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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螺旋世界(六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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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瑶市。
九月末,烈日依旧璀璨,段北崖蹲在沙袋中央,嘴里咬着精密螺丝刀,正在拆一枚炸弹,汗水密密成行,布满了整张脸。
暖风绵绵,吹来一片绿叶,在空中打着旋儿,最后落在段北崖头顶上,绿叶蔓延繁殖,织成一顶草帽,遮住头顶的烈日。
段北崖不由笑了,他放下螺丝刀,仰头望去,叶戚寒坐在高处的树上,像昔日那般背依树干,长腿屈起,指尖缠绕着枝叶,时不时投来视线,冲段北崖莞尔一笑。
“太热了,进去吧。”段北崖抬起胳膊抹去满脸汗水。
叶戚寒跳下树,举步向他走去,递给他一块毛巾。
段北崖接过毛巾,把脸埋进去,毛巾很快就湿透了。
“阿野,我们回山里去吧,山里凉快。”
段北崖依旧笑着,他低头用湿毛巾擦了擦胳膊,礼貌又温和地说:“你应该回去。”
“那我们什么时候走?”叶戚寒期待地问。
段北崖挠了挠头,无奈地说:“叶子,已经那么久了,你应该学会一个人生活。”
叶戚寒拧起眉,不悦地问:“你什么意思?”
“这世界很大很有趣,你应该去寻找自己的生活,而不是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应该!应该!应该!不用你教我什么是应该!”叶戚寒一把扯过毛巾,草帽也抢回来,愤怒地说,“继续拆你的炸弹!”
段北崖哑然失笑,摇头道:“脾气真大。”
叶戚寒眯起眼,藤蔓缠成一个圈,悄无声息圈住段北崖的脚踝,趁其不备收拢绳索,将他绊了一个趔趄,身体向前冲,扑棱一下摔进沙堆里。
沙袋滚烫,烫得段北崖脸颊发痛,他龇牙咧嘴爬起来,扭头冲叶戚寒骂:“你个没良心的臭小子!”
叶戚寒环抱着胳膊,眉头一挑,轻蔑地说:“过河拆桥就是这个下场!”
“狼心狗肺!”
叶戚寒慢迢迢地接话:“我狼心狗肺,也好过你猪狗不如。”
段北崖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两人怒目而视,郭博士颤巍巍走上前,递出通讯器,“小段,要不你先接电话。”
“谁打来的?”段北崖拿起通讯器。
“你老师,方厉韧。”郭博士说。
段北崖一惊,连忙接起电话,叶戚寒附耳过去,光明正大偷听。
再过三天,蓝海基地正式开放,而在今天,开拓军全线撤退,离开北安市,向西临省进发,熊顿作为联络人,将留在北安市,与姜颂年共同进退。
段北崖接到最新任务,赶往苍琼山,清退苍琼山方圆百里内的生物,为最终行动打下基础。
段北崖挂完电话,就知道,这一世,他和叶戚寒又结束了。
*
门推开,异能者们列成一排,以战斗的姿态等待猎物的到来。
突如其来的大风吹起漫天雪花,也吹起林砚青柔软的头发,他轻盈地走进雪里,像散步的旅人,好奇地打量着周遭,包括以陆离为首的异能团。
这一次,林砚青把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没有流露出任何敌意,微微歪着脑袋,慵懒地望着陆离。
陆离蹙起眉来,失血的脸庞越发惨白,几乎与白雪世界融为一体。
“你是纯净异能者!”陆离竖起耳朵,“我能听见你的声音,但你没有气味,为什么不进屋子?”
林砚青答非所问地说:“我刚才在想,为什么你要杀我,杀鸡儆猴至少要留一个活口,可后来,你两个都想灭口。”
陆离与贺昀川双双露出了费解的神色。
“我休息好了,终于想明白了。”林砚青微笑道,“你不打算救卡洛斯,反而,你想杀了他。”
陆离脸部筋络微微痉挛,露出了惊讶的神色。
“救一个人需要准确的坐标,但杀一个人却不需要,艾美乐的暴力狂,有足够的炸弹与狠心,让局部地区爆炸。”林砚青说。
“杀他,正是为了救他,死亡是他最后的价值,是老板无上的光荣。”陆离的声音虚弱却富有磁性,从那孱弱的身躯里迸发出激昂的力量,牵动起异能团的共鸣。
“南瑶市已经成为空城,紧要地区的炸弹正在陆续拆除,卡洛斯改变不了局势,他的死亡也绝非荣耀。”林砚青沉静地说,“但我仍希望,他能够长寿,在冰冷的海洋深处,体会生命的痛苦。”
卡洛斯毕生都在探索长生,而长生却被赋予了诅咒。
真是个古怪的人。陆离静静地望着林砚青,漆黑的眼眶里闪过雪地的光芒,那一刻,他无比想见到光,见一见光影里林砚青的模样。
“现在,你可以动手了,让我们公平比试一次,生死无怨。”林砚青温和地说。
“我拒绝。”陆离收起暗器,不满道,“我讨厌公平,这样的死亡既不华丽,也不残酷,我喜欢偷袭和虐杀。”
嫌弃的眼神从四面八方投来,奈何陆离失去了光明。
引擎声由远及近,大批人群正在向这里靠近。
陆离望向林砚青的位置,嘴角勾起一丝弧度,“林砚青,我随时会来取你性命,请不要露出破绽。”
转瞬间,异能军团一散而尽,空荡的雪地里残留下稀疏的脚印。
“就这么放他们走了?”姜颂年不爽地说。
林砚青露出苦恼的神色,眉毛揪成了一团,他根本不是陆离的对手,不过是虚张声势拖延时间。
“莽夫!懂不懂以和为贵?”贺昀川合时宜地说。
林砚青忙不迭附和他,一本正经点头:“这次昀川说得对。”
姜颂年:“......”
