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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螺旋世界(三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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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黎吭哧吭哧把储藏室里的物资搬出来,挑选必要的食物与药品装进背包里,他优先选择了罐头和糖,然后是烫伤膏和消炎药,背包的缝隙里塞满了各种小玩意,保证利用最大化,最后在侧袋里塞了两瓶水,改造过的雨伞挂在肩带上。
叶戚寒颇为不耐烦地说:“能不能小点声?”
“你可以把耳朵堵起来啊!”夏黎不甘示弱地说。
“你就笃定我不敢打你。”叶戚寒冷笑,合上杂志扔到一边。
夏黎撇撇嘴,继续收拾他的物资。
“怎么,打算跑路?”叶戚寒好奇地走近他,拿起桌上的小熊软糖,正要拆开,夏黎一把抢了回去。
“别动我的糖。”夏黎皱了皱眉,小心翼翼把袋子捋平,放在背包最上面。
“你哥知不知道你这么混帐?”叶戚寒突然问。
“我怎么混帐了?就是不给你吃颗糖而已。”夏黎塞给他一包薯片,“你吃这个。”
叶戚寒拉开袋子,挑了一片完整的送进嘴里,慢条斯理地问:“把叔叔轮胎扎破,在婶婶牛奶里放消毒水,往表哥被子里扔蜘蛛,这些事情,你哥知道吗?”
夏黎呼吸一抖,手指不自觉发力,关节绷得几乎泛白,良久,他缓缓松开背包,将纱布塞进背包缝隙里,慢悠悠地说:“哦,原来那个小妖怪会说话啊。”
“为什么不告诉林砚青?”叶戚寒继续捡薯片吃。
夏黎咬住嘴唇,没有打算回答叶戚寒任何问题。
没有人会喜欢坏小孩,即便他们的疯狂与崩溃有迹可循,人们总是喜欢乖巧懂事的孩子,如果他乖戾、阴险、奸诈,林砚青又怎么会喜欢他。
“至少挨打的事情应该告诉他,或许他也有事情瞒着你。”
“站着说话不腰疼!少胡说八道了!”
“就算没有读心术,我也知道你怎么想。”叶戚寒挑完最后一片完整薯片,把余下的还给夏黎。
“你又知道什么,别想说我坏话。”夏黎把薯片袋子折起来,用夹子扣上。
那种寄人篱下的感觉,有多少人能够明白,为了顺理成章继承遗产,夏振业恨不得早点折磨死他。
夏黎知道自己的心已经黑了,他一点也不讨厌那样的自己,他只是害怕,害怕有一天,林砚青会知晓他的真面目,然后离他而去。
林砚青不是他的亲哥,所有人都把这既定的事实牢记在心里,如果林砚青抛弃他,谁都无法怪他狠心。
惟独夏黎不同,他睁开眼睛的那一天,林砚青就是他的哥哥,他依赖着林砚青,懵懵懂懂地长大,等他明白血缘为何物时,林砚青早已在他血液里扎了根。
夏黎多么希望林砚青能是他亲哥,父亲、母亲、大哥,由血缘凝聚起的羁绊,能够让他肆无忌惮地成为自己。
很可惜,林砚青注定不是。
叶戚寒已经坐回了沙发里,他才懒得和小鬼较真。
正想找点事情打发时间,叶戚寒听见玄关处进来一行人,脚步声很轻,他瞬间反应过来,飞速甩出藤条,将正在嘀咕的夏黎扔进了地下酒窖。
*
阳光璀璨炫目,凯瑟享受着温暖的日光,金色光芒笼罩他的全身,苍白的脸庞在光线下显出透明的质地,仿佛水晶,随时都会消散。
凯瑟呼吸着雨后湿润的空气,心脏剧烈跳动,他捂住心口,俊美的脸上浮现心碎的表情。
“林曾经说过,他最喜欢清晨的阳光,充满活力与希望。”凯瑟哀伤地说,“很可惜,雪国没有太阳,希望林在天国一切安好。”
蒋凌霄笑而不语,扬起手道:“就在那里,我们快到了。”
“每一次见到林砚青,心脏就会跳得很快,林不该往自己的心口捅刀子,为此我不得已,只能再换一个新鲜健康的心脏。”凯瑟突然振奋起精神,“把林砚青的心脏装进这副身体里,让他们父子团聚,我想林一定会感到高兴。”
“祝你们幸福。”
“‘你们’是指?”
