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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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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氧和配重装置同时启动，潜艇就像是一个被人将头按进水底的受害者，终于开始加速下潜，逃出那道沉重而致命的玫瑰拱门。
缺氧引起严重的眼部充血，晏清平在模糊中似乎看见舱顶光源化为阳光，落下一个麦穗倾斜的秋日清晨，而当他终于清醒，最先看见的是萨瑞泽的眼睛，那从积雪的山间吹来微凉的风也只是萨瑞泽起伏的呼吸。
晏清平几乎不敢动，无法确定萨瑞泽是否已经恢复清醒意识，转头却看见李昀已经起身，站在一边，满脸的与他无关，似乎他从不曾碰到过那些落了满地的鬃毛。
晏清平：……
咣当——
仆人重重摔倒在地，一些原本就无法再完全固定的零部件滚落到每个人的脚边，就像是李昀和晏清平最初进入潜艇时，那个因报损严重而开启废弃程序的医护仿生人一般，仆人的身体也从内部传来机械绞动的声音，那是机械部件在报废程序中强制重组的声音。
仆人却在挣扎着站起来，一直到半截身体都被绞碎，又被不断收进机体改装而成的废弃魔方之中，它再也站不起来，却依然双手向前，就像是不甘心就死的人类。
它终于爬到晏清平的面前，在危险忽然降临之时，晏清平没有立刻牺牲它，但它最初的设定就包含了为人类的牺牲和奉献，所以它才会在未完全修复之前，自主断开与能源池的连接。
而当废弃程序随之启动，很多未完成的指令竟然也在同时开始自动运行，就像是它还没能将入侵者赶走，那么多的废墟还没有被清理，废墟之下甚至还埋着依然存在生命体征的人和其他生物，以及在进入这条潜艇之后，它也同时获知这颗星球将被一同销毁，但还有许多居民没有撤离，这些未完成的指令占据了大部分内存储，甚至在与绝对不可更改的废弃程序抢夺优先权限。
晏清平的指尖触及仆人的额头，读取到的只是一片混乱，那些未完成的指令不过是一些仿生人自主设定的代码，自毁设定却是仿生人的基础程序之一，启动之后即不可逆也不可终止，就像是砍掉一个人的头，无论如何这个人也不可能在生物学意义上继续存活。
但即使这样，仆人依然在废弃程序中试图优先运行救援指令，简直就像是人类将死之前的执念。
萨瑞泽看着摔落在他眼前的破碎零件，似乎想起是他一掌将这个仿生人拍到报废的程度，却也只是不能明白作为并不具备求生本能的仿生人，它又在为什么而抵制自毁程序。
仆人一直在看着晏清平，分明是机械构造的面部，却绝望的像是在祈祷，似乎在基本功能程序之外自行编写并引入对不确定概率的期待值，就像是人类在绝境之中本能的期待奇迹。
晏清平终于决定结束仆人那相似人类临终挣扎的痛苦，仆人身体内部却忽然传来咔嚓裂响。
那断裂声就像人类长骨被折断的声音，晏清平在阻止之前，李昀已经一脚踩碎了正在绞断仆人身体的废弃魔方，甚至在扯下魔方时连带抽出了仆人的半截机械脊骨。
仆人只剩下半段瘫软的身体，很可能已经彻底报废，晏清平再探查时，只感应到一片接近混沌的寂静。
晏清平目光复杂的看向李昀，其实即使彻底完成废弃程序，他依然有万分之一的把握能从骨灰般的废弃魔方中恢复仆人的记忆数据，只是将过度耗费时力，几乎相当于在完全未知的新星之上创设过去的时空。
但李昀却直接以暴力破坏拆解的方式中断了废弃程序的吞噬进程，后果却是仿生人存储空间的先行灭失，大概就是相似于人类的脑死亡。
李昀拎着半截机械脊骨，神情也有了些复杂，但还是说：“至少值得尝试一下，毕竟古地球一直流传一句话，重启出奇迹——”
重启或许会有奇迹，但李昀却是直接送了仆人去重生，晏清平不再看向李昀，甚至主动暂停一切心理活动，以防止他控制不住再度对李昀咒骂出不文明用语。
然而李昀却像是故意在忽略晏清平此刻的状态，幸运的是在他再次开口之前，萨瑞泽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晏清平的身上。
“这到底都是怎么回事？”
萨瑞泽还没问完，李昀却忽然将机械脊骨扔到墙边，短暂的吸引了萨瑞泽的注意，之后迅速将晏清平从萨瑞泽散乱的鬃毛间抱了起来，就像在海滩上抓起一条搁浅的鱼。
