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平行时空15 ...
-
顾怀升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的阴影里，如同晨光中一道无声划过的、深蓝色的剪影，将走廊里那片被阳光切割得异常分明的静默留给了林旭。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顾怀升走过时带起的、一丝极其微弱的、混合着冷冽雪松与某种清晨洁净气息的气流，与他手中漱口杯冰凉的触感和毛巾柔软的质地，形成了微妙的感官叠合。
林旭站在盥洗室门口，握着杯柄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冰凉的黄铜门把手触感清晰，而左手手背伤痕下那阵因顾怀升目光掠过而骤然清晰的温暖共鸣感，此刻正缓缓退潮，恢复成平稳的背景脉动，但那抹被“关注”过的温度，却如同烙印般留在了感知的深处。
顾怀升的“早安”——那个无声的颔首，那短暂却专注的目光停留——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带着特定频率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非寻常问候可比。它确认了昨夜一切并非梦境，确认了他们之间那条无形的“连接”在白日里依旧稳固，更确认了顾怀升对他（不仅仅是“樱-01”，而是“林旭”）那独特而复杂的“在意”与持续关注。
这认知带来的暖意，混合着晨起特有的清新感，让林旭深吸了一口气，才轻轻转动门把手，推开了盥洗室的门。
一股更加洁净、带着淡淡柠檬清新剂和水汽的味道扑面而来。盥洗室很宽敞，以浅米色的大理石和白色陶瓷为主调，光线充足。巨大的镜面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反射着从高窗透进来的、更加明亮的晨光，将整个空间照得通透明亮。镜前是并排的两个白色陶瓷洗手池，光可鉴人，水龙头是简约的铬合金材质，泛着冷硬的光泽。
显然，顾怀升刚刚使用过靠里的那个洗手池。池壁和镜面上还残留着未完全蒸发的水珠，在晨光下折射出细碎的、钻石般的光芒。水龙头边缘，一滴饱满的水珠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凝聚、拉长，最终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嗒”一声，精准地滴落在光滑的池底，声音清脆，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荡开细微的回音。
林旭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摊小小的水渍吸引。它位于池底排水口附近，边缘还在微微扩散，中心映着窗外高光，亮得晃眼。他走上前，站在了外侧那个属于他的洗手池前。两个洗手池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中间摆放着一个精致的陶瓷托盘，里面放着包装未拆的洗手液和一小盆绿萝。
他将自己的浅蓝色漱口杯放在池边，牙刷搁进杯里。然后，他的视线又飘向了顾怀升用过的那个池子。池壁上，除了水珠，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极其淡薄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色泡沫痕迹，是剃须膏？还是洗手液的残留？靠近池沿的内侧，有一道非常非常浅的、用手指划过后留下的水痕，形状依稀是个……不太规整的符号？或者只是无意识的划动？
林旭的心脏轻轻一跳。他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向前微微倾身，凑近了顾怀升用过的那个洗手池，仔细地观察那道水痕。
水痕很淡，正在迅速蒸发变浅，边缘已经模糊。它由两道短弧线和一个点组成，有点像半个括号加上一个顿号，又像某种极其简略的记号。是无意之举，还是……顾怀升留下的？像昨夜门外的划痕，像清晨隔墙的叩击，是另一种无声的、只有他能（或许）注意到的“讯息”？
他盯着那迅速消失的水痕，试图解读其可能的含义。是“已阅”？是“安好”？还是仅仅是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湿润陶瓷表面的痕迹？
就在他全神贯注、几乎要屏住呼吸时，左手手背伤痕处的共鸣感，忽然又发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不再是强度或频率的改变，而是一种……“指向性”的微调，仿佛那共鸣的源头，不是虚无缥缈的空气，而是正透过镜子，从他身后某个特定的角度“注视”着他。
镜子？
林旭猛地抬起头，目光猝不及防地撞上了镜中自己的倒影。
镜中的少年，银白色的头发在晨光下显得有些蓬松凌乱，几缕发丝贴在光洁的额前。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底因一夜未眠和清晨悸动而染上的淡淡青黑，却被明亮的晨光柔和了不少。深褐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未褪尽的困惑、探究，以及一丝被镜中突然出现的自己惊到的怔忪。他穿着浅灰色的柔软家居服，领口微敞，露出纤细的锁骨，整个人在镜中显得单薄、清秀，带着一种介于少年与孩童之间的、易碎的透明感。
