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第 1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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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怀升那番混合着权力宣告、迟来悔恨与沉重恳求的话语，如同投入深潭的重石，在林旭死寂多年的心湖深处激起了滔天巨浪。但浪涛过后，并非立刻归于新的平静，而是陷入了更加复杂、更加粘稠的漩涡——震惊、怀疑、茫然、残存的恨意、一丝可耻的悸动，以及那深入骨髓的疲惫，全部搅和在一起，让他连维持一个清晰的思考都变得异常困难。
他怔怔地看着顾怀升，泪水不知何时已经流干，只剩下眼眶的红肿和脸颊冰凉的泪痕，以及眼底那片被狂风暴雨席卷过后、空茫而脆弱的废墟。左手手背上，那樱花印记的剧烈光芒变化也随着他情绪的暂时凝滞而缓缓平息下来。粉、蓝、透三色光晕的流转速度减慢，重新恢复成一种相对稳定的、柔和的莹润状态，只是那“花瓣”的轮廓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清晰舒展，中心的光点也如同被夯实般稳定地闪烁着，仿佛刚才那番激烈的情绪风暴，真的让它“生长”和“巩固”了一些。
顾怀升也不再说话。他松开了握着林旭手腕的手，那滚烫而坚定的触感撤离，带来一阵短暂的、令人不适的空虚感，但随即又被林旭自己内心那庞大的混乱所淹没。顾怀升后退一步，重新拉开了些许距离，仿佛在给予林旭一点喘息和消化的空间。但他并没有离开病房，而是转身走到了窗边，背对着病床，望着窗外已经完全亮起的天光，和楼下那片被精心打理、即使在深秋也维持着盎然绿意的庭院。他的背影挺拔而沉默，肩线却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仿佛也在承受着方才那番激烈剖白所带来的、并不轻松的后坐力。
病房里陷入了另一种形式的死寂。不再是之前那种充满对抗和张力的凝固，而是一种更加沉闷的、被太多汹涌情绪和未解问题填满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安静。只有医疗仪器发出的、规律的、轻微的电子音，和空调系统持续输送暖风的微弱气流声，证明着时间的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十几分钟，但对林旭而言，却像一个世纪般漫长。混乱的思绪如同沉底的泥沙，在疲惫的浪潮中缓缓沉淀，露出一些更加清晰、却也更加冰冷的现实。
顾怀升说的，会是真的吗？顾怀瑾真的倒了？他真的……有能力掌控一切了？自己手背上这该死的、越来越明显的印记，又到底意味着什么？而顾怀升所说的“机会”和“未来”……那对自己这样一个满身伤痕、连身体都不属于“正常”范畴的人而言，又有什么意义？
他不知道。他只想逃。逃开这令人窒息的空间，逃开顾怀升那复杂深沉的目光，逃开自己身上这些无法理解的异常，逃回他那间狭小破旧、却能给他虚假安全感的出租屋，继续他那麻木的、履行着对外婆承诺的、“活着”的日常。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如同野草般疯长。工作。对，他还有工作。那家小设计工作室虽然薪水微薄，要求苛刻，但至少是他与“正常”世界保持的、为数不多的、脆弱的连接之一，也是他维持生计、证明自己还能“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的凭证。他不能失去它。
几乎是凭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对“日常”和“秩序”的渴求，林旭挣扎着，用那只没有输液的手，撑起虚软无力的身体，试图坐得更直一些。他的动作立刻牵动了胃部，一阵闷钝的隐痛传来，让他皱了皱眉，额头上又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咬牙忍住了。
“……我的手机。”他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干涩，却带上了一丝属于“日常事务”的、近乎刻板的平静，仿佛在用这种方式将自己从情绪的泥沼中打捞出来，“还有……我的包。在哪里？”
