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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螺旋世界(三十三) ...

  •   浩瀚星河在雨水冲刷后越发明亮,天际璀璨,夜深如墨,尖叫声逐渐退潮,世界被寂静笼罩,人们透过窗户望向那一轮皎洁的月,在充满悲欢离合的夜里,痛苦被沉默吞噬,世人成为了哑巴,将所有辛酸苦痛吞入腹中。

      李昊抱着膝盖冷汗直流,胳膊抑制不住颤抖,他死死咬着牙,生理性的泪水从眼角滚落。

      陈虹刚刚哄睡了女儿,将仅剩的一点麦片兑水,庆幸地说:“幸好你回来得及时,没有淋到雨,肚子饿了吧,就这点麦片了,你先吃,希望明天可以正常发放物资。”

      李昊不敢回答,生怕一张口吐露出了端倪。

      “我看你这志愿者也别当了,那么多年轻力壮的人,你去了也是添乱,这世道那么乱,为了多两个面包去冒险,不值当的。”陈虹将稀薄的麦片递给李昊,苍白的脸上露出一点笑,“咱们家就你一个男的,我和你小妹胃口都小,省点吃也够了。”

      李昊摇头,冷汗打湿了鬓角,他颤巍巍抬起手,牵扯起肩膀的伤口,顿时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密密的汗珠子源源不断往外淌。

      “你怎么了?怎么那么多汗?”

      “热的。”李昊将碗搁在面前,用怪异的姿势埋头吃麦片,尽可能不牵动到肩膀。

      血水从单薄的衣料里渗出,很快沾湿了他的肩膀,陈虹再是迟钝也瞧见了,猛地抬起他的手,李昊惨叫了一声,旋即咬紧牙关,不再发出一点声响。

      陈虹脱了他的上衣,才发现肩膀处被烧伤了一大片,脓血将皮肉与汗衫黏在一起,天气热,水也停了,无法清理伤口,家里也没有烫伤膏与碘伏,只能任由伤口发炎。

      “怎么弄的?”陈虹气急败坏地问,“你不是说没淋到雨吗?”

      “没事!”李昊粗声粗气地说,“你别管。”

      他拔腿起身,一头闷进了房间。

      李昊趴在床上,闻到一股酸臭的味道,从前柔软又香气扑鼻的床褥子,此刻却像是垃圾桶里捡来的一样,又脏又臭,连他自己也像是馊了一般。

      李昊愤怒懊恼,他总想做点什么,却总是无能为力,连眼泪也不敢尽情流淌,那是无能的表现。

      李昊抽了抽鼻子,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他猛地转回身,见到站在窗口的林砚青。

      “你哭啦?”林砚青掸着衣服上的雨水,他远远听见李昊的哭声,为了抄近路,翻窗户进了房间。

      李昊飞快爬起来,胡乱地擦拭眼泪,“我没哭!我从来不哭!”

      “为什么不哭,想哭就可以哭。”

      “我是男人,不能哭。”李昊用力瞪大眼,努力表现得像个成熟稳重的大人。

      “当然不是。”林砚青拧眉,“男人也可以哭,我偶像说的。”

      “你到底干嘛来了?”

      “楼下送来一批药品,人手不太够,你的小伙伴住在哪里?把他们叫来一起帮忙。”

      李昊握住左手胳膊,犹豫地低下了头,他感觉到难堪,他想起了李长远,那种羞愧的感觉就更深了,他局促地挠着胳膊,声若蚊呐地说:“要不、要不这次就算了。”

      林砚青端详着他的表情,须臾,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药,“先处理一下你的伤口,等你休息好了,可以下楼找我。”

      李昊紧握着那盒药,将纸盒捏得变了形,林砚青转瞬间不知去向,李昊孤独地站在黑暗的房间里,天快要亮了,李长远的脸挥之不去,他感觉到后背一阵阵发寒,那种凉意令他不寒而栗。

      他反复地说服自己,他已经够厉害了,也足够努力,他受了伤,痛得抬不起胳膊,林砚青和他不一样,他是异能者,拥有超能力,住在大别墅里,他理所应当多付出一点。

      李昊又告诉自己,林砚青虽然帮助过他,可那不过是举手之劳,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抬起手抹眼泪,剧痛的肩膀再次提醒他,他受了严重的伤,他长那么大都没受过这么多苦。

      李昊泪水横流,瞬间挂满了整张脸,他听见客厅里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心中一沉,连忙夺门而出。

      陈虹正在往自己胳膊和大腿上缠保鲜膜,一圈又一圈,紧紧包裹住裸露在外的皮肤,她身体虚弱又行动不便,不慎踹翻了椅子。

      见李昊回到客厅,陈虹冲他龇牙笑了笑,“妈妈聪明吧,你在家照顾妹妹,我出去找医生,或许能碰见志愿者,很快你就不会痛了。”

      陈虹穿上外套,把拉链抽到最高,又戴上一副手套,她深吸一口气,像是鼓励自己,喃喃自语地说:“没问题的,一定没问题。”

      李昊的眼泪再次淌了下来,他飞快擦干,“不用了,我有药了。”

      陈虹惊讶地睁大眼,“哪来的药?”