然而，吸引林旭目光的，并非仅仅是自己的镜像。而是……在镜中他影像的侧后方，靠近门口的光线阴影交界处，似乎……极其短暂地、闪过了一道非常模糊的、深蓝色的衣角影子？
是顾怀升？他回来了？就站在门口？
林旭的心跳瞬间漏跳，呼吸一滞，猛地转身看向盥洗室门口。
门口空空如也。只有走廊里明亮的光线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清晰的方形光斑。没有任何人影。
是错觉？还是顾怀升真的在门口停留了一下，又离开了？他回来做什么？忘了东西？还是……特意“回来看一眼”？看他是否注意到了那道水痕？看他面对镜子时的反应？
林旭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既有被可能“窥视”的羞赧，又有一种被如此隐秘而持续地“关注”所带来的、更加复杂的悸动。顾怀升的行为模式，总是这样，看似随意，却处处透着难以捉摸的意图和精心的计算（或本能？）。他像一位棋手，在两人之间这盘超现实的棋局上，无声地落下一个个只有彼此能懂的棋子——碎片、叩击、颔首、水痕，以及此刻可能存在的、门口一闪而过的“回眸”。
他转回身，再次面对镜子。这一次，他不再仅仅看着自己的倒影，而是更加仔细地观察镜中映出的整个盥洗室空间。光洁的大理石墙面，锃亮的铬合金配件，晶莹的水珠，翠绿的绿萝，以及……镜面本身。镜子边缘是精致的金属包边，打磨得十分光滑。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镜子右下角，靠近洗手池台面的位置。那里，似乎有一小块极其微小的、不起眼的雾气残留，形状……很规整？像一个极小的、指尖点上去留下的圆形痕迹。是刚才顾怀升洗漱时，因为呼吸或者体温，在冰凉的镜面上留下的？还是……刻意为之？
林旭犹豫着，伸出右手食指，模仿着那个痕迹的大小和位置，极轻地、在镜面上自己这一侧的对应位置，也点了一下。
指尖传来冰凉光滑的触感。镜面纹丝不动。什么也没发生。
他自嘲地笑了笑，觉得自己可能有些神经质了。顾怀升再神秘，大概也不至于在镜子上都留下密码。或许那只是自然凝结的水汽痕迹。
他摇摇头，决定不再纠结这些可能只是自己臆想的细节。他拧开自己这边的水龙头，清凉的水流哗哗涌出，打破了盥洗室的绝对寂静。他掬起一捧水，扑在脸上。冰凉的水温瞬间刺激了皮肤，让他精神一振，也冲散了脑海中那些纷乱的思绪和昨夜残留的疲惫感。
水流声掩盖了其他细微的声响。但就在他弯腰洗脸，视线低于镜面水平线的某个瞬间，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镜中自己影像身后，门口那片光影区域，又有极其短暂、极其模糊的影子晃动了一下，快得如同飞鸟掠过窗棂投下的刹那阴影。
他猛地直起身，脸上还挂着水珠，迅速看向门口。
依旧空空如也。
但这一次，他不再完全认为是错觉。一种更加清晰的感觉浮现心头——顾怀升可能真的在附近。或许在走廊的某个转角，或许在楼梯的阴影里，以一种他无法完全理解的方式或距离，“感知”或“观察”着他清晨的反应。这种被“注视”的感觉，并未让他感到不安或冒犯（或许有一点点），反而让那种无形的“连接”感变得更加真实、更加……紧密。
他关掉水龙头，用柔软的毛巾擦干脸和手。毛巾吸水性很好，带着阳光晒过的干净气息。他看向镜中，脸上的水珠已被拭去，皮肤因为冷水的刺激而微微泛红，眼睛也显得更加清澈明亮。他将毛巾搭回架子上，拿起漱口杯和牙刷。
就在他准备开始刷牙时，他的目光再次无意间扫过顾怀升用过的那个洗手池。
池底那摊水渍几乎已经完全蒸发了，只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颜色略深的湿痕。池壁上那道疑似符号的水痕，也彻底消失了。一切都恢复了光洁如新，仿佛从未有人使用过。
但林旭知道，顾怀升来过。留下了水痕，或许留下了镜面上的指印（如果那不是他的错觉），留下了那瞬间的颔首与目光，也留下了此刻弥漫在空气中、那极其淡薄却似乎更加清晰的、属于顾怀升的雪松信息素余韵——那气息与他刚刚使用的柠檬清新剂味道、与水汽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标志着顾怀升刚刚存在的、私密的空间记忆。
林旭低下头，开始刷牙。薄荷味的牙膏带来清爽的刺激，泡沫在口腔里扩散。他机械地重复着动作，思绪却再次飘远。
顾怀升这些细微的、看似无意的“痕迹”与“关注”，究竟是一种习惯性的“观测”记录，还是……一种更加个人化的、试图拉近距离、进行无声交流的方式？是研究者对被研究对象的兴趣延伸，还是顾怀升“个人”对“林旭”这个特定个体，产生了超越研究范畴的、更加复杂的兴趣与……情感投注？
刷完牙，用清水漱口。冰凉的水再次流过喉咙。他抬起头，看着镜中那个眼神逐渐变得清亮而坚定的自己。
无论顾怀升的动机多么复杂难辨，有一点是确定的：他们之间的“连接”是真实的，顾怀升的“关注”是持续且多层次的，而他（林旭），也并非被动承受。他会观察，会记录，会尝试理解，也会……以自己的方式，做出“回应”。
比如，留意那些水痕与镜影。
比如，记住那无声的颔首与共鸣的温暖。
比如，在这看似寻常的清晨盥洗中，敏锐地捕捉并珍藏每一个属于他们两人之间的、超现实的、私密的互动瞬间。
他最后看了一眼镜中自己的倒影，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个光洁如新、却仿佛还残留着顾怀升“气息”的洗手池，然后拿起自己的漱口杯和毛巾，转身走出了盥洗室。
走廊里阳光更加明媚，将一切都照得暖洋洋的。远处传来隐约的餐具碰撞声和沈清澜温和的说话声，早餐似乎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