“有人过来了。”林砚青抬起手,指向校门口。
三人奔向前方,望见大批人马向这里驶进,军用皮卡开路,大货车紧随其后,人们乘坐各种交通工具,艰难地跟在后方。
飞机跨越天际,在轰隆声中如流星扫尾,画下前进的痕迹。
这一天,风雪骤停,阳光笼罩大地,为流离失所的人们送行。
“他们是?”林砚青问。
姜颂年赫然吁出一口气,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是我的战友,不对。”他转头望向林砚青,笑容深邃,“是我们的战友。”
林砚青失神地望向他。
“他们上哪儿?”贺昀川问。
“当然是西临省。”姜颂年说。
“这么远的路,能行吗?是不是太莽撞了?”贺昀川忧虑地说,北方的情况实则比南方更糟糕,蓝海基地的建设消耗了大量物资,而那些大人物盘踞在北安市,更是侵占了普通人的资源。
“当然能行,看来行动成功了。”姜颂年说。
“你们今天有行动?”林砚青问。
姜颂年颔首:“开拓军几十年的信誉都用在了今天,稍有一星半点的差池都会害死几十万人,不过好在一切顺利。”姜颂年说罢又笑,他抬头望向暖阳,享受着阳光拂面的温暖,笑说,“一定是因为今天好天气,所以万事顺利。”
林砚青望着那一辆辆大货车,直觉里面装满了物资,他不由想起数小时前,不断重启的那一分钟,为了挽救贺昀川的性命,他不断重启时间,会否因为他的一念之差,导致历史走向不同的结局。
人生有多少次悲欢离合,万物苍生终将成为历史中的沧海一粟,过去、未来与当下的那一秒钟,究竟谁更重要?
林砚青恍惚间顿悟,他仍非特别的,他依旧是苍生蝼蚁,他诞生于时间的缝隙里,成为填补裂缝的青苔,终有一日,他会化为虚无,随风逐雪,成为历史中无人知悉的尘埃。
姜颂年眺望着前方,试图从车队里找到熟人的面孔,突然间,下垂的手掌被林砚青握住。
姜颂年回首望向他,用力握住他的手。
“南瑶市撤城后,又轮到天海市撤城,所有人都往西临省逃命,林砚青,如果你输了,要背负几千年的骂名,你扛得起吗?”贺昀川心头发沉,可他明白,如今已经没有退路。
林砚青扬起微笑,轻松地说:“那我就告诉全世界,我叫贺昀川!”
“滚!”贺昀川怒瞪他。
三人相视一笑,突然间,姜颂年皱起眉,“等等,好像?”
“啊!”林砚青懊恼地拍了下脑袋。
“呃......”贺昀川明白过来了,他摸着下巴深思熟虑片刻,说,“人各有命,算了吧。”
林砚青:“不太好吧?”
贺昀川:“那你想办法。”
林砚青:“这种东西光靠想有什么用,我试着找找吧。”
*
遥远的车队尾部,蒋辉连滚带爬跳上车,气息奄奄地接过开拓军递来的水杯,喝了大半杯水,喘停后狼吞虎咽吃了个包子。
开拓军拍拍他的后背,“慢点吃,别噎着了。”
“诶,多谢了。”蒋辉擦了擦脑门上混着血迹的汗水,他被异能军团抓走没多久,陆离突然下令全体行动,他被关在一个破房子里,碰巧遇见车队经过,他用脑袋砸开了玻璃窗,被路过的开拓军救下。
蒋辉感慨自己命好,几次死里逃生都活下来了。
开拓军打开仪器,扫描了他的脸部,见蒋辉瞪起眼,忙说:“做个登记,别紧张,叫什么名字?”
蒋辉迟疑了一下,正要胡说八道,却见开拓军瞪起眼:“你是蒋辉?通缉犯?”
蒋辉:“......我叫蒋状,蒋辉是我双胞胎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