      “上次那个哥哥。”李昊咬了咬牙,“我下楼去谢谢他,妈,你陪着小妹。”

      他拿起门背后的伞,出门前来到窗口,想查看雨势,赫然间,他定住了脚步,被眼前的盛况给惊呆了。

      空旷的广场上长满了浓密的树叶,楼与楼之间长出了连廊,铺天盖地的绿色将小区包围住,同时挡住了那些从天而降的恶意。

      李昊从来没有觉得植物那么美丽,生机盎然,充满了希望。

      他忘记了疼痛,飞快奔下楼,穿梭在绿色的长廊里,微风拂面,风干了他的泪水,他气喘吁吁冲向林砚青,用毕生的中气大吼道:“大哥,对不起!”

      林砚青翩然转过身,纳闷地歪了歪脑袋:“为什么道歉?”

      李昊难为情地挠了挠脸。

      “休息好了就去帮忙,小区你熟悉,叫几个人来,我们还赶着去下一个地方。”林砚青说。

      李昊忙不迭点头,拍着胸脯说:“包在我身上。”

      *

      “夫人,南瑶市局势紧迫,用不用先把小少爷请回来?”

      陈娅出神时听见属下曹广笙的汇报,混乱的思绪逐渐回拢,她拿起一支红玫瑰,慢条斯理修剪其花枝。

      “听说今早,姜颂年与陈兴打了一架。”陈娅微微扬起下巴,低垂的视线始终停留在花枝上,剪刀咔嚓剪断了花枝,盆景繁茂,插满了各种花卉,陈娅一时间竟无从下手。

      曹广笙嗤地一笑,略带懊恼地说:“姜颂年敢在机密会议上开枪,这么冲动的人,怎么就不把陈兴打死,竟还放他离开。”

      陈娅围绕着木桌走动,从各个角度观察盆景。

      “冲动?”陈娅像是听见了有趣的玩笑话,嘴角牵起笑来,轻笑道,“可别小瞧了姜颂年,他心里门清得很,杀了陈兴对他有什么好处?”

      “那倒是,就算要杀,也是在暗处,就怕现在姜颂年分身乏术。”曹广笙道。

      “斯年不懂事,非要去南瑶市凑热闹,说什么偷飞机,根本就是姜峰授意,还特意派人手给他,亲自将他送去南瑶市,你以为他是娇纵孩子?”陈娅脸色稍显阴沉,“陈兴前脚去了南瑶市,姜峰后脚就把斯年送去他大哥身边,为的就是让陈兴下手有顾虑,斯年是老头子看中的筹码,无论如何不能误伤了他。”

      曹广笙震惊道:“姜峰这是将小少爷当盾牌啊!我这就派人把他带回来!”

      “不必了,一场酸雨罢了,算什么危险,我陈娅的孩子不会那么没出息。”陈娅抽走一支白玫瑰,转手扔进垃圾桶,“晦气的颜色。”

      她将艳丽的红玫瑰插进花盆,欣赏着那张扬又美丽的搭配,欣慰地说:“雀占鸠巢,终究不会长久,玫瑰当然是红色的最漂亮。”

      *

      正午时分,雨势转小,淅淅沥沥的雨水从车窗滑落,蒋辉坐在车里,依旧裹得严严实实,甚至戴上了贺昀川的眼镜,他竖起耳朵听车外的动静,生怕雨水穿透了车顶,落在他的脑袋上。

      “看样子雨快要停了。”贺昀川从副驾驶转回头来,“蒋哥,你热不热?要不把围巾摘了。”

      蒋辉忙不迭摇头,若非陈兴提前走了,他是无论如何都要熬到雨停的,奈何他与姜家没什么交情,陈兴一走,他也得滚蛋,免得碍了谁的眼,无缘无故吃了枪子儿。

      临走时,他想起家里还有一些奶粉,顺道把贺昀川也捎上,也能多一个人保护他。

      蒋辉住在市政大楼旁的一个小区里,是蒋凌霄给他找的住处,但据他所知,艾美乐的人都住在工厂里,他去过一趟,蒋凌霄亲自领他参观,十分热情地称呼他为艾美乐的代理人,与陈兴的任何谈判都交给了蒋辉。

      但实际上,更深层次的东西,蒋凌霄从来不让蒋辉沾染。

      蒋辉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二愣子,他心里清楚,他是蒋凌霄的侄子,代表蒋凌霄谈生意具有说服力,但同时也是一枚棋子,关键时刻随时可以牺牲。

