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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凌晨两点十七分,宿舍楼的水管发出规律的、沉闷的嗡鸣,像某种巨大生物在墙体内部缓慢呼吸。林旭睁着眼睛,盯着上铺床板底部那些木纹的走向——深色的年轮一圈套着一圈,在窗外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漏进的稀薄光线里,形成一种催眠般的、令人眩晕的漩涡图案。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超过三个小时了,身体僵硬得像一具刚刚解冻的标本,只有眼皮偶尔颤动一下,证明他还活着。
或者说,还在“醒着”。
自从昨晚从顾家老宅回来,他就再也睡不着了。
不是不想睡。
是大脑拒绝进入休眠状态。那些画面——反季节盛开的樱花,木牌上崭新的字迹,院子里异常干净的青石板路,还有手机屏幕上那三个简单的“我知道”——像一部被设置成无限循环播放的电影,在他闭眼的一瞬间就开始自动放映,一帧一帧,清晰得残忍。
顾怀升知道樱花开了。
顾怀升知道那个约定。
顾怀升……可能根本没有离开。
或者即使离开了,也以某种林旭无法理解的方式,依然“在”。
这个认知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他的思维表层,带来持续不断的、尖锐的灼痛。他试图用理性去分析,去解释——也许是顾家请了园丁定期打理老宅,也许是哪个无聊的孩子在木牌上恶作剧,也许顾怀升只是碰巧看到了短信,随手回复了一句“我知道”。
但这些解释都太苍白了。
苍白到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
因为那棵樱花树开花了。
在这个深秋的、气温已经降到十度以下的夜晚,开出了满树繁花。
这不可能是人为的。
这不可能是“正常”的。
这只能是……只能是某种超越了常识、超越了逻辑、超越了所有“应该”和“不应该”的——
异常。
就像他的不死之身。
就像顾怀升的读心术。
就像他们带着前世记忆重生到这个时间点。
所有这些,都是“异常”。
而现在,这棵樱花树也加入了这场异常。
林旭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动作很轻,轻到几乎没有任何声音,但他下铺的室友还是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宿舍里很安静,只有四个人均匀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像某种温柔的、属于夜晚的潮汐。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瓷砖地板上。十月底的深夜,宿舍还没有供暖,地板冷得像冰面,寒意顺着脚心迅速爬上小腿,让他打了个轻微的寒颤。但他没有穿鞋,只是弯腰从床底下拖出那个帆布书包——很轻,里面只有一本速写本和几支笔。
然后,他走到门边,轻轻拧开锁,溜了出去。
走廊里的感应灯在他踏出宿舍门的瞬间自动亮起,惨白的光线刺得他眯了眯眼睛。凌晨的宿舍走廊空无一人,两侧的门都紧闭着,门缝里透不出任何光亮,像一排沉默的、沉睡的墓碑。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在光洁的地砖上扭曲变形,像某种不安的、想要挣脱本体的幽灵。
林旭低着头,快步穿过走廊,走下楼梯。
他没有穿外套,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灰色长袖T恤和校服裤子。深夜的寒气像无数细小的针,透过布料刺进皮肤,但他感觉不到冷——或者说,那种生理上的冷,远不及心里那股深不见底的、令人窒息的空洞来得更折磨人。
美术楼的大门锁着。
但林旭知道后门那个窗户的锁坏了——上学期某个美术生为了溜出去约会,用螺丝刀撬开了锁扣,后来一直没人来修。他绕到楼后,踩着墙角的垃圾桶爬上窗台,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翻身跳了进去。
落地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激起轻微的回响,像一颗石子投入深井。
画室在地下室。
林旭摸着黑走下楼梯,推开那扇熟悉的红漆木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呻吟,在绝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他没有开灯——窗帘紧闭的画室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气窗边缘透进一丝极其微弱的、来自远处路灯的昏黄光晕,勉强勾勒出窗框的轮廓。
但他不需要光。
他对这个画室太熟悉了。熟悉到闭着眼睛也能走到画架前,熟悉到伸手就能准确摸到水泥台子上那盒铅笔的位置,熟悉到……熟悉到即使在一片绝对的黑暗中,也能在脑海里完整地重建出这个空间的每一个细节。
画架在正中央。
椅子在窗边。
装废画的纸箱在墙角。
还有……还有空气中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灰尘、陈旧纸张、干涸颜料和松节油的味道。
以及……以及一丝几乎已经消散殆尽、但依然存在的、很淡很淡的紫罗兰气息。
顾怀升的气息。
林旭站在那里,站在一片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走到画架前,伸手摸到了那张还绷在画板上的画纸——是昨天画的那幅《第二十二日》,深黑的背景,金色的裂缝,银色的光点。指尖触碰到纸张表面的瞬间,他能感觉到那些颜料干涸后形成的、细微的凹凸纹理,还有……还有自己当时画这幅画时,那种近乎崩溃的、却又带着最后一点希望的复杂情绪。
但现在,那点希望好像……变质了。
变成了某种更沉重、更复杂、更令人不安的东西。
林旭在画架前的椅子上坐下,从书包里拿出速写本和铅笔。他没有开灯,只是在黑暗中摊开速写本,凭着感觉,用铅笔在纸上开始画。
不是画画。
是写字。
很轻很轻地,在空白页的最上方,写下:
「第三十一日。凌晨。樱花开了。」
字写得很小,很密,像怕被人看见。
然后,他在下面画了一个简单的十字。
和之前那些“第X日”的十字一样,横平竖直,没有任何装饰。
但这一次,他在十字的四个末端,各画了一朵很小的、五瓣的樱花。
画得很仔细,每一片花瓣的弧度,每一条花蕊的走向,都力求精确——虽然他看不见自己画了什么,只能凭着记忆和感觉,在黑暗中一笔一笔地勾勒。