晏清平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击，甚至连萨瑞泽都很意外，一时间也没有动。
李昀将晏清平放在了椅子上，晏清平却怀疑的看着救了他的李昀，果然李昀转身看向萨瑞泽，说：“这位工程师可能还在梦中，以为是在苏格拉底的麦田里拾麦穗。”
晏清平：……
萨瑞泽出乎意料的忽然醒来，不知已经复原了多少记忆，金色的眼睛怀疑的看着李昀，却没有再继续质疑晏清平为什么会躺在他的身上，而是低头看向挂在他脖子上的列那，不知道又想起了什么，再次看向李昀的目光就如大漠寒夜。
李昀却笑了笑，指着列那说：“那个也是我的。”
李昀试着上前将列那摘下来，萨瑞泽却低头看着李昀，未露的尖牙和利爪都在毛发起伏间隐隐闪烁，简直就像古语所言的龙颔探珠，以命相搏的凶险未知。
所以李昀看了看列那，忽然觉得列那也没有那么重要，甚至还曾忤逆过他，所以李昀就像个抛弃孩子的父母，凉薄的转过了身。
列那：……
“既然外联部代表已经清醒，我们是否应该重新开始执行撤离决议？”
齐不扬在小黑框中闪了闪，试图让他们重新关注真正应该决议之事。
萨瑞泽冷冷的看着李昀，最终微微低下身体，暂时中止了攻击李昀的行为，李昀却反而非常不高兴的看先齐不扬，似乎非常抵触放弃暴力攻击转而继续开会这件事。
潜艇已经全速航行许久，潜望镜中却依然是满天的花影，海风缠着天阶般的花藤，一同没入垒起星巢的玫瑰花冠。
而新娘的头裹挟着海浪，如一只巨大的蓝色蝴蝶，追逐着天空深处的花影。
那是一直藏于深海的未知生物在与S1纠缠，甚至除却新娘的头颅，S1已经完全被花色笼罩，就像是被无数食人花吞没后分食。
萨瑞泽看着那几乎难以想象的画面，低声说：“外联部同意执行撤离计划。”
齐不扬却再次开始迟疑，萨瑞泽还未恢复人类形体，在这种兽化状态下做出的决议是否有效，联盟之中还未有过先例可循。
“理事会同意执行撤离计划。”
“洛轻鸾”勉强做出回应，齐不扬却更迟疑，深度怀疑这个状态并不稳定的会务仿生人是否出厂时就藏有隐蔽瑕疵，更无法确定他是否在完全运行“洛轻鸾”的智能程序。
而此次会议将来被录入信息塔时，如果“洛轻鸾”被检测出在投选时并未达到足以做出决议的智能等级，他们所有人都将为这次违法决议负责。
然而齐不扬此刻只有通讯权限，无法对“洛轻鸾”先行检测，但看着潜艇中那几个状态更不稳定甚至可能更不具备决议能力的各部门代表人，齐不扬最终放弃了请求他们检测“洛轻鸾”的想法。
而此次参与会议的五个部门之中，已经有三个部门决议执行撤离，李昀和晏清平是否反对，对于投选结果都已经不再重要。
晏清平却看向萨瑞泽，直接说：“我不承认联安部代表在兽化状态下所做出的决议。”
可能绝对安静的消音实验室都不会比这一刻的接收舱更寂静，而所有人都在质疑的问题忽然被晏清平直接说出来，作为在这条潜艇中最具攻击性的生物，萨瑞泽忽然弓身而起，扑向晏清平。
“啊啊啊——”
惊喊出声的是被抛飞的列那，而在李昀开枪之前，萨瑞泽已经以人的形态站在了晏清平面前，褪去的金色毛发就像是堕入沙海漩涡的天火。
而重新显现的人形却似乎比兽化形态更像古老的雕刻，坚硬的皮肤就像斑驳的戈壁，所有隐于血肉的骨骼都如干枯的沙漠海岸，蜿蜒处尽是来自远古基因的致命力量。
联盟目前仅有十名自然进化的兽基人记录，所以兽基人几乎比工程师还要珍稀，而晏清平知道所有兽基人至今依然需要技术辅助以完成形态转化，甚至有兽基人还需要特殊药物才能维持某一形态的长期稳定，萨瑞泽却在晏清平面前以完全自由以及自主的状态完成形态转化，简单到就像是切换了一个界面而已。
“我现在以人的形态再次确认，联安部同意执行撤离计划。”
萨瑞泽低头看着晏清平，分明兽化形态要比巨人更高大，然而萨瑞泽此刻落下的目光却似乎更为居高临下，晏清平却从萨瑞泽以兽形扑过来时起，就一直没有动，平静的像是在看一场马戏。
萨瑞泽却并不知道晏清平之所以能岿然不动，只是因为被注射了肌肉松弛剂，反而惊诧于晏清平非同寻常的勇气，雕刻般的脸上竟有些人格切换般的缓和之色。
李昀看着萨瑞泽，却只觉得他就像是个古时见了香火钱的神像。
晏清平说：“但你应该清楚如果我们先行撤离，这颗星球上的居民将要面对的是什么？外联部一直坚守的平等之下，是要用尸骨重新搭起进化差异的阶梯吗？”
