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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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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淮瑜湿漉漉地从浴桶里站起来的那刻,许拥川就发觉自己不对劲了。
乌黑的长发粘在肩头、贴在背上,白衣贴着初长成的少年的身体,勾勒出形状。
就是这么突兀的瞬间,他身上的药味也不难闻了,反而变得勾人,让她再不能故意无视这屋里还有这么个人存在,装作自己不受影响。
就算躺在了床上,背对他,再闭上眼睛,进去了梦里,那梦里也是在滴滴答答响着水声……梦里的她开始找寻声音的来源,然后在一片绿丛里,她看见一个热气腾腾的池子里,一群貌美少年在洗澡,一齐地朝她看来,视线百种柔情地邀她共浴。她牵住了其中一个长得与月辉有几分相似的少年的手,走进浴水中去,顿时,下/体暖洋洋无比。
许拥川猛地醒来,以为是尿床了,吓得她忙伸手去摸,幸好不是。
可下腹火热,灼得她再难睡着,于是翻了个身,循着屋内清浅的呼吸声静静地看着缩在地上薄薄的棉被上的淮瑜出神,却不想窗外雨声变急,淮瑜忽而浑身一抖,醒了过来。
伸出了榻外的手来不及收回去,许拥川正僵着身体无措郁闷时。床榻旁窸窸窣窣传来声响,紧接着,她眼睁睁看见,那根细白的手指轻轻缓缓悄悄,点在了她的手背上,还不知死活地用他那冰冷指腹在她手背上磨动了一下……
……
许拥川发现在书院的课好像变得更磨人了,她手拖着腮,再一次地将视线从桂树上的鸟儿们挪到了前方角落里那道清瘦的背影上,紧紧地盯着。
想起凌晨这人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他那就是被她轻薄了,两只手按也按不住地一面眼泪直流一面对她推拒,最后缩在浴桶边呜呜呜地哭了起来,妥协般直说自己嘴唇痛,要她歇歇,却趁她一转身,就从客栈跑走了。
淮瑜这人可能跑了,早饭也不用吃,闷头就跑,追也追不上。
许拥川垂眸看向桌上从酥宝斋打包来的点心。
甜的,他应该爱吃的罢?
就算不习惯吃甜的……
她的视线又看向点心盒旁边放着的那把已经被太阳晒得叶边有些蔫了的生菜。
昨晚上,看他吃这个就吃得很香,吃得嘴里也满是甘甜的味道。
又想到了昨晚上……
许拥川再一次抬眸盯向那道背影,懒洋洋抬起另一只手,立时,原本袒露在阳光之下的生菜上头出现一道修长的手影,为生菜遮去了大片径直投照而下的阳光。
等到夫子终于宣布下课,所有学子迫不及待朝前后两道门外走。
许拥川腾地一下站起,越过从两人之间路来往的重重人墙,她目光锁住淮瑜的背影,又有所提防地用余光扫向窗外的桂花树。
果不其然,她看见淮瑜身子动了动,然后偏了下头,似乎在确定她现在所处的位置,看见在朝他过去了,他的两肩明显一僵,就站了起来。
他又准备跑!
“站住!”
心里不爽至极,没多想,许拥川出声喝止。随后犹豫片刻,还是选择拿起书案上的生菜朝前走。
顿时,西斋里其她的学生一吓,瞅见许拥川皱着的双眉,生怕被淮瑜牵连进许拥川的怒火中,全都在短一瞬的时间里鱼贯而出,西斋瞬间只剩下了两人。
“急着去哪啊?”
许拥川绕到淮瑜的书案前,语气满不高兴。
“吃……”
淮瑜的声音很清很低。
“什么?”许拥川一只手撑在书案上,低下头去听,“你把头抬起来说话啊。”
“买吃的。”
淮瑜就抬起了头,一双眸子清泠泠,两人视线径直碰撞上,两人都愣住了片刻。
这次倒是听清楚了,可当许拥川想再深入看清楚淮瑜眼底情绪,淮瑜却已经将头又埋了下去,耳尖绯红。
许拥川手背蹭了蹭鼻子,视线摇晃着突然也有些寻找不到停落点,最后注意到淮瑜握拳的那只手。
趁淮瑜反应不过来,她伸手掰开来看——他手心里攥着的是两枚铜钱。
“哈!你就准备拿这两个钱买午食?够买碗汤吗?”
