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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螺旋世界(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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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值夜深,闷热了数月的天气骤然降温,久违的凉夜吸引着居民们来到空地上,值班的志愿者正在搬运物资,璀璨的星空令人着迷,却在众人向往的目光里落下了一场足以毁灭整座城市的硫酸雨。
蒋凌霄坐在窗前,托腮凝视着幻月,笑声泯灭的下一刻,城市的各个角落响起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真是残酷的世界。”蒋凌霄长长呼出浊气。
周悍抱臂倚在墙边,自动屏蔽了耳边那些嘈杂的尖叫声。
“接下来,我们应该怎么办?”周悍问。
“苏溪市在蓝海省上游,那里下雨了吗?”蒋凌霄问。
周悍派人去打听,片刻后收到消息:“苏溪市暂时没有下雨的迹象,参考风向推测,这场雨或许不会靠近苏溪市。”
蒋凌霄拨弄着打火机,视线流连在火焰之上。
周悍走到窗前,心沉到了海底,“如果这场雨不停,我们的计划也会受阻。”
末日再次提前,基地即将投入运作,按照原计划,他们将在九月初放弃所有分公司,将剩余的物资运往北安市,集结力量,进行最后的博弈。
“南瑶市现在由许建墙管控,此人行事独断专横,未经审批的飞机,一定会被他打下来,我们要离开,只能走地面,但这么大批物资,许建墙一定不会放人。”周悍说完,却见蒋凌霄没什么反应,他依旧把玩着打火机,嘴角流出一丝笑意,仿佛想到了有趣的事情。
周悍一直不太清楚,为什么蒋凌霄会来到南瑶市,艾美乐的老板卡洛斯神出鬼没,所有的事务都交给了蒋凌霄和陆离两位亲信,尤其蒋凌霄,可以说他是真正意义上的掌权人。
南瑶市分公司并不起眼,若非蓝海计划与南瑶市息息相关,南瑶市分公司根本入不了蒋凌霄的眼。
“今天是几号?”蒋凌霄问。
“八月三十一,怎么了?”
“是今天,就是今天。”蒋凌霄薄雾蓝色的眼眸荡漾起激动的光芒,他的指尖微微发抖,整个人陷入了一种前所未见的沉醉状态,“就是今天,林砚青入侵了我们的公司。”
周悍紧皱起眉,眼神怪异盯着蒋凌霄。
“这场雨是危机,也是良机。”蒋凌霄将手掌贴在玻璃上,隔着那块特制的玻璃,感受着硫酸雨的威力,雨水打在玻璃上,发出轻微的滋滋声,随着浓烟消散,雨水滚落而下。
周悍摊手:“什么意思?”
“后天上午九点,林砚青将带队进攻南瑶市分公司,届时,是我们的好机会。”
周悍费解极了,蒋凌霄怎么会知道后天的行动,他百思不得其解,只能猜测蒋凌霄在军方有线人。
“你尽可能拖住他们,关键时候一把火烧了工厂,物资和血清都不要了。”
周悍不赞同地说:“如果要放弃厂区,不如今晚就放火,何必等到那一天?”
“那不是普通的一天。”蒋凌霄吧嗒一声将打火机盖上,笑容敛去,肃穆道,“那是决定老板生死的一天。”
周悍蓦然惊出一身冷汗。
卡洛斯如果死了,他们大概率都得完蛋。
*
姜颂年倒在地毯上,揉着后背倒吸气。
林砚青紧张地扶住他,“你怎么样?有没有淋到雨?哪里痛?”
