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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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纯白房间的地板带着一种恒温的微凉,透过被汗水浸透的作战服,丝丝缕缕地渗入皮肤,反倒让过热的大脑和紧绷的神经稍稍降温。陈镜辞和许未晞背靠着背,维持着这个既能短暂休息、又能警戒四周的姿势,急促的呼吸声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彼此能感觉到对方脊背传来的、尚未平复的剧烈心跳和肌肉的细微颤抖。
挑战结束了。疲惫如同潮水般淹没每一寸筋骨,但肾上腺素退去后留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对未知的警惕,以及……一丝荒诞的成就感。他们刚刚被一个疑似上古AI用各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测试”了一遍,居然还“合格”了。
空气中那股冷淡的薄荷金属气味似乎也淡了些,或许是心理作用,或许是“观测者”调整了环境参数。
环形咨询台上方的全息投影安静地悬浮着,那四个冰蓝色的选项散发着稳定的微光,像四个通往不同谜底的按钮,又像四个精心布置的陷阱入口。
许未晞先动了一下,他侧过头,用下巴指了指投影,声音还带着剧烈运动后的沙哑:“选哪个?这鬼AI真会让我们随便查?”
陈镜辞也在思考,他的大脑虽然疲惫,但“混沌运算区”已经开始本能地分析利弊。“观测者”的“协助”显然是有限制、有条件的。剩余的三次提问机会尤为珍贵。“先尝试查询非核心区域地图和设施功能。”他做出决定,“我们需要了解这个实验场的整体布局,评估潜在威胁和路径。历史日志和遗产线索信息可能更庞大、更敏感,放在后面,结合提问机会使用更有效率。”
“行。”许未晞没有异议,他对看历史记录确实兴趣不大,“那破地图,希望能靠谱点。”
陈镜辞支撑着站起身,腿还有些发软,但乐谱已经自动飞到他手边。他走到咨询台前,伸出手指,虚点在【查询非核心区域地图及设施功能】的选项上。
冰蓝色的选项光芒一闪,如同水波般荡漾开。咨询台光滑的表面立刻浮现出复杂的、层层叠叠的半透明结构图,并且迅速放大、立体化,最终形成一个悬浮在空中的、精细无比的γ-7实验场三维全息模型。
模型呈现出明显的层级结构。最上层是地表残破的穹顶和少量出入口(大部分被标记为“严重损毁/封闭”)。中间是庞大的、错综复杂的主体实验区,被细分为数十个不同功能的区块:【泛谐律基础研究区】、【适应性开发训练场】、【生物-谐律融合试验区】、【规则扭曲耐受性实验室】、【潜能极限测试场】……光看这些名字就让人眼皮直跳。每个区块内部还有更详细的房间和通道划分,不少区域闪烁着代表“能量异常”、“结构不稳定”或“访问权限不足”的红色、黄色标记。
而他们现在所在的这个“接待与准备大厅”以及附属的挑战房间,位于主体实验区的边缘,被标注为【访客预处理与资格审核区】,颜色是代表“安全/受控”的浅绿色。
一条清晰的、冰蓝色的虚线从他们所在位置延伸出去,穿过几个绿色标记的通道和枢纽,最终指向主体实验区深处一个被特别标注的、闪烁着柔和白光的区域——【中央数据库及观测者核心接口(非核心区访问权限)】。
“看来,我们的‘三级权限’能去的地方,主要就是这些绿色标记的‘非核心区’,最终目标是这个中央数据库。”陈镜辞的手指在全息模型上滑动,放大观察那些路径和区域,“路上有几个节点需要经过黄色标记区,存在一定风险。”
许未晞也凑了过来,盯着模型,眉头紧锁:“这地方大得离谱……这么多试验区,他们当年到底在里面搞什么鬼?还有,这个‘核心区’……”他的手指点向模型中央一片被浓重灰雾笼罩、没有任何细节的区域,“完全看不到。连地图都不给显示。”
【核心区涉及最高机密协议与极端危险实验项目,访问权限需‘摇篮’主协议授权或现任守护者最高许可。当前权限不足,无法显示。】 “观测者”的声音适时响起,平静地解释。
“守护者最高许可?”陈镜辞敏锐地抓住了这个词,“你指的是‘摇篮’计划的守护者?陈清远?”