“你们三个。”
“这个概念我喜欢。”凯瑟停下脚步,指向道路中央的男人,“但他看起来,好像不太满意。”
凛冽的风吹拂而来,将老麦微长的衣摆吹乱,他板正地立在道路中央,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望向眼前十几名入侵者,冷淡地说:“今日宅中有事,恕不宴客,请诸位速速离开。”
“人都走光了,就剩你这个老头?”蒋凌霄扭头望向不远处抱着小狗坐在台阶上的少年,“还有一个没断奶的继承人。”
姜斯年板着脸说:“请客气一点,家中无长辈,这里我是主人。”
“那你一定要好好想清楚,这老头印堂发黑,说不定马上就会断气,年轻人还是应该爱老尊老。”蒋凌霄热情建议。
姜斯年小脸依旧没表情,慢迢迢地说:“麦叔,明年今天,我会记得替你烧纸钱。”
“污染环境!”老麦突然发动攻击,左右手各持一把扁平弯刀,那刀子颜色锃黑,泛着冷冽的光芒,形状似月钩,切面又薄又韧,竖起时是无坚不摧的刀片,侧面又是刀枪不入的盾牌。
姜斯年见他放出武器,即刻退进别墅里面。
蒋凌霄颇为不耐烦,十五年的等待都是为了今天,九点整,林砚青意识离体,是肉身最无防备之时,这是他们夺取“纯净异能者”最佳的时机。
但凯瑟却显得很兴奋,蒋凌霄向来觉得他是个变态,但近来愈演愈烈,行为越发不受控制。
从前的凯瑟追求年轻与永生,他疯狂、执拗、充满了创造力与掠夺性。
他将自己作为实验体,冒险换掉了所有器官,林陌深特殊的体质确实为他带来了不可思议的变化,他从一个鸡皮鹤立的老头,变成了年轻俊美的模样,为了提前接近林砚青,他又不惜改头换面,他顽劣地想要恶作剧,想要吓林砚青一跳,那分明是无意义且冒险的举动。
蒋凌霄经常会被他吓一大跳,可随后又被他惊人的想法所震撼。
奥丁是魔方大楼,摄人心魄又令人胆战心惊,充满了诡谲的魅力。
无论如何,蒋凌霄都会为他完成心愿,帮助奥丁完成最后一场手术。
老麦的攻击确实起到了一定作用,但远远比不上异能者军团的力量,他想拖延时间,但事与愿违,他很快被制服,而在这个过程中,凯瑟与蒋凌霄并未停止脚步,他们径直走向林砚青所居住的别墅。
老麦眼睁睁看着凯瑟走远,他心有余而力不足,不甘地闭上了眼睛,失眠的时候总要抱着他的小狗,而今后,他再也不会失眠,只是很遗憾,他这一生说了许多言不由衷的话。
就在老麦放弃之时,侧面别墅的二楼射来一枪,一名异能者中弹倒地,老麦弹跳而起,弯刀割破身旁人的大腿,飞速窜进了就近的别墅大门。
异能者受袭后四散开来,犹豫几秒后,不再恋战,飞速追上凯瑟与蒋凌霄。
*
夏黎从楼梯滚落,脑门磕了好几下,痛得脸都扭曲了,他意识到不对劲,快速从地上爬起来,想要回到客厅,却发现门从外面锁上了,大概是叶戚寒用藤蔓缠住了门把。
正焦心之时,墙壁后面传来闷响,他抓起手边的啤酒瓶,戒备地盯着那堵墙。
墙一寸寸转动,比人先出来的,是一只奶白色的比熊小狗,四条小短腿各走各的,慌张地在原地打圈。
随后,姜斯年从密室里出来。
夏黎大惊失色:“你要干什么!”