萨瑞泽没有回答晏清平，看向潜望镜中那遥远而模糊的海岸，还有岸上如沙粒般渺小的人，人类原本就如宇宙尘埃般微不足道，这颗星球上那些智力和精神力都处于低等级的居民更是似乎无论生死都无法引起任何时空的涟漪。
萨瑞泽却又看向自身，仿佛那些尘埃依然沾染在金色的皮毛之上，只是让人生厌，却又有几分不忍去碾碎。
李昀却说：“外联部坚守的平等从来就只是高阶生物的平等，不然又怎么会在司法部连年抗议之下，还签署了无数彩虹协议。”
彩虹协议这个名字源自古地球一个普通的实验结论，即犬类因为缺乏彩色视觉的感受能力，所以无法看见人类眼中的彩虹，而与之对应的是人类在第二次迁徙过程之中就已经开始呈现出的进化差异。
对于一部分高阶进化者而言，以精神力连接入信息塔，在无限信息流中接近意识的时空跨越和全知全能都只是最简单而基础的日常，但对于另一部分中阶进化者，以精神力连入智脑机都是竭尽全力才能勉强做到的事情，甚至还有一部分低阶进化者都无法想象精神力究竟是什么，也就是完全停留在了智力和精神力进化的底层。
人类内部的进化差异已经如此巨大，定居之后所触及到的其他更高阶生命体却越发深化了这种差异。
而作为七大星系之中处于进化链条居中位置的人类，外联部在与其他生物的最近距离联系中，却签署过许多只有利于高阶生命体而很可能极大伤害到低等生物的协议。
所以很多人将那些本身就意味着不平等的协议称之为彩虹协议，以此诟病外联部在与高阶生命体的联系中，遵循的隐形原则只是对人类自身低等缺陷的认同，以及对进化链条中更低于人类的其他生物的漠视。
所以这个名字的羞辱意味并不隐晦，甚至几乎与直白的骂人是狗也没什么太大区别，而讽刺的是编排出这个名字的人，却也没有逃出认同自身高于犬类的逻辑。
潜艇内再次安静，晏清平和李昀先后出言激怒萨瑞泽，萨瑞泽却没有再次暴起，而是俯视着所有人，就像看着喧闹尘世所掩藏的寂灭。
李昀似乎很不满被那样看着，就像是已经忘记了晏清平之前也曾那样看过他，甚至羞辱意味更深，但晏清平的目光却似乎只是让他遐想到更远处。
“你既然自知身在高处，又为何要向下看呢？”
先于李昀开口的却是晏清平，晏清平已经确定理智状态下的萨瑞泽并不会再如同在海岸森林之中那样愤怒化形，反而重归于完整的心理秩序，可如果是这样，那么他同意撤离就是有效决议，晏清平看着萨瑞泽，就像是在寻找神像的裂痕。
齐不扬忽然说：“既然决议已经通过，希望工程部不要再继续反对，毕竟信息塔已经做出最优选择，即使我们不执行撤离计划，也不可能在不配备运输飞船的前提下，带所有居民撤离，何况——”
齐不扬的脸在小黑框中微弱的闪烁，就像一团将灭的魂火，忧郁的眼睛中满是无解的矛盾和迟疑，但萨瑞泽似乎已经有所犹豫，如果他更改决议，后果或许更为严重，所以她必须坚定。
“何况参照标准星时间，距离联盟正式开启销毁行动已经不足七十二个小时，我们必须在此之前完成撤离，否则联安部将被授权执行瓦尔登计划。”
工程师作为联盟最珍贵的财富，无论何时何地都应当受到优先保护，唯一例外即是信息塔做出不得不牺牲工程师的判定，而这个判定的代号就是瓦尔登，备案定义即不惜一切代价完成计划。
李昀看向晏清平，这颗星球竟然藏有足以让信息塔做出倾斜判断的强大威胁，甚至将瓦尔登计划列为备选方案，但在环资部废弃飞船的记录仪中，李昀曾见过参与此次销毁行动的人员名单，其中并没有晏清平，那么信息塔备案之中就不应该出现工程师，更不应该依据并未被录入过的信息提议启动最高权限等级的瓦尔登计划。
齐不扬很艰难的说完，圆桌下却忽然传出嘲讽的笑声。
“看来你这位工程师也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重要。”
这声音突然而诡异，几乎让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不应该有的瞬间惊恐。
李昀却是脚尖一勾，就从桌底下踹出了一样东西，那东西骨碌碌的滚到了“洛轻鸾”身前。
机械虹膜还没有扫描测定出那是什么东西之前，“洛轻鸾”却已经跳了起来。
“啊啊啊——”
那东西竟然是一颗断头，如果不是“洛轻鸾”躲得快，可能已经一口咬住了他的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