【陈清远博士曾持有‘摇篮’守护者临时权限,但其权限状态已于标准历年前注销。】* “观测者”的回答不带任何情感,【当前‘摇篮’守护者权限处于未激活或转移状态。根据底层协议,在未检测到有效守护者指令情况下,核心区维持最高级别封锁。】
陈清远的权限被注销了……陈镜辞心中一沉,这印证了父亲已与“摇篮”协议融合或消散的猜测。而“守护者权限未激活或转移”——是在指自己这个“继承者”还未真正获得认可吗?
许未晞对权限问题不感冒,他更关心实际的威胁:“那些黄色标记区,具体是什么危险?杂音?机关?还是别的什么鬼东西?”
【黄色标记代表‘中度风险’或‘状态不稳定’区域。可能残留失控实验产物、半激活防御机制、环境性规则畸变、或能量泄露点。具体威胁需实地探查。】 “观测者”有问必答,但信息笼统。
“等于没说。”许未晞撇嘴。
陈镜辞则开始记忆地图路线,并将关键节点和风险区域标记在自己的乐谱上。“观测者,如果我们前往中央数据库,最佳路径是哪一条?预计会遇到什么类型的挑战?”
全息模型上,那条冰蓝色的虚线微微加粗,并分出了几个细小的分支,标注了不同路线的预估风险系数和耗时。【推荐路径:经由‘访客通道A-7’进入‘基础研究区外围走廊’,穿越‘已废弃的低风险样本储存室(当前状态:稳定)’,抵达‘中央数据枢纽中继站’,最后进入数据库。此路径风险评级:低-中,预计耗时:22分钟。可能遭遇:零散的惰性防御单元(概率37%)、轻微的能量湍流(概率15%)、以及……途经‘样本储存室’时,可能触发某些古老样本的微弱活性反应(概率及威胁等级:未知,低)。】**
“未知,低?”许未晞哼了一声,“听着就不靠谱。”
“但已经是风险最低的路径了。”陈镜辞看着其他几条标注着“可能遭遇活化畸变体”、“规则污染区”、“高概率触发防御协议”的路线,摇了摇头。“观测者,关于‘微弱活性反应’,能否提供更具体的信息?比如样本类型,或历史上的相关事件记录?”
【查询中……】
【相关信息涉及‘生物-谐律融合实验’早期项目档案,访问权限:三级(符合)。】
【档案摘要:项目编号:Bio-H-07。目标:研究低等生命形态与基础谐律因子的被动共生与适应性进化。样本类型:多种旧时代昆虫、节肢动物、菌类及植物孢子,经无害化谐律标记后封存于惰性凝胶中,用于长期观测。项目终止于‘摇篮’休眠前,所有样本理论上已进入永久静滞状态。】
【警告:由于长期处于‘疤痕区’能量辐射环境,无法完全排除极少数样本产生不可预测的微弱谐律共鸣或变异可能性。但根据历史数据,此类事件概率低于0.03%,且即使发生,样本突破封存介质的可能性极低。】
昆虫?孢子?许未晞稍微松了口气,只要不是外面那种会眨眼的肉瘤或者扭曲的雕塑,虫子什么的,总归好对付些。
陈镜辞也认为这个风险可以接受。他转而问道:“中央数据库里,关于‘禁绝谐律’以及‘人工培育谐律容器’的相关研究资料,是否在我们的权限访问范围内?”
这是他们此行的核心目标之一。
【查询中……】
【‘禁绝谐律’相关研究档案密级:高。部分基础理论及历史观测记录可访问(三级权限)。涉及本源解析、高阶应用及血脉传承的核心数据位于核心区,或需更高权限。】
【‘人工培育谐律容器’项目档案密级:绝密。所有相关数据均位于核心区,或已被物理/逻辑销毁。三级权限仅可访问项目名称、基础立项时间及负责人信息(陈清远博士)。】
陈镜辞的心沉了下去。果然,最关键的信息被严格封锁了。但至少确认了父亲确实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
许未晞则更关注前者:“关于‘禁绝谐律’,能查到什么?老子的家族,跟这破实验场有什么关系?”
