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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暴雨2 “妈妈,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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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端午节,就想到粽子、赛龙舟还有屈原,而想到屈原,不免又想到江,想到水,想到……谶川。
都说逢年过节,记得常回家看看,李乘歌和陈三愿也惦记着家中“老人”,所以搭了个顺风车,到巴储家陪他过节。
粽子煮好后,谢允也来了,拎了两大盒绿豆饼,说“不能空手来”,然后kuku炫,不管是甜粽还是咸粽,通通造了两大盘。
李乘歌打趣他:“你可真是吃够本儿了。”
谢允撑得下不了桌,拍着肚子道:“三愿的厨艺是越发精进了,我一个不爱吃甜粽的人都吃了三个……哦不,四个甜粽。”
“吃个粽子也能尝出厨艺精进?谢允,我怎么感觉你这状态像是喝高了呢?”
“李爷,你别说,我还真……真有点……”谢允呕了一下,“有点想吐呢……”
“啊……”陈三愿闻言,速速拿着垃圾桶跑过来。
李乘歌给他拦下:“要吐去卫生间,你说你何必吃那么多?”
“我真得去……”
陈三愿扶着谢允去卫生间,李乘歌叫来巴储,问道:“什么情况?”
巴储指着谢允的头像给他看。
“又分了?”
“嗯,昨天刚分,他半夜找我出去喝酒,我就猜到了。不过我看着他呢,没让他多喝,这不,今天又靠暴食发泄……”
“你不早说?他吃那么多,我还以为他真饿呢。”
“这……”巴储汗颜,“三愿包的粽子小,我也寻思没事呢。”
李乘歌朝卫生间看一眼,倒了杯水送过去。
“啊……”陈三愿正好出来。
[祖宗,谢哥说想一个人努努力。]
“我进去看看。”李乘歌把门关上。
谢允站起来,眼里有泪:“谢谢李爷。”
“吐不出来就去床上躺着,你别逼自己。”
“我知道……我……我知道……”谢允手抖得像是在漏水,“李爷……这次……我……是我提的……”
李乘歌心也跟着痛。
“我……没有了……没有下一次了我……我突然想明白……不能……不能耽误她……她太好了……她……她从不嫌弃我……她……”
谢允哭的声音有点像河马叫,陈三愿在门外都听得到。
李乘歌给谢允拿了条毛巾:“你要是真心喜欢她,就陪她好好过这一世。”
“不行,李爷,我……我给不了她一个完整的家。”
“谁规定‘完整的家’一定要是父母加孩子的配置?那那些丁克家庭呢?你敢说他们的家是有缺陷的吗?”
谢允愣住,缓慢地擦去衣机上的水迹。
“这一点你跟她说了吗?”
谢允支支吾吾:“……没。”
“万一她跟你是一样的想法呢?”
“不可能。我去过她家,她爸她妈都可喜欢小孩儿了,她不可能不喜欢。”
“你凭什么替她回答,谢允?”李乘歌靠在洗手池边,“你都没问过女生的想法,就这么自私地把人家伤害了?”
“不是李爷,这问不问……”
“最起码问过,你不会后悔。”
“李爷,我们……”
“她要是不愿意听你解释,那你也别再打扰人家,可她要是愿意听你解释,就找个安静点的好地方,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谢允自己跟自己打架,犹豫不决。
这时,两人同时感受到阴遣的魂魄气息。
李乘歌道:“谢允,我要说的就这么多,我知道你肯定会去找她的,在结果出来之前,别暴饮暴食,等被拒绝再哭也不迟。”
“……”
“对了,毛巾是巴储的洗脸巾,你走之前记得给他洗一下吧。”
“……”
谢允突然感觉没那么难受了,结果刚挺了下腰就吐了个波涛滚滚。
“啊……”
“嗯?你一直在?”李乘歌问道。
陈三愿点头。
[祖宗,谢哥是不是心情不好?]
“分手了,他自己提的。”
陈三愿心里难受。
[祖宗,幽冥的人真的不能跟普通人在一起吗?]
“并非不能在一起,而是限制很多。如果在同样的条件下,你喜欢的人身边有一个你,还有一个不受限制的人类,你会如何抉择?”
陈三愿立马想到北宫翠与他讲的话,诚实地回答道:
[我的抉择可能与谢哥不同。]
李乘歌此刻还没完全明白陈三愿的意思,但他的心意昭然若揭,李乘歌对这个答案也并不意外。
“瞧你嘴巴干的,喝口水,然后去谶川。”
“嗯!”陈三愿麻溜跑去喝水。
谶川。
来者是一位身材瘦小的、戴着老花镜的女人。
陈三愿从她身上捕捉到了一种独属于老师的温润气质,坐得比平时还要板正。
李乘歌道:“林梅,你好。”
林梅笑如春风:“大人,您好。”
“不必拘束。”李乘歌倒下第一杯茶,“你平常爱喝茶吗?”