门外,陈兴几人正在惨叫,哀嚎着往房子里冲。
姜颂年正要坐起身,见他们奔进屋,伸脚踹了过去,一连绊倒了三个人,得逞后露出了狡黠的笑容。
林砚青不禁松了口气,还有心情使坏,肯定没受伤。
姜颂年扶着腰站起来,目光转向门外,雨水淋漓,烟雾缭绕,明明是像仙境一样的画面,却充斥着那么险恶的陷阱。
陈兴痛苦地躺进沙发里,龇牙咧嘴叫嚷着。
“舅舅,你脑袋破了个洞,好恶心。”姜斯年嫌弃地退后一步,“麦叔,给他拿点药吧。”
陈兴的皮肤融化了,发际线那片秃噜了一块,灼伤的血肉化成一坨,肉眼可见的凄惨,保镖也好不到哪去,为了保护他进门,个个淋了雨,但好在他们都是异能者,伤口虽然狰狞,但面积较小,并且没有流脓血的迹象。
林砚青看了眼时间,已经八点半,这时候志愿者应该已经围到了广场上。
他握住姜颂年的胳膊,低声说:“我要出去一趟。”
姜颂年拍了拍他的手背,“老麦,通讯器给我,我要打电话。”
老麦示意他上楼。
姜颂年给熊顿使了个眼色,很快带着林砚青回到房间。
姜颂年关门后拨打了作战中心的电话,同一时间,林砚青躺平在床上,陷入了梦境。
他快速回了趟家,叮嘱夏黎不要出门,仅说了几句话,还没等夏黎反应过来,林砚青已经消失在房间,去往了下一个目的地。
林砚青认为,如果异能者能够扛住这场雨,那么对他应该没有影响,他走进雨里,确定了这种猜测。
硫酸雨滑过他的肌肤,像普通的雨水一般,一颗颗砸在地上,冒出滚滚白烟。
广场上已经乱成一团,众人作鸟兽散,有人倒在地上痛苦打滚,越是如此,越是爬不起来,最后只能任由皮肉融化,在那场残忍的雨里断绝呼吸。
林砚青飞快抱起一人冲进室内,继而又再冲回雨里,继续搀扶起受伤的人们。
几分钟后,穿上防护服的异能者赶来帮忙,防护服能够起到的作用很有限,未多时,肩膀与胳膊上都穿了洞,雨水透过缝隙融化进身体里,疼痛感骤然来袭,可面对成群需要帮助的普通人,他们只能咬咬牙,尽快帮助群众撤离。
倾盆大雨瓢泼而下,将整座城市损坏殆尽,在艰难中建立起的秩序的城市就这么毁了,尔虞我诈的争斗也好,殚精竭虑的奉献也罢,全部敌不过大自然的一场雨。
耳边的哭声始终没有间断,在将人群送进室内之后,林砚青去往医务站,他们需要大量的清水与伤药,医务站里没有足够的药,药厂的存货也有限,清水更是捉襟见肘,林砚青奔波在四处,体会到了何为分身乏术。
而在房间里的姜颂年,连打了几个电话后,终于接通了许建墙的电话。
许建墙疲惫至极,背景里充斥着杂音。
已经没有时间伤怀与痛心,许建墙直截了当地说:“后天夜里,我会宣布放弃对城市的管控,打开所有大门,让群众们自行决定未来的道路。”
“后天?”姜颂年在床边坐下,烦躁地扶住了额头。
“这场雨预计会下24小时,预计9月1日夜里停止,但也不知道下一场硫酸雨什么时候来临,北迁的计划迫在眉睫,没有时间了,我会留守南瑶市,另外派人带领队伍北上,颂年,抱歉,关于血清,我无能为力。”许建墙的声音彻底哑了,日以继夜的工作已经让他年迈的身躯越发虚弱,今天这场雨更是给了他重重一击。
“今晚有太多人受了伤,能用的交通工具也不多,他们没有力气跟着你离开。雨即便停了,高温还在,沿路还会遇到游荡的疯人,没有血清针,你带着他们能走多远?”姜颂年微微发哽,“他们全部会死。”
“物资已经见底,工厂严重缺乏原料,南瑶市的运转已经到了尽头,我们无能为力。”许建墙掷地有声地说,“颂年,由我来承受所有的后果,你隶属开拓者,开拓者曾经走在历史的前线,如今也逐渐沦为了普通的作战军队,展望未来,开拓前路,才是你应该做的事情,别再管这里的事情,走吧。”
姜颂年心脏剧烈一震,他偏头望向林砚青睡梦中紧蹙的眉头,心头一阵阵发酸,五脏六腑都被酸水浸透了,只觉得喉管泛酸,将深藏在四肢百骸的痛苦一股脑顶上了咽喉。
“姜颂年,放弃拯救人类的使命,把所有的目光专注在雪国,人类的生机在你们手里。”
那是许建墙第一次亲口说出雪国两个字,蓝海计划的开启已经预示着会淘汰大部分人类,物竞天择,他们又将做出一次沉痛的抉择,将侥幸保全的人类送往下一个安全的地方。
一日复一日,不断地揉碎希望,不断地振作,不断地跌倒,不断地爬起,在日晒雨淋中,挣扎着往前迈一步,再迈一步,直到再也走不动路。
“后天上午九点,我会组织一场行动,抢夺剩余的血清针,亲自为你们送行。”姜颂年倔强地说。
电话那头的许建墙久久没有说话,他默默将电话挂上,在嘈杂的声音中走向窗边,望向浓烟阵阵的城市。
他的父亲为他取名建墙,希望他在内心竖起一道墙,建立起铜墙铁壁般的心性,希望他客观、独立、冷酷、坚定。
当城市混乱,当危机降临,所有人慌不择路,人们在恐慌中痛哭流涕,他心中那道墙也一并坍塌了。
许建墙已经快要想不起,从前繁华城市的热闹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