姜斯年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嘴唇上,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随后将小狗抱起来,安抚般抚摸他的后背。
“大哥人手不够用,把人都调走了,听说许建墙要撤退,联盟军正在整队,很快就会宣布这个消息。”姜斯年说。
“那又怎么样?”夏黎把啤酒瓶放下。
“这里露得像个筛子,而蒋凌霄正在往这里过来,虽然我不清楚他们的具体目的,但大概是为了......唔......你哥,他的异能,我也有所耳闻。”姜斯年老沉地叹了口气,“我已经派人去作战中心,但他们没那么快回来。现在情况危急,要想办法拦住他们,别墅区里有很多密道,我们要自己想办法。”
“别添乱就是帮忙了,有叶戚寒在啊,天塌下来都没问题。”
姜斯年见他不为所动,沉默须臾后问:“可如果,叶戚寒背叛了呢?就算只是千分之一的概率,你会冒险吗?”
*
“我知道,你们异族之间流传着一条万物交换定律,也知道你通过杀戮掠夺寿命,我认为,我们可以好好谈一谈条件。”蒋凌霄诚恳地说,“大动干戈,对谁都没有好处。”
“了解这么清楚,看来你们做了不少这方面的研究。”叶戚寒扬起下巴,狭长的眼眸中精光闪烁。
凯瑟微笑:“凌霄是专业的。”
“那你们应该知道,我不杀好人。”叶戚寒说。
“正合我意,艾美乐多的是人渣,我愿意将所有人头奉上,让你杀个痛快。”凯瑟说,“蒋凌霄的你也可以拿去。”
他转头问蒋凌霄:“你不介意吧?”
蒋凌霄皮笑肉不笑:“是我的荣幸。”
“我就说,你是专业的。”凯瑟笑容满面。
叶戚寒白眼翻上了天,不耐烦地说:“很抱歉,有人支付了更高的报酬,现在请你们立刻滚出去。”
话音刚落,突如其来的狂风席卷屋顶,门窗哐当作响,风压骤然而至,将玄关大门撞开,凯瑟孱弱的身躯被风卷走,蒋凌霄立时伸手,拽住了他的胳膊,与他同一时间被甩飞出去,落到了门口的空地上。
风声狂啸,肃杀的氛围弥漫开来,蒋凌霄在狂风中站稳身体,举目望去,绿墙一寸寸竖起,太阳被绿意遮盖,世界逐渐陷落黑暗,纵横交错的枝芽将光线斩断,光影之下,叶戚寒长发及腰,银白的长发像索命的拂尘,充斥着难以描绘的危险。
蒋凌霄心神俱紧,脸上的笑容陡然褪去,“原来,你已经迫不及待想要杀人了。”
“我不会放过任何延续寿命的机会。”叶戚寒歪头睨向凯瑟,“你的灵魂太肮脏了,臭得让人想吐!”
凯瑟轻轻笑了一声,充斥着轻蔑与嘲讽,他退后几步,隔着血肉紧紧握住心脏,“我会请君入瓮,姜颂年又何尝不是,看来,周悍那里失败了。”
他睁开漆黑的眼睛,扫向四周:“出来吧,你一定在这里。”
密叶深处,姜颂年握着通讯器走出来,笑吟吟地说:“我这里有点麻烦,夜枭,接下来交给你指挥,东区的物资一样都不要剩,全部带走!”
蒋凌霄指尖在发抖,他完全让姜颂年给骗了!九点已过,开拓军没有攻打艾美乐工厂,甚至,姜颂年根本没有离开别墅区,他就在附近,远距离指挥了一场攻击战!