【调取‘禁绝谐律’基础档案……】
【‘禁绝谐律’,又称‘血色谐律’、‘裁决谐律’,为五大基础谐律谱系之一,象征‘否定’、‘裁决’、‘绝对边界’。特性:概念抹除、存在否定、规则净化。具有强烈排他性与守护倾向。】
【历史溯源:该谐律本源与特定古老血脉家族绑定传承,谱系可追溯至‘摇篮’纪元早期,疑似为前文明‘守护者’计划的遗产之一。相关家族曾在‘摇篮’内部担任特殊守卫及‘净化者’职责。】
【γ-7实验场关联记录:标准历年,实验场曾申请调用‘禁绝谐律’样本(来源:自愿提供的外围守护者家族成员)用于‘高阶谐律排异性与融合阈值研究’(项目编号:HRF-22)。项目持续时间:7个标准月。项目结果:样本损耗率100%,未获得突破性成果,项目终止。记录显示,实验过程严格遵守伦理协议,未对提供样本的家族成员造成永久性不可逆伤害(注:此处‘伤害’定义依据当时实验伦理标准)。】*
“样本损耗率100%……”许未晞咀嚼着这个词,脸色阴沉下来,“自愿提供?老子的祖辈……是被骗来当小白鼠的?还是说……”
他想起家族中那些语焉不详的记载,关于古老的职责、关于被排斥的过往、关于血脉中那份沉重的力量与诅咒。原来,不仅仅是被议会排斥,早在更久远的“摇篮”时代,他的血脉就被这些疯狂的“研究者”盯上过。
陈镜辞感受到身后许未晞陡然绷紧的肌肉和散发的冰冷怒意,无声地叹了口气。他再次开口,问出了第三个问题,也是最后一个宝贵的提问机会:“‘观测者’,根据你的记录,实验场最终因何关闭?‘疤痕区’和能量乱流的形成,与实验场内部的变故有无直接关联?”
这个问题直指实验场现状的根源。
【查询最高事件日志摘要(三级权限可访问部分)……】
【标准历年,γ-7实验场执行‘最终泛谐律统合测试’(项目编号:Omni-Sync-01),旨在验证多种高阶谐律在极端条件下的并行运行与终极融合可能性。】*
【测试过程中发生不可控连锁谐律暴走。原因分析(摘要):1. 部分实验体产生预期外的高阶意识与排异反应;2. 多种互斥谐律本源在强制融合压力下产生逻辑悖论与规则冲突;3. 主控系统‘观测者’前代核心在试图稳定局面时,因逻辑过载导致部分协议紊乱。】
【最终结果:测试区域发生大规模规则崩溃与能量湮灭,实验场主体结构严重受损,多数实验体及工作人员罹难。为防止暴走扩散,实验场启动紧急协议,将核心区彻底封闭并沉入深层静滞,同时释放预设的‘谐律稳定锚’与‘空间扭曲场发生器’,在外围形成‘疤痕区’作为隔离缓冲带。】
【‘观测者’前代核心在事件中损毁,当前运行个体为基于备份协议重启的次级版本,功能与权限受限,主要负责维护非核心区基础运行、执行访客协议、及守护中央数据库。】
原来如此。一场失控的终极融合实验,几乎毁了整个实验场。所谓的“疤痕区”,竟是实验场自己制造的隔离带。而眼前的“观测者”,只是一个重启后的“次级版本”。
信息量很大,但很多关键细节依然隐藏在更高的权限之后。比如,那场事故的具体细节、所谓的“高阶意识实验体”是什么、前代“观测者”究竟经历了什么……
三次提问机会用完。全息模型和档案摘要的光影缓缓消散,咨询台恢复光滑如镜的表面。
【三级权限信息查询完毕。】
【根据协议,‘观测者’可提供前往中央数据库的路径引导,并在权限范围内,解答沿途与数据库内非密级信息的疑问。】
【请问,是否现在前往中央数据库?】
去,当然要去。虽然核心秘密依然遥不可及,但中央数据库里那些“非密级”信息,或许也能拼凑出更多真相。而且,那里是“观测者”的核心接口所在,或许能发现更多关于这个AI本身,以及它与外部窥探行为的联系。
“走吧。”陈镜辞对许未晞说,同时向“观测者”确认,“请引导我们前往中央数据库。”
【指令确认。路径指引启动。请跟随地面指示灯前进。】