林梅摇摇头,仍是笑着:“年轻的时候喜欢,老了就不爱喝了。”
“这样……我这茶有些年头,估计你会喝不惯,但如果在接下来的过程中,情绪难以控制,可做解药。”
“多谢大人提醒,我记住了。”
李乘歌展开黄泉纸,所读的每一个字都充满敬意。
“林梅,女,七十岁,死于胰岛素过量。”
“家境普通,父亲去世得早,是母亲靠卖馄饨将你抚养长大。虽然童年生活拮据又缺少父爱,但你和母亲生活得很幸福,时常说,等我长大了,就换我来卖馄饨养妈妈。”
“小学和初中学业不重,你时常帮着母亲摆摊,忙碌中也更加深刻地体会到母亲的不易。你将此事写成作文,在老师的鼓励下,参加了作文比赛,意外获奖,拿着那笔奖金,你给母亲买了一件新羽绒服,也给自己买了双新鞋子。那天,你们在公园里玩到很晚才回家,你和母亲说,等我长大了,就当一个作家,这样我们就有花不完的钱了。”
“高中时,母亲不让你再帮忙摆摊,你拗不过母亲,也实在是没有精力,便全身心投入到学习当中。然而,母亲突发脑梗,在你拿着年级第一的成绩单回家之前,已经过世了。”
提到母亲,林梅哭到不能自已。
母亲倒下的那一幕,是她这辈子都无法逃离的噩梦。
李乘歌给林梅和陈三愿都递去花笺。
花笺的确是稀罕物,用一张少一张,这一点李乘歌没有撒谎,可东西做出来就是给人用的,再稀有的花笺也不如至情至深的眼泪珍贵。只是令他深思的是,这几年他见的泪水越来越多,人间有太多疾苦,有太多的无可奈何。
“我还没有报答我的母亲……没有让她享一天福……”林梅紧紧抱住自己的胳膊,“她那么瘦弱,生病了也不去医院……我……我什么都不能给她……甚至不能让她高兴一下……考得再好也……”
“林梅,你这样想,你的母亲一定会伤心的。”李乘歌轻轻捏着林梅的肩膀,“你是她最爱的人,有所爱之人陪在身边,怎会不开心呢?”
“可是……我……我对不起她。”
“你教了一辈子的书,帮无数学生做心理疏导,怎么到了自己身上就如此苛刻?”李乘歌端起茶杯,又放下,“你母亲的死是意外,与你没有关系,可你若是以此愧疚,至死都在检讨,岂不是在告诉你的母亲,她困住了你的一辈子?”
“我没有!”林梅失态地大喊,旋即低下头,颤着声音道,“对不起……对不起……大人……”
“无需道歉。”
林梅背过身喝茶,因喝得太急,咳了起来。
“啊……”陈三愿过去帮忙。
“不……不用……谢谢……”
李乘歌擦着桌上的茶水,慢声道:“面对逝者,我们总会有遗憾,会反思,会后悔,这无法避免,可我们活着,不能总想那些未竟之事,你与母亲之间的点滴回忆,就是任何东西都无法比拟的幸福啊。”
“嗯!嗯!”陈三愿焦急道。
“快乐不是某一刻、某种物品、某条消息所带来的,人和志趣相投的人在一起会感到开心、轻松,母女就更是如此了。”
“我……”林梅眼眶又湿了,“多谢大人,多谢大人。”
李乘歌看陈三愿一眼,后者起身倒茶,坐了回去,静悄悄地以手抹泪。
李乘歌心想:“这时候怎么给我节省上了?”
