时,忽然看见江上漂下来一条硕大的死鱼,他想也不想,猛然扑进冰水去,一口咬住不撒,使尽全身力气扒住岸边,拼命往上爬。
冷水顺着发梢滴滴答答地掉,喉咙里憋出野兽的低吼,浅金的眼睛被饥饿磨成寒光凛冽的灿金。
他饿疯了,扒住鱼肉囫囵吞下去,身体像即将熄灭的火炉,冷得发抖,饿得发昏,味觉麻木,也不知是什么滋味,大半块肉下肚,总算生出些力气,瘫坐在树下。
就在这时,水上飘来另一样东西。
血肉嶙峋,起伏突兀,能依稀辨出口鼻耳眼,竟是个人头。
他突然僵住了。
然后慢慢地低下头,看着面前狼藉的肉块。
也是红的肉,白的骨,色泽刺眼,跟水里的如出一辙。——寒冬腊月,江面早就封冻大半,鱼群绝迹,怎么会凭空漂下这么大的死鱼来?
他意识到了自己刚才吃的是什么。
喉间涌起一股反胃,他弓起腰背,在水边剧烈地呕吐起来。
他吐得昏天黑地,胃里阵阵痉挛,挺立的狼耳第一次无力地折倒,最后没了力气,背靠着树,像死了般一动不动,望着翻滚而过的江水。
腹中饥饿难忍,寒风瑟瑟,长夜漫漫看不见尽头。他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
自此,他再不吃鱼。
他一直谨小慎微地生活着。
一旦情绪波动过大,手臂上的烙印就会随着血液奔涌而浮现,别人能根据这个认出他非人的身份。他不怕死,但不愿意死。所幸他是个麻木的人。
属于人类的丰富情绪,早就在一次次的改造中,在数也数不清的十八圈中,消散了。
所幸他本来也不是人。
等日子稍微平静下来,他加入了巡逻队。
那天早上,浅灰的天空飘着细密的雨丝,负责登记的人是个年轻女子,坐在临时支起的木棚下,眼下青黑,眉眼间带着浓重的烦躁。
“下一个。”
轮到他了。女子头也不抬,飞速誊写着上一个人留下的信息,口问:“名字?”
0076默默地看着她,一时有些疑惑。自己好像杀过一个同样模样的人。
女子抬了头,提高音量:“名字?”
不是同一个。他心下有了判断,他杀掉的那人眼下有颗痣,脸型也更瘦狭。
“名字?”
女子不耐烦地问出第三遍,屈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
“跟你说话呢,耳朵不好使吗。”
名字…?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再叫0076了,想起自己生活的地方,江边有棵槐树,就说:
“江槐。”
“哪两个字?”
“江水的江,槐树的槐。”
女子唰唰写着,又问:“年龄?籍贯?”
他想,我不知道。
他无年无岁,无家可归。
于是随口编了两个。
这不是正规的官方巡逻队,女子没有深究,写完了,干脆地撕下一张纸塞给他:“好了,去那边排队。”
从那之后,他成了巡逻队中的一员。
实验体过硬的体质让他在巡逻队脱颖而出,每回都最先察觉到危险,动手也干脆利索,效率奇高,次次化险为夷。队友纷纷惊叹。
但江槐自己心里知道,他和他们不是一类人。
除了外貌,他没有一样东西属于人类这个范畴。有时杀死变异体,看着手上的黏液,会感到恍惚,他觉得杀死的是自己的同类。毕竟他们都非人。
他杀过的人很多。
他杀过的变异体也很多。
如果活物死后有灵,或许会站在泾渭分明的两边,揪住他的左右手脚,谁都不放,愤怒地尖声叫嚣,让他偿命。他大概率会被撕成两半。
他没有归宿。实验体的出生就是错误。
这个世界不需要他,一个别人私念的产物,满手血腥,注定要以凄惨的方式死去,成为一抷肮脏的土。
土是不肮脏的,土养育了缤纷多彩的大地,但他是肮脏的。
人生活在世界上,总会和其他人、其他事物连起丰富多彩的丝线,而江槐一无所有。
论家人,他没有,他是人工造出的胚胎;论朋友,他没有,在最容易结交朋友的孩童年纪,他亲手造成或亲眼见证了同伴的死亡。甚至,这个世界最公正无私的时间,都和他无关。
他在时间遗忘的角落缓慢生长,不知道自己多少岁,也不需要知道。
新生纪元开始,江槐在D区定居下来。直到一天,霍昭出现在了他面前。
两人上次见面时才十岁左右,如今霍昭西装革履,已经年近三十,见到他的第一眼,满脸愕然,江槐竟才是二十出头的模样。
霍昭问:“你想跟着我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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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如流水。
江槐经常会看见被自己亲手杀死的人。浑身是血,目光怨毒,可能出现在拐角处,小路上,树荫下,甚至夜半的床头。
他们不会说话,也不会走动,只是愤怒恶毒地看着他,两行浓稠的血泪从眼角淌到下巴,没入衣领。
江槐透过他们的目光,很容易就能读懂他们的诘问和诅咒。
但从不回应。
“包括现在。”
江槐平静地看着霍安。
在他的视野里,霍安身后的台阶上就有个血淋淋的人,黑红的眼睛空洞地望过来。
霍安转头看去,空空荡荡。
“你……不害怕吗?”
“不害怕。”
他自己犯下的杀孽,踏着同伴生命才走出的活路,自然需要整个后半生和更多来偿还。江槐没有异议,等价交换是世间公认的法则。
他说:“时候不早了,你睡觉吧。接受不了的话,你让我走我就会走的。”
霍安摇了摇头。江槐就回到楼下房间。
镜子中,屋门后,角落的阴影里,到处都是血肉模糊的人,脑袋随着他的走动而缓缓转动。血泪滴在地上,弥漫开只有他能闻到的血腥味。
江槐早就习惯了他们的存在,走到床边坐下。
但这时,门被敲响了。
他起身去开了门。
霍安站在门口,走廊的光从他身后照入,茶色的眼眸映亮了昏暗的室内。
江槐问:“怎么了?”
霍安忽然踮脚搂住他的脖颈。
周围环绕的血人,突然一个个开始消失。
江槐罕见地怔住了。
Omega柔软的身段和温度,随着清甜的柑橘味传过来,毛茸茸的脑袋枕在他颈窝处,安抚般蹭了蹭。
江槐僵在原地,两臂垂在身侧。没有回抱,也没有推开。
霍安说:“我接纳你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