站在窗边的顾怀升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过身。深灰色的眼眸看向林旭，里面没有了刚才的激烈情绪，恢复了一种更加深沉难测的、属于观察者的冷静。
“在隔壁的私人储物间，已经消毒。”顾怀升的回答简洁而公事化，“你需要什么？”
“我要联系我的公司。”林旭避开他的目光，盯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微微颤抖的手指，“今天……有项目要跟。我需要电脑，需要……”他顿了顿，胃部的隐痛和全身的乏力感如此清晰，但他强迫自己忽略，“我需要回去工作。”
“回去工作？”顾怀升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清晰的不赞同，但很快被他压制下去，变成了一种平铺直叙的陈述，“林旭，医生说你至少需要静养三天，进行初步的调理和观察。你的身体状况，不适合立刻投入工作。”
“那是你们医生的建议。”林旭的声音冷了下去，带着一种固执的、近乎自毁般的倔强，“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我……必须工作。”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那不仅仅是为了薪水，更像是一种证明——证明他还能掌控自己生活的某一部分，证明他没有被顾怀升的出现和这些“异常”彻底击垮，证明他……还是那个能够独立生存下去的“林旭”，哪怕只是表象。
顾怀升沉默地看着他，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林旭那层脆弱的伪装，看到他内心深处真正的恐惧与不安。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即使你连坐稳都勉强，即使你手背上那个东西……”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林旭的左手，“……可能随时会因为你情绪的波动而产生无法预料的变化，你也要坚持‘回去工作’？”
林旭的身体猛地一僵。顾怀升直接点破了他最深的恐惧和困境。他下意识地将左手往被子里缩了缩，尽管那印记的光芒隔着薄被依旧隐约可见。他咬紧了牙关，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被戳穿的狼狈和更深的固执。
“……那是我的事。”他哑声道。
顾怀升没有再劝。他了解林旭，知道当这个人用这种语气说话时，任何的阻拦都可能激起更激烈的、近乎自毁的反抗。而且，强行将林旭禁锢在这里，或许能保证他身体的安全，却可能彻底摧毁他那点本就摇摇欲坠的、对“正常生活”的维系，将他推向更深的绝望。
与其如此，不如……用另一种方式。
顾怀升的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快速的计算和决断。他走到病房角落的一个嵌入式控制面板前，操作了几下，然后对着内线通讯器，用低沉而清晰的语气吩咐了几句。
林旭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是警惕地看着他的背影。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顾怀升说了一声“进”，门被推开，先是一名穿着珍珠白制服的护士，推着一个轻便的、可调节高度的移动工作桌进来，桌子上放着一台最新款的高性能超薄笔记本电脑、一个数位绘图板、以及林旭那个洗得发白、边角磨损的旧帆布背包——显然已经被仔细清洁过。
护士将移动桌调整到适合林旭坐在床上使用的高度和角度，将东西摆放好，又询问了林旭是否需要其他办公用品，得到否定的答复后，便安静地退了出去。
“你的东西。”顾怀升重新走回床边，语气平静无波，“电脑是新的，已经安装了主流设计软件，配置足够。你的旧电脑数据和资料，我已经让人备份并导入。网络是独立加密线路，速度和稳定性不用担心。在这里，你可以处理你的工作。”
林旭看着眼前这配备齐全、甚至远超他那破旧出租屋里工作条件的一切，愣住了。他没想到顾怀升会这么做。没有强行阻拦，也没有冷嘲热讽，而是用这样一种近乎……纵容且高效的方式，满足了他“工作”的要求，却又将他牢牢地圈定在这个病房的范围之内。
这是一种更高级、也更令人无力的“控制”。它允许你维持表象的“正常”和“自主”，却将你所有的活动都置于他的眼皮底下和他提供的“舒适牢笼”之中。
