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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封尘一隅 去他的账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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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衿出了红绡的房门，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走廊很安静，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雕刻出一道一道的金线。他低头看着那些金线，脑子里还在转红绡说漏嘴的那个——账册。
她真的是不小心说漏嘴了吗？红绡心比针尖细三分，会在这种事上出纰漏吗？
还有，什么账册？他爹生前得罪了很多人，他爹是江南首富，做正经生意的，能得罪什么人？江湖人还是朝堂里的人？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爹死的那天夜里，满门三百余口，没有几个活下来。除了他，从一个狗洞里爬出去的。他不记得那夜有多少黑衣人，只记得火光，哭声，和一把剑上滴落的血。
那滴血在月光下很亮，像一颗红宝石。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想那么多干什么，他又不是捕快，不是侠客，不是任何能改变什么的人。他只是醉月阁一个混吃等死的艺伎，会弹两首曲子，会喝两杯酒，会跟客人贫两句嘴。那些事，离他太远了。难不成要他拎个刀去查他个水落石出啊？未免太抬举他此类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的绣花枕头了。
他下了楼。大堂里，阿四已经擦完了桌子，正蹲在门口晒太阳。见祝衿下来，他抬头问：“今安哥，中午吃什么？我去叫柳娘做。”
“随便。”祝衿说着，忽然想起什么，“阿四，你听说过一个叫谢衍的人吗？做丝绸生意的。”
阿四想了想：“没听过。怎么了？”
“没什么。有人让我离他远点。”
“那您就离他远点呗。”
祝衿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他走出醉月阁，站在门口。街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卖面具的、卖花灯的，热闹得很。他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陌生的脸，忽然觉得每一个人都格外地疏远。
他不知道该信谁。也不知道该找谁。
他抬脚往后巷走。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巷子里很安静，野猫不知道躲去了哪里，只剩几只空碗歪倒在地上。他蹲下来，把碗一个个摆正，又往每个碗里倒了点水。
“前辈？”他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
“奇怪了，您不是连我跑到哪去都知道么。”祝衿摸着下巴道，“您今天不营业了？”
还是没有人应。
祝衿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对着空气说：“我知道您在。您要是不想说，我也不问。但有件事我得告诉您——昨天城隍庙的火，有人说是放给我看的。您知道是谁放的吗？谁提醒我的也行。”
风从巷子尽头灌进来，凉飕飕的。没有人回答。
祝衿等了一会儿，笑了笑，转身要走。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墙头上，灰袍人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那里，两条腿垂下来，一晃一晃的，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您什么时候来的？”祝衿问，“这轻功不错，得空了教教我呗。”
“刚来。”灰袍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你不是之前不要当我徒弟？”
“嘿，老人家还挺记仇。您听到我刚才说的话没有？”
“听到了。”
“那您知道是谁放的吗？”
灰袍人沉默了一会儿：“知道。但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
“告诉你，你会去找他。你打不过他。”
祝衿被噎了一下，想反驳，发现自己确实打不过。他连武功都不会，去找人家，是送死还是送菜？
“成，那您能告诉我，他为什么要放火吗？”
“试探。”灰袍人说，“看看你会不会慌，看看谁会来帮你，看看你背后还有什么人。”
和红绡说的一模一样。
祝衿靠在墙上，仰头看着灰袍人：“你们是不是商量好了？说的话都一样。早上找红绡姐那送菜的，是老人家您吧？”
灰袍人没有回答。
“那您能不能告诉我，账册是什么？”
灰袍人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祝衿看见了。
“红绡姐说漏嘴了，”祝衿说，“她说账册的事，她来处理。我就想知道，账册是什么？跟我爹有什么关系？跟我又有什么关系？记账的玩意不是他们商人的买卖吗，跟那群江湖上的扯上什么深仇大恨了？”
灰袍人沉默了很久。久到祝衿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很低。
“你爹是为了保护那本账册死的。那本账册里，有很多人的秘密。谁拿到它，谁就能控制很多人。你爹不想让它落在坏人手里，所以他把它藏起来了。那些人找不到账册，就杀了他。”