“馒头……”
许拥川弯起唇角笑,想也没想,就不可思议道:“又吃馒头,你——”
“我喜欢!”淮瑜轻皱起了眉,他像是忽然有些生气,声音变大了一瞬,可抬眸看见许拥川微愕住的神色,他反应过来,语气又很快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继续道:“喜欢……吃馒头。”
因为馒头能果腹且不容易馊;因为只有馒头永远不会超出他的预算,不会要他面临问过价格后,却实在买不起的窘迫场面。
“喜欢……馒头……?”
许拥川一愣,忙将手里半蔫的生菜藏至背后,心里突生出一股烦躁。
她低骂了句什么,淮瑜没听清。可又担心自己不及时答话,许拥川会生气,踌躇之下,淮瑜小心翼翼地问,“许老大……你方才说了什么?”
许拥川视线径直落下,拧起了眉:“什么?”
“啊!那个……”淮瑜迎着她的视线,更慌了,忙解释道,“方才有阵风吹过,”
许拥川眼角余光就扫向了门外;
“然后桂树上的鸟儿一齐叫了,”
许拥川的视线看向窗外阳光下,落了一地金黄的桂树;
“刚好许老大你又说了句什么话,声音有些低,所以,我没能听清……”
许拥川视线转了回来,落在淮瑜破了点皮的嘴角上。
“……”许拥川,“我说……”
淮瑜唯恐又没听清,抬起头认真地听:“老大说……?”随之,他眼睛微微睁大——昨天晚上在客栈时,许拥川就是这样凝着他的,神色专注又侵略。后知后觉地,淮瑜心里生出一股防备之意。
“跟我走!”许拥川突然伸手,想去拉淮瑜的手腕,“那我就带你去吃全佑都最好吃的馒头!”
“不……”
淮瑜却更先一步,把自己的手从书案上收走。
他不要再跟她出去,更不能再被她欺负。他已经受不了了,若只是口头上的羞辱和打骂就算了,可她昨夜……
他会嫁不出去的!
“你敢拒绝我?!”许拥川声音提高,生气地将一直藏在身后的生菜拿了出来抛起。
淮瑜惊讶地看着那把可怜的生菜就像那天被他咬了两口的馒头一样,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然后被许拥川一脚踢出去老远。随后许拥川就转头看向了他。
死守在书案后的淮瑜两肩一哆嗦。这是踢完生菜,要回过头来收拾他了!
惶乱之下,面对正在琢磨着把他书案怎么搬开来揪人的许拥川,淮瑜一急,就埋头趴在了书案上,不看她,怎么拽都再拽不起来。
“你!起来!别让我再喊第二次!”许拥川想过这人不爱吃甜的,或者生菜到了今天也突然变得不想吃了,所以她都说了是要带他去吃他最爱吃的馒头,却没想到,这穷鬼是这般的不知好歹。
气得她咬牙,抬脚就把他座椅旁边的那条的凳子踢飞。
“我不起来,”听见椅子的碰撞声,淮瑜这下连把头从臂弯里抬起看许拥川一眼都不敢了,“我不吃了,我不吃馒头了,也反正喝不起汤,我——”
“许拥川?”
忽而,一道温雅女声插入了两人之间:“午休时间了,去吃饭罢。”
许拥川一愣地转头,淮瑜也从手臂间露出一条缝,她们看向同一个方向。
柳夫子走回了西斋,目光径直越过许拥川看向淮瑜。很显然,她是来找淮瑜问这几日旷课一事的。
许拥川扫了淮瑜一眼,只好离开,却出了西斋门,脚步一转,就贴在了墙外听着里面的动静。
“淮瑜,三日未来书院听学,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里面安静了好一会儿,淮瑜似乎犹豫了好一会儿,恭敬的声音才清晰响起:“学生三日前不慎落水,昨日才见好,劳夫子忧心了。”
“当真?”