纯白房间的一侧墙壁无声滑开,露出后面一条宽敞、明亮、同样是乳白色基调的通道。通道地面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冰蓝色的箭头指示灯亮起,指向深处。
两人最后检查了一下装备,调整呼吸,迈入了通道。
通道很长,笔直地延伸向前方,两侧是光滑的墙壁,偶尔有一些关闭的、标识着不同功能房间的门。灯光柔和,空气清新,安静得只能听到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与外面废墟的混乱和挑战房间的诡异相比,这里正常得近乎……枯燥。
但这种“正常”在γ-7实验场里,本身就是最大的“不正常”。两人没有丝毫放松,依旧保持着高度警惕,一前一后,许未晞在前,陈镜辞在后,乐谱悬浮在侧,持续扫描着周围环境。
走了大约五分钟,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地面上的指示灯指向左侧通道。左侧通道的入口上方,有一个发光的标识:【基础研究区外围走廊】。
就在他们转向左侧通道,踏入其中的瞬间——
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变化发生了。
通道还是那个通道,灯光依旧明亮,空气依旧清新。但陈镜辞的乐谱和许未晞护甲内置的感应器,几乎同时捕捉到了一丝异常——环境中的基础谐律背景辐射,出现了一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频率极低的、规律性的“涟漪”。
这涟漪太微弱了,如果不是他们的系统经过之前的挑战正处于高度敏感状态,加上两人对谐律波动都极其熟悉,根本不可能发现。
“等等。”陈镜辞停下脚步,低声说,“有东西。”
许未晞也立刻停住,短刃滑入掌心,暗红色的微光蓄势待发。“哪?”
陈镜辞没有回答,而是闭上眼,全力调动“混沌运算区”,配合乐谱,追踪和分析那丝异常的涟漪。银白色的数据流在他意识中快速划过。
【检测到非标准环境谐律调制……调制频率极低,波段特殊……正在解析调制内容……】
【解析中……警告:调制内容并非信息编码,疑似……某种‘情绪’或‘状态’的泛谐律映射?】
【初步匹配结果:调制特征与数据库记载的‘非语言性谐律信息素’(一种理论上的、用于实验体间简单状态沟通的谐律应用)存在21%相似度。】
【当前检测到的‘信息素’内容模糊解读(可信度低):‘困惑’……‘好奇’……‘微弱吸引’?】
信息素?情绪映射?困惑?好奇?吸引?
陈镜辞睁开眼,脸上是罕见的、完全无法理解的困惑。他看向许未晞:“你……有没有感觉到什么特别的?不是威胁,是……一种很模糊的‘感觉’?”
许未晞被他问得一愣,也仔细感受了一下,皱眉:“感觉?除了这地方干净得让人发毛,还能有什么感觉?等等……”他忽然吸了吸鼻子,眼神变得有点古怪,“你……有没有闻到一股……很淡的,有点像……柠檬?还是刚割过的青草?说不清,很淡,但刚才肯定没有。”
柠檬?青草?陈镜辞也下意识地嗅了嗅。空气中除了那恒定的薄荷金属味,似乎……真的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清新的、带着植物感的气息?但他不确定是不是心理作用。
他的系统再次反馈:【检测到环境空气中新增微量有机挥发性分子,成分复杂,包含柠檬烯、叶醇等物质,浓度极低,未达有害标准。来源不明。与检测到的异常谐律涟漪存在约67%的时间同步性。】
谐律涟漪(疑似情绪信息素) + 忽然出现的清新气味?
一个荒诞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测,在陈镜辞脑中成形。
他猛地抬头,看向通道两侧光滑的墙壁,以及天花板上那些看似普通的照明面板。“观测者!”他提高声音,“这条走廊,除了我们,还有其他‘东西’吗?活的,或者……有活性的?”