“那他们现在找我，是因为觉得账册在我身上？”
灰袍人点了点头。
“可我不知道什么账册。”祝衿说，“我爹从来没跟我说过。再说了，我那会那么一屁点大，就算说了我也不记得啊。”
“他们不信。”
祝衿沉默了。他想起红绡的话——“你活着，就是那些人眼里的一根刺。”原来如此。他不是因为做错了什么才被盯上，他是因为活着。因为他爹把账册藏起来了，而他爹死了，所以账册的下落就成了一个谜。他是祝明远的儿子，是祝家唯一的血脉，是那个谜唯一的线索。
他忽然觉得很荒谬。他活了二十二年，在醉月阁混了十年，以为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艺伎，一个没心没肺的浪荡子。结果突然有人告诉他：你身上背着一个秘密，一个让半个江湖都想杀了你的秘密。
而你什么都不知道。
真是让人有些肝火旺盛啊。
“前辈，”他开口，“那我怎么办？”
灰袍人从墙头上跳下来，落在他面前。斗笠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一截下颌，那里有一道陈年旧疤。
“活着。”灰袍人说，“你娘让你活着，你爹让你活着，红绡让你活着。你就活着。别去找那些人，别去查账册，别做任何多余的事。活着，就是最好的报仇。”
祝衿愣了一下：“我娘？”
灰袍人没有解释。他转过身，要走。
“前辈，”祝衿叫住他，“您到底是谁？为什么认识我娘？为什么帮我？”
灰袍人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我说了，一个欠债的人。”
他走了。巷子里又安静下来，只剩祝衿一个人站在那里。他看着空荡荡的墙头，看着满水的碗，看着自己在地上被拉长的影子。
“欠债的，”他自言自语，“你欠谁的？我娘的？”
没有人回答他。
他转身，出了巷子，走回街上。阳光很好，照得他睁不开眼。他眯着眼，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像是有块石头压在上面，不重，但闷。
他头一回觉得有些新奇，长叹一声，以前真是少年不识愁滋味啊。
跟我有什么关系。祝衿掐了掐眉心，反正这一个两个看起来都不想让他知道什么，那他就不知道，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活到现在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做一个在人间游荡一遭的风流客，上一辈的恩怨情仇他一点也不想知道。
把自己说服了，祝衿觉得自己又成了一条好汉，先前有些沉重的脚步又开始飘了，大有扶摇直上九万里之势。
他穿过一条街，又穿过一条街，走到了一座石桥边。桥下是条窄河，水不深，能看到底下的石头。他靠在桥栏上，看着河面上自己的倒影。
水里的那个人，穿着红衣，歪着头，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看起来还是依旧没心没肺，好像这世上没有什么事能让他烦心。
“祝公子？”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祝衿转头，看见一个穿月白长衫的年轻人从桥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笑眯眯的。
谢衍。
祝衿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把那副吊儿郎当的笑挂起来，往桥栏上一靠，懒洋洋地说：“谢公子，这么巧？”
“是巧。”谢衍走到他面前，收起折扇，“公子一个人？”
“是啊，出来散散心。昨天城隍庙那场火，可真是吓死我了。”
谢衍笑了笑：“公子受惊了。没受伤吧？”
“没有，被人拉着跑出来了。”祝衿打量了他一眼，“谢公子昨天也在城隍庙？”
“在。我还扶了公子一把，公子不记得了？”
祝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么，那多谢公子了。当时人太多，没来得及道谢。”
“举手之劳。”
两人站在桥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谢衍问他最近忙什么，他说没什么可忙的，就是喝酒听曲混日子。谢衍说改日去醉月阁听他弹琴，他说欢迎欢迎，报他的名字打八折。
聊了一会儿，谢衍忽然问：“公子有没有听说过一本账册？”
祝衿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面上却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账册？什么账册？做生意的账册？”
“江湖上的账册。”谢衍看着他，“听说那本账册里，记录了江湖上很多人的秘密。谁拿到它，谁就能让半个江湖跪下来叫爹。”
“这么厉害？”祝衿挑了挑眉，“那我可得去找找，找到了让他们都叫我爹。”
谢衍笑了，笑得有些意味深长：“公子说笑了。”
“哎，我可没说笑，”祝衿一本正经，“我这人最大的梦想就是当别人爹，不用干活，天天有人孝敬。”
谢衍笑着摇头，没有再提账册的事。两人又聊了几句，谢衍说还有事，先走了。祝衿站在桥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
红绡说得对。谢衍在试探他。试探他知不知道账册，试探他会不会慌，试探他背后还有什么人。
他转过身，看着桥下的河水。水面上，他的倒影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他对着倒影笑了笑，倒影也对着他笑了笑。
“去他的账册，老子不玩了，呸。”他低声骂了一句。
然后他下了桥，甩着手往醉月阁走。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