      就说这陈兴,虽说是陈家继承人,但似乎蒋凌霄没把他放在眼里,总让蒋辉应酬他,陈兴也是个不好惹的,整天喊打喊杀。

      蒋辉懂人情世故,但平心而论,这圈子和他以前那个不一样,世道也不同了,他捉摸不透彻,于是终日不安,人也消瘦了一大圈。

      能再遇到贺昀川,蒋辉心里踏实了许多,贺昀川是他的军师,和门外那群粗鲁的异能者截然不同。

      进到小区之后,贺昀川跟着蒋辉去了顶楼,这里以前也是个高档小区,如今鲜有人居住,蒋辉占了一整层。

      “嚯,蒋哥,您这屋子比从前还宽敞。”贺昀川把玩着水晶装饰物,瞥见墙角处叠高的纸箱,惊呼道,“我这一恍惚,怎么感觉还跟以前一样,要什么有什么。”

      蒋辉疲惫地笑笑,让贺昀川随便坐,他先去把衣服换了,用纯净水冲澡洗头,换了干净衣服后终于松了口气。

      贺昀川听着哗哗水声,心里多少不是滋味,趁着蒋辉洗澡换衣服的工夫,他翻看了几个纸箱,见到那半箱净水片,不由得苦笑,现在这个情况,恐怕净水片也不顶用了。

      不多时,蒋辉从房间里出来,脖子里还挂着毛巾,他甩了甩脑袋上的水,随口说:“缺什么自己拿吧,他们隔三岔五送物资过来,管够。”

      蒋辉用毛巾搓着脸,同时将防监听的干扰器打开,以免附近的异能者耳朵尖,听见了他们的谈话。

      贺昀川眨眨眼:“您小叔叔蒋凌霄,不会也住这儿吧?”

      “他不住,他神出鬼没,哪都能住。”蒋辉撇了撇嘴,从抽屉里拿出几个罐头,一股脑放在茶几上,又拿来两瓶啤酒,回了自己家,心里多少就舒坦了,小酌不要紧。

      “别客气,随便吃喝。”蒋辉像长辈那样拍拍贺昀川的肩膀,“最近受了不少苦吧?”

      “谁不是呢。”贺昀川苦笑,帮忙打开两个罐头,推到蒋辉面前。

      蒋辉端起酒与他碰杯,叹道:“要不是你有个孩子,我怎么都得将你拉拢过来,咱俩双剑合璧,再创辉煌。”

      “这话怎么说的,蒋哥对我有恩,有什么需要,我肯定第一时间过来!”

      “不过我得提醒你,就算是跟着姜颂年,也得小心着些,昨晚听见陈兴要下毒,我可真是吓了一跳。”

      贺昀川抿了口酒,疑惑地说:“姜家和陈家不是姻亲吗?怎么闹成这幅田地。”

      “什么姻亲......”蒋辉在心里嘀咕,他和蒋凌霄还是血亲呢,他摇摇头说,“我听人说,北安市这些天为了抢能量石都闹翻了天,那个叫老麦的家伙,前阵子刚从北安市过来,开了十架飞机,一半是物资,还有一半......”蒋辉比了个开枪的手势。

      贺昀川脸色发沉,啤酒又涩又苦。

      “陈兴肯定有后招,我跟他打过交道,这人擅长装傻充愣,他来这一趟,谁都能看出他的动机,他势必要摆一摆阵仗,毒杀是假,后招才是真。”蒋辉闷了半杯酒,“这里面水深着呢。”

      贺昀川的心情越发焦灼,他笑说:“不管怎么说,能弄来基地的门票才是真,蒋哥有路子吗?”

      蒋辉支支吾吾:“先把眼前的事情整明白了再说。诶,你不是要奶粉吗?在柜子里,自己去拿,待会儿雨停了,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贺昀川打开柜子,翻出两袋未开封的老年人补钙奶粉,他夹在胳膊底下,正准备将柜门关上,不经意瞥见一张大家庭的合影,蒋辉和他夫人站在最边上,那时候的蒋辉还很年轻,估摸着得是二十年前的照片了,前方红木太师椅上坐着两位老人,老人身后站了三个人,一对中年夫妻,和一个年轻男人。

      “蒋哥,这中间的是伯父伯母吧?”贺昀川见过几回,老人过世的时候,他还帮忙张罗过,最前方的应该是蒋辉的爷爷奶奶,更是一早就过世了。

      蒋辉点点头,呷了口酒说:“我爸旁边那个就是我小叔,蒋凌霄。”

      “他是蒋凌霄?”贺昀川赫然怔住了,照片上的年轻男人再怎么看也已经近三十了,而听姜颂年的描述,如今的蒋凌霄也不过看上去三十出头,甚至更为年轻。

      贺昀川惊讶地问道:“那会儿他几岁?”

      蒋辉想了半天,抓头搔耳地说:“我也记不太清了,这几几年拍的照片......反正他比我大上五岁,我爷爷奶奶老来得子,稀罕得很。”

      贺昀川瞳孔紧缩,如果他没记错,蒋辉今年五十五,按照推算,蒋凌霄应该已经六十岁。

      他感觉头皮一阵发麻,突如其来的恐惧侵袭了他的大脑。

      艾美乐究竟在研究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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