【正在扫描……】
【通道内生命体征扫描:除两位访客外,未发现其他宏观生命体信号。】
【能量活性扫描:检测到通道能量场存在基准以上的背景谐律活性,属于维持环境正常运行所需,无异常。】
【结构扫描:未发现隐藏空间或移动物体。】
“观测者”的回答一如既往的“客观”,但它扫描的范畴,似乎并没有涵盖那种“非语言性谐律信息素”和“情绪映射”的可能性。或者说,在它的认知和协议里,那可能不算“异常”。
陈镜辞和许未晞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
“继续走,”陈镜辞压低声音,“但提高警惕,留意任何细微的变化,不光是眼睛看到的,还有……感觉到的,闻到的。”
两人再次前进,脚步更轻,感官提升到极致。
那微弱的、带着清新气息的“柠檬-青草”味,似乎一直若有若无地萦绕在空气中,并且……随着他们前进,浓度有极其缓慢的、波浪式的起伏。而陈镜辞系统捕捉到的那丝“情绪信息素”涟漪,也同步地波动着,解读出的模糊内容在“好奇”、“困惑”、“一点点兴奋”之间摇摆。
更诡异的是,当他们经过某些特定的、看起来毫无差别的墙面或天花板区域时,那气味和信息素的波动会明显增强一点点,仿佛……那些地方在“更专注”地“观察”或“感受”他们。
这感觉太诡异了。仿佛他们不是走在一条无人的通道里,而是走在一个充满无数隐形“眼睛”和“鼻子”的展厅中,那些看不见的存在正怀着一种懵懂的、好奇的“情绪”,悄悄地“闻”着他们,“感受”着他们散发的“味道”。
“老子有种……被一群看不见的幽灵围观的感觉。”许未晞浑身不自在,短刃握得更紧,“这破走廊是不是成精了?”
陈镜辞的脑中却在飞速整合信息:“基础研究区外围走廊……‘生物-谐律融合实验’早期项目……昆虫、孢子、植物……长期处于‘疤痕区’能量辐射环境……产生不可预测的微弱谐律共鸣或变异……” 一个更加荒诞,但似乎能解释得通的画面浮现出来:
当年那些被注入基础谐律因子、封存在惰性凝胶里的低等生物样本,或许并没有完全“静滞”。在漫长岁月和“疤痕区”特殊能量的影响下,某些样本(可能是真菌孢子,可能是某种植物,甚至可能是微生物群落)产生了难以想象的变异。它们或许没有形成独立的、可移动的宏观个体,但却可能以某种形式……“渗透”或“共生”到了实验场的部分基础设施中?比如,墙壁涂层的缝隙里,通风管道的内部,能量线路的表层……
它们可能以一种人类无法理解的、介于生物与谐律能量之间的形态存在着,拥有极其微弱、原始的感知和“情绪”表达能力(通过信息素和泛谐律映射)。而他和许未晞这两个携带强烈、特殊谐律波动的“访客”经过,就像两块磁铁划过一片铁屑,自然引起了这些“沉睡”或“半休眠”的变异存在的“好奇”。
这听起来像是疯子的臆想。但在这个连AI导游、规则扭曲走廊和会眨眼的肉瘤都存在的鬼地方,似乎又没那么难以接受。
“可能……是当年实验的一些‘副产品’,以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残留了下来。”陈镜辞将自己的推测低声告诉许未晞,“没有攻击性,至少目前没有,更像是一种……‘观察’。”
“观察?”许未晞脸都绿了,“被一群可能是蘑菇或者虫子变出来的玩意儿‘观察’?还带‘闻味’的?”他感觉自己作为战士的尊严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
就在他们低声交谈,被这诡异的“围观”感弄得浑身发毛时,前方通道尽头传来了“观测者”的指引音:
【即将抵达‘已废弃的低风险样本储存室’。请注意,室内环境可能与主通道略有不同。】
地面指示灯指向通道尽头一扇普通的、乳白色的金属门。
两人走到门前,那萦绕不去的“柠檬-青草”味和微弱的情绪涟漪,在这里似乎达到了一个高峰,然后……如同退潮般迅速减弱、消失了。
仿佛那些“观察者”知道这里是“边界”,不再跟随。
陈镜辞和许未晞稍微松了口气,但看着眼前这扇门,心又提了起来。“低风险样本储存室”……里面封存的,是不是就是那些变异存在的“本体”?