“大人,请继续吧,我现在轻松多了。”
“好。”李乘歌手按在花笺上,点了两下,而后道,“邻居和你的班主任帮你将母亲下葬,班主任怕你想不开,把你接到家里住。虽然其他人对你的到来多多少少都有怨言,但班主任对你关怀备至,更是不顾家人阻止,替你交了高中剩下两年的学费。生日前一天,你在母亲的墓碑前待了一下午,你和母亲说,你将来想做一名老师,希望母亲支持你。”
“上大学后,你边打工边上课,以最快速度还清了欠的钱,还给班主任和他的家人买了很多礼物。之后,你虽每年都会回班主任家过年,但大部分时间还是留在肃州打工。”
“你一生未婚,手执教鞭的三十二年,粉笔灰染白的鬓角常沾着猫毛。你很喜欢小动物,工资除了日常开销,全都留给了家里的四只猫狗,除此之外,还包下校工老陈捕到的野猫绝育费。”
林梅笑了一下,苍老的手在自己腿上缓慢摩挲,仿佛摸着那些小家伙的脑袋。
“大家都开玩笑,说我嫁给了猫猫狗狗。”
“我家也有一猫一狗,有它们在,真的会为生活增添许多乐趣。”
“你对它们好,它们都知道,有次我在沙发上看电视睡着了,还是它们给我盖的毯子。”林梅如数家珍地讲着,“最后呀,我是被压醒的,那帮小家伙全都趴在我身上,手都给我压麻了。”
李乘歌指指脚:“我家陈醋就没那么贴心了,见到人就要缠上来,不知踩了我多少脚。”
“这倒让我想起家里那只金毛,它叫元宝……”
两人唠家常一样聊了许久,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口渴,林梅顺手就端起茶杯,把第二杯茶喝了。
李乘歌接着念后面的内容:“退休那日,你用积攒的工资租下西郊荒院,带着孩子们搬到新家,一住就是十多年。家里孩子越来越多,你的年纪越来越大,渐渐力不从心,可遇到无家可归的孩子,你还是义无反顾向它们伸出手。”
林梅想起九年前那个雪夜:被遗弃的纸箱里伸出三只橘色小爪,扒住她冻红的指尖。
“不是我救了它们,是它们愿意相信我。”
李乘歌展开剩下的黄泉纸,上面全是年轻人的留言:
“林老师,我用第一笔工资收养了基地的瞎眼白猫。”
“初中您帮我救的流浪狗,现在已经六岁啦。”
“老师,为了救助更多小动物,我准备做兽医。”
……
“他们都是好孩子。”
林梅细细讲着她教过的学生,甚至连他们的模样和个头都能精准说出。
“院里的孩子喜欢他们,有的跟他们回了家,有的依旧留下来陪我,即便在我最困难的时候也没有孩子离开。只是……我没想到会发生那样的事……”
林梅咬牙切齿,可那副目不忍视的场景,她不敢再回忆一秒。
就在昨晚,院内247只小动物全部遭人下毒杀害,林梅发现后当场晕厥,空旷的院里,唯有笼门“吱呀呀”地响。
“醒来后,你给最好的朋友打了个电话,让她过来一趟,然后找出家里所有的胰岛素,一支一支地注射,直到自己无力抬手,因胰岛素过量,抢救无效身亡。”
黄泉纸渐渐消散,李乘歌眼里映出林梅绝望的脸。
“是他们……是狗肉馆的人……是我没用……没能保护好孩子们……”
“林梅,你当初拒绝狗肉馆的人时,斩钉截铁,甚至爆了人生中第一次粗口,拿着菜刀挥舞,毫无形象,只为恐吓那群心术不正之人。事发当夜,你锁好了门,也开了警报器,做了你能做的所有,完全不需要自责。真正该悔过的是那三个禽兽,他们还潇洒地活在世上,凭什么你要赔上性命?”
“大人……大人啊!”林梅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它们都是我的孩子,它们选择我,相信我,可我连它们的命都护不住啊!我怎还有脸面活下去?我闭上眼……全是它们围在我身边的情景……我对不起它们,我……是个不合格的家长……”
“啊!”陈三愿直接从桌上跨过去,跪在林梅对面,眼睛肿得跟被人打了一样。
“陈三愿。”
陈三愿刚准备打手语,就被冥力拖着向后挪,直至位置与李乘歌齐平,而他方才所在的地方,现出一群猫猫狗狗。
林梅大脑瞬间放空,可还是下意识地叫出它们的名字。
“二花。”
“短尾巴。”
“粉蝴蝶。”
“甜瓜。”
“肥宝儿。”
……
“大……大人……这是……”林梅抱着它们,又哭又笑。
“它们想见你,我就带它们来了。”
李乘歌和陈三愿身边也围了一堆毛茸茸,有几只小猫把陈三愿当猫爬架,全都想爬到他头上去。
“不过247只还是太多了,渡舟上放不下,你若想与它们好好道别,可以等醒了之后,我再替你安排。”
“醒?”
李乘歌抬手,茶杯飞到林梅面前。
“思虑作何选择或许要花费一辈子,但做决定只要一瞬间。”
林梅怀里的小狗舔了她一下,而后所有的猫猫狗狗都退到李乘歌身边,仿佛在说:“妈妈,快回去吧。”
“林梅,我答应你,等你重新醒来,这件事一定会有个交待。”
陈三愿捏紧李乘歌的手,后者摇摇头,接着道:“谶川有言,椿龄无尽,心灯长明,陈梅,你是去是留?”
“啊……”陈三愿腿上和头上的小动物们跳到地上。
“汪!”“喵——”
林梅心里说了句“对不起”,喝下第三杯茶。
“大人,林梅,领受阴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