“……当真……”
夫子沉吟了片刻,“若遇独自难以面对之事,来上书府找老师……”
听见淮瑜按照她授意的这套说辞回应了夫子,许拥川满意地从墙根处离开。
与柳夫子谈完之后,午休时间差不多已经过去。
又是一天未进食的淮瑜,胃又开始一缩一缩地闷疼,手指也开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同窗们陆陆续续回来了西斋,淮瑜强自镇定地低下去头,一会装作若无其事,一会装作忙碌却又气定神闲。
可胃实在太痛了,甚至开始伴随着眩晕恶心想吐,他心中开始挣扎着是否需要告假,他不想在这里、这么多人的面前暴露出自己狼狈窘迫的一面。
想想啊,那个令西斋沦为整个上书府笑柄的男子,三天未见,终于现身上课,却在听书学理的学堂里又是呕吐,又是仿佛要晕倒的模样,打扰大家,这不是作怪呢么……
淮瑜越想越觉得不妙,他紧紧盯着前门的槛儿,开始期盼夫子那双白鞋和浅蓝色的衣摆能快点、再快点地出现在视线里。
额间明显开始生出汗珠,强忍住干呕的冲动,淮瑜没了办法,扶着桌子准备起身,打算先离开这满是女子的学堂,去进西斋必经的路口等夫子。
可才终于下定决心,忽而一双镶有金色祥云的黑靴从前门轻稳地踏了进来,闯进了他的视线里。
许拥川从他书案旁经过,走动间错身路过的这刹那,一包油纸包裹的、还冒着热气的东西,落在他双膝上。指节似有若无地擦过他袖口,旋即收回。她什么都没说,径直走向靠窗的位置,落座。
淮瑜立即用两只袖子掩盖住。不必打开,他已猜到里面是什么。馒头的香气抚慰着他紧绷的神经,似一股暖流,缓缓在四肢百骸间游走,将他方才所有的不安尽数驱散。
夫子终于重入西斋,下午的授学开始。
从方才起,淮瑜便一直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他。他佯装扭头看风景地微微侧头,余光往后去看,果然……他的视目光立马就落入了许拥川的视线里。
她的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直直望过来,仿佛在说:吃啊!
他其实已经吃了好几个了。只是手法早已练得纯熟。他将馒头揪下一小块,先塞入袖中,趁翻书的间隙送至唇边,含在嘴里,神鬼不觉地吮湿,再神鬼不觉地嚼、咽。
他往常上午太饿,就是这样分吃留作午食的馒头的。这一套动作连前面的夫子与身旁的同窗都无从察觉,坐在后排窗口的许拥川自然更看不见。
视线不能在一个方向停留太久,淮瑜回过头了去。等寻了机会再往后看的时候,许拥川轻抿着嘴仍在看他。少女轻歪着头,眼睛里流露出不解和微怒。似乎在尝试用眼神命令他:吃一口。吃我买给你的。
淮瑜低头看向膝上的油纸包。淮瑜从不知道原来馒头也能做出这么多颜色和味道,甚至那些馒头的外形都是兔子模样的,里面的馅也都不是一样的,精致得不像是吃食,倒像什么舍不得碰的玩意儿。
身旁同窗忽而侧眸,淮瑜只好忙回头坐正。
恰一阵风来,带来缕缕桂香。那清香深处,竟仿佛混着她身上那股独特的熏香,丝丝缕缕,在他鼻前缭绕。
不自觉地,淮瑜再一次地侧眸去看。许拥川已趴在桌上,偏着头,在看窗外的桂树。清风拂过,她颊边碎发被日光映成淡淡的金色,一晃,一晃。
淮瑜看着,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收回视线。忽而,夫子讲课的声音像被蒙了一层膜,模模糊糊,听不真切了。