门无声滑开。
门后并非想象中的黑暗仓库或摆满瓶瓶罐罐的实验室。
而是一个……“花园”?
不,不是真正的花园。更像是一个高度仿真的、全息投影与实体植物结合的、小型生态展示区。
房间大约半个篮球场大,挑高比走廊更高。四壁和天花板覆盖着逼真的森林与天空背景全息投影,光线模拟着透过林叶的斑驳阳光,甚至能听到极其轻微的、模拟的鸟鸣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当然是合成的)。地面上是柔软的、深棕色的仿真土壤,上面生长着一些低矮的、翠绿的蕨类植物、苔藓,甚至还有几丛开着细小、洁白花朵的灌木(看起来也是仿真的)。
整个房间绿意盎然,生机勃勃(虽然是假的),空气中弥漫着真实的泥土气息和植物清香,与外面通道的冰冷洁净截然不同。房间中央,有几个透明的、圆柱形的陈列柜,里面似乎封存着一些东西,但因为光线和角度,看不太清。
【这些仿生景观与实体模型,用于为当年研究人员提供舒缓压力的环境。】 “观测者”的声音在房间内响起,稍微压低了些,仿佛怕惊扰了这里的“宁静”。“真正的样本封存单元位于房间四角的独立静滞舱内,状态稳定。陈列柜内展示的是一些已确认无害或已彻底失活的样本标本。”
原来如此。那些“观察者”并没有在这里。这里只是一个仿真的休息区,真正的“样本”被封存在看不见的静滞舱里。
两人稍微放松了一些,走入这个奇异的“室内花园”。脚下仿真土壤的触感柔软而有弹性,空气中真实的植物香气让人紧绷的神经下意识地松弛了一点点。
许未晞甚至忍不住多吸了两口这难得的自然气息(虽然是模拟环境里的),嘟囔道:“这地方……比外面那冷冰冰的通道强多了。”
陈镜辞则走向中央的一个陈列柜,想看看里面封存的“无害标本”是什么。乐谱的光芒照亮了透明的柜体。
柜子里,平铺着一层暗金色的、细腻如天鹅绒的……菌毯?菌毯表面,生长着几簇极其微小的、如同金色水晶雕琢而成的、形态优美的蘑菇状结构,散发着极其微弱、但纯净的暗金色谐律荧光。标签上写着:【样本H-07-F-23:谐律亲和性变异菌株(暗金属性)。状态:永久静滞。无害。】
他又看向另一个柜子,里面是几片如同最上等翡翠雕刻而成的树叶,叶脉中流淌着银白色的微光。【样本H-07-P-41:银叶蕨变种(银白属性)。状态:永久静滞。无害。】
这些被封存的样本,美丽、精致,散发着纯净的谐律光芒,与外面那些扭曲、恶心的污染衍生物截然不同。它们就像是谐律与生命结合后,产生的某种“艺术品”。
看着这些美丽的“标本”,再联想到外面走廊里那些可能存在的、拥有原始“情绪”的变异共生体,陈镜辞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感受。实验场当年追求的,究竟是怎样的“融合”与“进化”?为何最终却走向了失控与毁灭?