林旭感到一阵更深的寒意和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他想拒绝，想说自己不需要这些，但看着自己那熟悉的旧背包，想着工作室那边催得急的项目，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开口拒绝。现实的压力和对“秩序”的病态渴求，压倒了他那点微弱的、想要彻底划清界限的意愿。
他沉默地，近乎麻木地，伸手拿过自己的旧背包，熟悉的粗糙触感让他指尖微颤。他打开背包，里面东西不多：几支用了很久的绘图笔，一个边缘磕碰的旧平板（已经没电了），一叠粗糙的素描纸，还有一些零碎的日常用品。他拿出自己的旧平板和数据线，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护士留下的充电器，将它连接到新电脑旁边的插座上。
然后，他打开了那台崭新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系统流畅，他常用的设计软件图标果然整齐地排列在桌面上，甚至他旧电脑里那些杂乱的项目文件夹，也都按照原本的结构迁移了过来。
顾怀升……连这个都想到了。而且做得如此细致，如此……不留余地。
林旭的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了一下，点开了一个正在进行中的设计项目文件。熟悉的界面和未完成的设计图出现在眼前，将他部分注意力强行拉入到了那个由线条、色彩和客户需求构成的、相对简单的“现实”世界。胃部的隐痛和身体的疲惫依旧存在，手背上的印记也在持续散发着微光，但当他开始专注于一个具体的、需要解决的配色问题或构图调整时，那种被庞大情绪和未知恐惧淹没的感觉，似乎被暂时隔绝开了一些。
他沉浸了进去，或者说，他强迫自己沉浸了进去。手指在键盘和绘图板上移动，眉头因为专注而微微蹙起，苍白的脸上因为屏幕光线的映照，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非人的质感。他暂时忘记了站在床边的顾怀升，忘记了这间奢华的病房，忘记了过去十一天的痛苦纠葛，也……刻意忽略了左手手背上那随着他进入工作状态后、似乎变得略微平和、光芒流转也更加规律有序的樱花印记。
顾怀升没有打扰他。他只是退回到窗边的扶手椅上，重新坐下，拿起之前放在那里的一台轻薄款商务平板电脑，也开始处理他自己的事务。他的姿态放松了一些，但目光的余光，始终有一部分停留在林旭身上，观察着他的状态，他的专注，他偶尔因为胃部不适而微微蹙眉的表情，以及……他左手手背上那在屏幕光线下、依旧清晰可见的、稳定散发着淡粉色微光的印记。
病房内再次安静下来，但气氛与之前截然不同。不再是激烈的情绪对抗，而是一种诡异的、近乎“和谐”的共处。两个人各自处理着属于自己世界的事务，互不干扰，却又被无形的丝线牢牢捆绑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只有键盘和触控笔轻微的敲击声、纸张翻动的窸窣声，以及仪器规律的电子音，构成了一种奇特的背景白噪音。
时间在这种近乎凝固的“日常”假象中，缓慢流淌。
直到临近中午，林旭因为一个复杂的建模问题陷入僵局，加上胃部越来越明显的空乏感和隐痛，让他不得不暂时停下，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他看了一眼时间，这才意识到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再次被敲响。
这一次，敲门声并不像护士那样轻柔规律，而是带着一点迟疑，又有一点急切，节奏有些乱。
林旭和顾怀升几乎同时抬起头。
顾怀升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一挑，仿佛预料到了什么。他放下平板电脑，站起身，沉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
首先探进来的，是一颗留着利落短发、肤色黝黑、眉眼带着惯常的爽朗却又在此刻写满了紧张和担忧的脑袋——沈墨。
“林旭！”沈墨一眼就看到了靠在病床上、脸色苍白憔悴的林旭，立刻推门大步走了进来，完全无视了房间里另一个存在感极强的Alpha。他几步冲到床边，上下打量着林旭，眉头拧成了疙瘩，“我靠！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电话不接，信息不回，你那个什么鬼朋友谢临松也说不清楚！到底出什么事了？！”他的声音洪亮，充满了急切和毫不掩饰的关心，瞬间打破了病房内维持了半天的、脆弱的平静。