“你是怎么发现的?”蒋凌霄尽可能露出笑脸,但起伏的胸膛还是暴露了他的愤怒,姜颂年是唯一一个能与他打到平手的普通人!他服用了高浓度的营养剂,成为了异能者中的佼佼者,却仍与姜颂年不相上下,这让蒋凌霄耿耿于怀,始终不能释怀。
“很简单,你们的摄像头拍到了林砚青,之后你们一定会加大监控。于是,三个小时前,我告诉林砚青,让他记得提醒林教授,昨晚下过一场酸雨。”姜颂年看了眼时间,故作深沉地说,“差不多了,这个时间点,他应该已经回到过去,并且告诉了林教授行动的事情,同时也让多年前的你们,知晓了我今天的计划。”
“于是,你将计就计,假借攻打艾美乐的名义,实际反将我们一军。”蒋凌霄牙关咬得生疼,连下颚线都在隐隐发抖。
“可以这么说,东区的物资是意外收获,很感谢你们。”姜颂年又说,“哦对了,刚才那老头,是他自作主张,戏要演得真一点,没想到他这么讲义气,不愧是我的好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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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们现在怎么办?”夏黎问。
姜斯年托着下巴沉思半晌,“不如我们想办法上楼,把唔唔你哥偷出去,送到没有人知道的地方。”
“你就好好说话啊,干嘛支支吾吾?都什么时候了?把舌头捋直啊!”夏黎心烦地说。
姜斯年不高兴地扁了扁嘴。
“走吧。”
“去哪儿?”姜斯年问。
“不是要上楼吗?”夏黎拆了个趁手的棒子当武器,示意姜斯年先进密道。
姜斯年抱起小狗。
夏黎制止他,叹气道:“放在这里更安全,放下。”
姜斯年连忙又把小狗放下,仔细地放在纸箱里,叮嘱道:“安眠药,你乖乖的,我很快就来接你。”
他感觉后脑勺被人盯着,转回头却见夏黎已经走到了密室旁,正催促他过去。
姜斯年走进密道,顺着墙体里的夹缝往前走,在穿过几个弯之后,他爬上阶梯,打开了三楼储物室的墙壁。
夏黎没想到这里有这么多机关,他嗤了一声,脱口而出:“你们有钱人心思真多,真难打交道。”
姜斯年脸蓦地一热,转开话题问道:“林砚青呢?”
夏黎指指右手边的房间,他和姜斯年都消瘦,带着林砚青怕是跑不远,便想着在储物室里找些工具,至少找些正经防身的武器。
姜斯年率先走进了卧室,他的脚步很轻,越往前走,便越是迟疑。
林砚青躺在床上,不知经历了什么,睡梦中的表情那么不安,翕动的鼻翼像是在啜泣,眉毛也紧紧蹙起。
姜斯年走到床边上,弯腰凑近他,用手指刮平他紧蹙的眉宇,咕哝道:“眉毛像我,不可以皱起来。”
他戳了戳林砚青的脸颊,又戳了戳自己的,觉得自己还是更像林砚青。
姜斯年抿着嘴唇偷笑,脸颊泛起红,一路蔓延到耳根。
夏黎很快进来,急促道:“发什么愣,还不把他抱起来进密室!”
“哦哦。”
姜斯年弯下腰,夏黎帮忙将熟睡的林砚青放到他背上,然后用一根绳子缠住两人的腰,以免姜斯年体力不支将人给摔了。
“好重哦。”姜斯年叹气。
“叫嚷什么啊!光吃饭不使劲!”夏黎凶巴巴地说。
姜斯年气恼极了,脑袋低低埋了下去,他一只手托着林砚青的腿根,伸出另一只手,想要抓起林砚青的手腕。
那一刻,林砚青的手指动了,指尖微微发颤,最后紧握住了姜斯年的手。
*
凯瑟知道大势已去,然而,内心深处却浮现出前所未有的兴奋,那样峰回路转的剧情是只有活着才能见证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他亲眼见证了历史的魅力。
不!
是他们!他与林陌深一同见证了今天。
凯瑟展开双臂,仰头望向别墅窗户,激昂地说:“砚青,醒来吧!到你的父亲这里来!让我们一起见证,新时代的到来!”
“这群家伙是不是有神经病?”姜颂年眼神怪异地说。
“别废话,让我杀了他们,然后,实现你的诺言。”叶戚寒已经迫不及待。
“恐怕要让你们失望了。”凯瑟遗憾地说,“你们是杀不死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