心口有什么在跳。跳得急。
昨夜被她咬住的位置,那被她用作撬开他唇缝的柔软之处,又开始微微灼热起来。那样奇异的触感……明明已经过去一夜,此刻却仿佛再次亲临。
他又忍不住回头。
许拥川已经睡着了。还是那个姿势,只是闭上了眼。呼吸轻缓,睡得很香。
阳光落在她侧脸上。漂亮张扬的脸此刻竟温柔得不像话。
淮瑜怔怔看了一瞬,慢慢回过头来。膝袖中的馒头还温热着,他低下头,极轻地,咬了一口兔子耳朵。
一节课恍恍惚惚地过去,她还在睡。淮瑜又坐了一会儿,等到除了她以外的其她同窗都离开他终于站起……
其实也没什么,他留下来其实只是想对她说声谢谢。她救了他,还给他买了衣服和吃的。以及……就是忍不住地很想告诉她,衣服很合身,馒头很香。
在心里终于将等会要说的话体面的编织好,却在转身的刹那,余光扫见走进西斋来寻许拥川来的苏木。
淮瑜有些失落,只好离开。
手里抱着那些剩下没舍得一次性吃完的兔子馒头朝书院外走。他想分一些给姜老板尝尝,这可比上次他带回去的那包糕点要精贵好吃很多。
可才从书院里出来,转过一个弯,身后突然有惊呼声响起。
他转头,衣摆被一阵疾风掠起,紧接马嘶声近到仿佛就在他耳边响起。
许拥川:“吁——”
惊诧之下,淮瑜看见高高仰起的马蹄将将好地挡在他身前。马背上,身着紫白相间劲装的许拥川勒紧将缰绳,眸光却俯视地压向他。
高大的骏马在许拥川的身下驯从万分,它被许拥川驱着,马蹄哒哒哒地叩在地上,环着淮瑜地转着圈。
果然应了那句话,什么样的人驯出什么样的畜牲。
这匹皮毛在阳光在如缎子般闪耀的壮马也和它的主人一样,看人用眼角看,自带一股压迫感,傲气得不行。
被一人一马眯着眼盯着,淮瑜脊背紧绷地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哪儿又令她不高兴了,上次她骑着这匹马,冒雨纵马追逐人,这次……
淮瑜仰起头,想起方才上课的时候她用眼神勒令他吃馒头。于是他忙将手里抱着的油纸打开,将里面剩下的兔子馒头展给她瞧,是想告诉她:他吃了的,还忍不住吃了许多。
谁知。
“连吃带拿。”许拥川终于彻底收紧缰绳,让马停下,拦在他正前,“吃了我的东西,你一声不吭这就又要跑了?”
说着许拥川转头看了看淮瑜原本要去往的方向,还要张口说什么,一抬眼,不远处万茵在朝她招手。
“牵住了。”许拥川为防止一转眼,又让淮瑜给跑了,便将缰绳抛向他。
这马是她从小养大的,通灵性,不管相隔多远,这马都能自己找来她身边。看似是要淮瑜帮她牵马,实则是用缰绳套住了淮瑜。
可看着低着头盯着手里“连吃带拿”罪证的兔子馒头闷不作声的淮瑜,许拥川仍还是不放心,于是又补上一句:“这马很贵的,它丢了,我就把你卖去花月楼抵我的马种钱。”
淮瑜两肩陡然绷紧,忙将馒头重新包裹好,一只手攥住缰绳,往手腕上一圈,一圈,又一圈。这下,他是真的把自己拴在了她的马上。
许拥川看在眼里,嘴角微微一挑,这才满意地转身,朝万茵走去。
“方翎明日应该就能来上学了。”万茵道。
“幻叶的事,解决了?”
“解决了。”万茵点点头,“方翎不肯供出那间帮过她的药铺,便拉了个什么姜氏药铺的老板来顶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