“喂,书呆子。”许未晞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你觉不觉得……这里有点太安静了?连那个AI的声音都变小了。”
陈镜辞回过神,确实,“观测者”在进入这个房间后,就很少主动出声了,似乎也在遵守某种“保持环境宁静”的潜规则。而在这个相对封闭、充满自然模拟景象的空间里,两人之间那点一直存在的、因为环境和紧张任务而被压抑或忽视的……“独处”感,忽然变得鲜明起来。
脚步声几乎被柔软的土壤吸收,只有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声,以及那些模拟的、轻微的自然背景音。空气中植物的清香,似乎也缓和了之前战斗和紧张带来的汗味与火药味(心理上的)。
许未晞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点,他不再四处打量那些陈列柜,而是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走到一丛仿真的白色花灌木旁,背对着陈镜辞,假装在研究那根本不存在香气的假花。
陈镜辞看着他的背影。暗黑色的斥候护甲包裹着精悍挺拔的身躯,此刻却因为主人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而显得有点……笨拙。汗水浸湿的发梢贴在颈后,随着他微微晃动的动作,那缕一直萦绕在陈镜辞系统角落的、属于许未晞的独特谐律波动——混合着“禁绝”的凛冽、暗金的躁动、以及一种无法言喻的、如同未经打磨的金属般粗粝而坚硬的生命力——似乎在此刻安静的环境里,变得格外清晰。
他的“混沌运算区”后台,某个未经授权的、记录“关联个体A”谐律特征长期变化的子进程,悄无声息地跳出了一个更新提示:【检测到关联个体A核心谐律场出现轻微、非规律性波动,振幅0.3%,频率偏移……疑似与当前低压环境及宿主注意焦点转移有关。新增标记:环境依赖性情绪谐律涟漪(待验证)。】
陈镜辞:“……” 他果断用意念关闭了这个烦人的、总是过度分析的后台进程,但那个关于“情绪谐律涟漪”的标签,却像是一颗小石子,投进了他原本只有数据和逻辑的心湖,激起了一圈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微妙的涟漪。
他忽然想起,在之前的挑战中,当他们合力突破最后那狂暴的规则乱流时,许未晞那不顾一切冲在前面、用身体和刀芒为他撕开道路的背影;想起在管道里,他让自己“信它一次”时,那别扭却认真的语气;想起更早之前,在病床上,两人系统吵架,他却会因为对方系统抱怨“能量不够”而稍微放缓自己系统的修复速度,匀过去一丝微不足道的能量支援……
这些画面和数据流无关,和逻辑分析无关。它们只是一些……瞬间。
一些在此刻安静得只有模拟风声和呼吸声的“花园”里,忽然变得无比清晰的瞬间。
许未晞似乎感觉到身后的视线,猛地转过身,正好对上陈镜辞还没来得及完全移开的目光。他的耳朵尖几不可察地红了一下,随即凶巴巴地瞪过来:“看什么看?老子脸上有花?”
陈镜辞平静地移开视线,看向旁边一株银叶蕨的标本,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无波:“没有。只是在思考这些样本的谐律结构稳定性。”
许未晞“切”了一声,扭回头,但耳根那点可疑的红色却没完全褪去。他感觉更烦躁了,这地方太安静,太……容易让人胡思乱想。他甚至能清晰地闻到陈镜辞身上传来的、那家伙独有的、混合着银白色谐律的微凉气息和一点点旧书卷(乐谱)的味道,这味道此刻在植物清香的衬托下,竟然有点……不难闻?
妈的,一定是刚才挑战精神负荷太大,出现幻觉了。许未晞用力甩了甩头,试图把这种古怪的感觉甩出去。
就在这时——
滋滋。
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电流短路般的声音,从房间某个角落传来。
紧接着,房间一侧墙壁上,那片覆盖着森林背景全息投影的区域,图像突然剧烈地闪烁、扭曲了几下!
然后,投影并没有恢复正常,而是……变了。
森林的景象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不断流动、变幻的、由无数细微光点组成的“星云”状图案。这些光点大部分是银白色和暗金色,少数夹杂着丝丝缕缕的血红色,它们缓慢地旋转、碰撞、交织,仿佛在演示某种抽象的能量运动。
陈镜辞和许未晞立刻警觉起来,武器和乐谱同时对准了那片异常的投影。
但“观测者”并没有发出警报。
那片“星云”投影在闪烁几下后,稳定了下来。然后,更加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流动的光点,开始以一种模糊的、但依稀能辨认的方式……“勾勒”出两个并肩站立的人形轮廓!
虽然极其抽象,只是由光点大致勾勒出头部、躯干和四肢,但那种并肩而立的姿态,以及两个人形轮廓之间那明显更加密集、相互流转的光点连接……怎么看,怎么都像……
陈镜辞和许未晞目瞪口呆地看着墙上那幅“抽象画”。
“观、观测者!”许未晞的声音都有点变调了,“这他妈又是怎么回事?!这投影怎么突然变了?!还……还画起画来了?!”