林旭看到沈墨，愣了一下。沈墨的出现让他感到意外，但也带来了一丝熟悉的、属于“过去”的暖意和……一种更深的窘迫。他不想让沈墨看到自己这副样子。
“沈墨？你……怎么来了？”林旭的声音有些干涩。
“我怎么来了？我再不来你是不是打算把自己彻底搞死？！”沈墨又急又气，想伸手去拍林旭的肩膀，又怕碰疼他，手在空中顿了顿，最后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目光随即落在了林旭正在输液的手背和那明显异常的病容上，“这他妈到底怎么回事？谁干的？！”他说着，眼神如刀，猛地射向站在窗边、面色平静的顾怀升，敌意毫不掩饰。
就在这时，门口又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低语。
沈墨身后，又走进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方晴。她今天穿着一身浅米色的羊绒连衣裙，外面套着剪裁合体的驼色大衣，头发精心打理过，脸上化着淡妆，但神情却远不如衣着那般从容。她的眼神有些闪烁，目光在林旭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下，立刻又移开，带着明显的复杂情绪——有关切，有愧疚，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她的手里，还提着一个精致的、印着某知名甜品店logo的纸袋。
而跟在她身后半步的，是迟暮。她比十一年前更加成熟美丽，长发微卷，披在肩头，穿着一身简约而有设计感的烟灰色套装，信息素是清甜的蜜桃味。她的脸上同样带着担忧，但比起方晴，她的目光更加直接地落在了林旭身上，眼神里除了关心，似乎还有一丝更深的、难以言喻的探究和……某种了然？她的手里则拿着一束包装雅致的白色郁金香。
方晴和迟暮的出现，让林旭彻底僵住了。
沈墨的出现，他还能理解，或许是顾怀升通知的，或许是谢临松联系不上自己找到了沈墨。但方晴和迟暮……她们怎么会来？而且还是和沈墨一起？顾怀升到底想干什么？
林旭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顾怀升，带着惊愕和一丝清晰的质问。
顾怀升迎着他的目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人齐了。有些事，有些话，我觉得需要在今天，在这里，说清楚。”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沈墨那充满敌意的脸，扫过方晴那复杂闪烁的眼神，扫过迟暮那带着探究的神情，最后，重新落回林旭那苍白而惊愕的脸上。
“关于十一年前，关于现在，关于一些……被隐瞒、被误解、或者被刻意遗忘的事情。”顾怀升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全局的力量，“既然要重新开始，那么，所有相关的‘过去’，都需要被摊开在阳光下。林旭，你觉得呢？”
他将问题抛回给了林旭，眼神深沉，仿佛在说：逃避没有用。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林旭的心脏，在沈墨出现时就被攥紧，此刻更是如同被投入冰火交织的深渊。沈墨的焦急，方晴的复杂，迟暮的探究，顾怀升的步步紧逼……所有这些人，这些代表着不同片段过往和复杂关系的人，突然之间，全部聚集到了这间病房里，聚集到了他最为脆弱、最无防备的时刻。
而他左手手背上，那刚刚因为专注工作而略显平和的樱花印记，此刻仿佛感应到了他内心掀起的、更加剧烈混乱的风暴，再次变得活跃起来！淡粉色的光芒骤然增强，流转速度加快，那“花瓣”的轮廓微微震颤，中心的光点也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漾开更加璀璨的涟漪。甚至，在那光芒的边缘，再次隐隐浮现出一丝极其微弱的、与顾怀升信息素同源的深紫色电芒，一闪即逝，却昭示着某种更深层的、与在场所有Alpha和Omega都可能产生感应的“异常”活性，正在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张力的重逢场景所激发！
病房内，原本属于顾怀升和林旭之间那脆弱平衡的“日常”假象，被彻底打破。取而代之的，是更加错综复杂的人际漩涡、未解的过往谜团、以及林旭身上那无法隐藏的、超现实印记的剧烈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