【检测到非核心区备用投影单元发生未知故障……正在分析故障原因……】 “观测者”的声音带着一丝(可能是错觉)微弱的“困惑”。“分析中……故障源疑似为局部能量场受到外部高共鸣谐律波动干扰,导致投影内容生成算法产生非标准输出……”
外部高共鸣谐律波动干扰?
陈镜辞和许未晞下意识地看向彼此,又立刻像被烫到一样移开目光。
难道……是因为他们俩刚才那点莫名其妙的“情绪波动”和“注意力转移”,散发出的谐律涟漪,无意中干扰了这个房间的投影系统?而系统的生成算法,在捕捉到他们俩的谐律特征(银白/暗金/血红混杂)以及彼此间强烈的“悖论共生”连接后……就用这种抽象的方式……“画”出来了?
这他妈……是什么级别的社死现场?!
两个刚刚还在为一点微妙气氛而别扭的大男人,此刻看着墙上那幅由光点组成的、仿佛幼儿园小朋友涂鸦般的“并肩作战(?)抽象肖像”,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尴尬得能用脚趾在仿真土壤里抠出一座γ-7实验场!
“观测者!立刻!马上!关掉这个鬼投影!”许未晞几乎是吼出来的,脸黑得像锅底,但耳根那点红已经蔓延到了脖子。
【指令接收。正在尝试重置投影单元……】
【重置失败。故障单元似乎暂时与局部谐律场产生了不稳定耦合,强行重置可能导致小型能量反冲。建议等待其自然能量耗散,预计时间:1-2分钟。】
还要等一两分钟?!还要让这玩意儿继续挂在墙上“展览”?!
陈镜辞也罕见地感到了脸颊微微发烫。他的系统倒是很“敬业”地开始分析这幅“故障艺术作品”:【检测到投影图像与宿主及关联个体A的实时谐律场相似度达43%,连接结构相似度达71%。推断为高精度谐律特征无意识泄露导致的共振成像现象。此为研究‘悖论共生’外部显化特征的宝贵数据,建议记录。】
记录个屁!陈镜辞在意识里狠狠呵斥了系统,但脸上还得维持着惯常的冷静(虽然嘴角有点抽)。
两人僵硬地站在原地,谁都不敢看谁,更不敢再看墙上那幅该死的“画”。房间里只剩下模拟的风声和鸟鸣,以及一种几乎要凝固的、令人窒息的尴尬。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许未晞觉得自己快要爆炸了。他必须找点事做,打破这该死的沉默和尴尬!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向房间另一头的出口(指示灯显示通往下一个区域),粗声粗气地说:“走了!别在这儿磨蹭!看着这破投影就烦!”
陈镜辞如蒙大赦,立刻跟上,脚步甚至比平时快了一丝。
在他们身后,墙上那幅由光点组成的、幼稚又诡异的“抽象肖像”,又闪烁了几下,光点渐渐暗淡、消散。森林背景的全息投影重新浮现,仿佛刚才那令人社死的一幕从未发生。
只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混合了柠檬、青草、薄荷、金属、旧书卷,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躁动而微妙的气息。
而“观测者”那平静的合成音,在他们即将踏出房间时,才仿佛带着一丝极其极其微弱的、近乎“人性化”的“迟疑问询”,幽幽响起:
【故障已排除。另外,根据非语言谐律信息素残留分析……两位访客在刚才的停留期间,散发的‘情绪映射’谐律复杂度提升了约18%,并出现了罕见的‘同步率短暂峰值’……】
【此现象超出了常规访客行为模型……需要更新数据库吗?】
“不需要!” “闭嘴!”
两个恼羞成怒的声音异口同声地吼道,然后一前一后,近乎狼狈地冲出了这个该死的“室内花园”。
只留下“观测者”的逻辑核心,似乎因为这罕见的、同步的、高情绪强度的拒绝指令,而产生了微不足道的、0.01秒的……“困惑”延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