画完四朵樱花,他在十字的中心点,画了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圆点。
像一个句号。
像一个终结。
也像一个……开始。
然后,他在画的右下角,写下一行字:
「他答应了的。在那个不该开花的地方。在那个不该开花的时间。」
写完这些,林旭放下铅笔,坐在黑暗中,很久很久。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时间缓慢地流逝,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长得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听见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跳动的声音,听见……听见脑子里那些疯狂的想法像藤蔓一样疯狂生长、缠绕、几乎要撑破头骨的声音。
直到——
画室的门被敲响了。
很轻,很有礼貌的三下。
在绝对的寂静和黑暗中,这敲门声显得格外清晰,格外突兀,格外……令人毛骨悚然。
林旭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血液在瞬间冷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铅笔在掌心硌出深深的印痕。他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甚至屏住了呼吸,希望刚才的敲门声只是幻觉,只是他过度疲惫的大脑产生的错觉。
但敲门声又响了。
还是三下。
很轻,很有礼貌,但这一次,节奏更慢,更清晰,像在耐心地等待,也像在……不容拒绝地宣告自己的存在。
是谁?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这个……这个除了他之外不应该有任何人知道的画室?
宿管?保安?老师?
不,不可能。
宿管不会深夜来美术楼,保安不会敲地下室的门,老师……老师更不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学校。
那会是谁?
沈墨?洛希言?
他们知道他偶尔会深夜来画室,但他们从来不会在这个时间来打扰他。而且……而且刚才的敲门声,那种节奏,那种力度,那种……那种近乎刻板的礼貌,不像他们。
不像任何人林旭认识的人。
林旭的心脏开始疯狂地跳动,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突然看见猎食者的野兽。他坐在黑暗中,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门的另一边,有什么东西在。
有什么“人”在。
在等他开门。
在等他……回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敲门声没有再响起。
但那种“有人在门外”的压迫感,并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强烈,强烈到几乎能透过门板,渗透进来,填满整个画室,填满……填满林旭的每一次呼吸。
然后——
门把手转动了。
很慢,很轻,但那种金属部件摩擦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清晰得可怕。
门锁着。
林旭每次离开画室都会锁门,这是习惯。但此刻,他无比庆幸自己养成了这个习惯——虽然那把锁很老旧,很脆弱,可能用力一撞就能撞开,但至少……至少能给他一点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门把手转动了几下,停下了。
门外的人似乎意识到门锁着,放弃了。
林旭松了一口气——但那口气还没完全呼出来,就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门外传来了声音。
不是敲门声。
不是说话声。
是……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很清晰,很准确,钥匙金属与锁芯黄铜摩擦发出的、细微却刺耳的刮擦声,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像某种缓慢的、残忍的酷刑。
然后,是钥匙转动的声音。
咔。
咔嗒。
锁开了。
林旭的血液在瞬间凝固了。
他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都在以不可阻挡的速度分崩离析。
谁?
谁有画室的钥匙?
美术老师?楼管?
但美术老师的钥匙串上有几十把钥匙,她不可能在这个时间单独来开画室的门。楼管……楼管根本不知道这个地下室画室的存在。
那会是谁?
门外的人似乎并不着急。
钥匙拔出锁孔,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然后,门被推开了。
很慢,很轻,门轴发出熟悉的、尖锐的吱呀声。
走廊里昏黄的安全出口灯光,从那道逐渐扩大的门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窄的、梯形的光带。光带里,一个高大的人影轮廓缓缓显现。
林旭坐在黑暗中,坐在画架后的椅子上,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都停止了。
他看着那个人影走进来,反手关上门。
咔嗒。
门锁重新锁上的声音。
然后,那个人影停在门口,没有开灯,也没有再往前走,只是站在那里,似乎在适应画室里的黑暗,也似乎在……观察。
观察画室里的布局。
观察画架的位置。
观察……观察坐在画架后的、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林旭。
时间再次凝固了。
画室里的空气像一块沉重的、透明的凝胶,填满了每一个角落,压得人喘不过气。林旭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疯狂鼓噪,能感觉到冷汗顺着脊椎缓慢滑落,能……能闻到一股很淡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
紫罗兰气息。
很淡。
淡到像幻觉。
淡到像他过度敏感、过度疲惫的嗅觉神经产生的错觉。
但林旭知道不是。
因为那股气息,他太熟悉了。
熟悉到即使混杂在灰尘、颜料和松节油的味道里,即使淡到几乎不存在,他也能在一瞬间准确识别出来。
就像他的身体记住了顾怀升的信息素。
就像他的灵魂记住了顾怀升的存在。
就像……就像即使重生一次,即使一切重新开始,即使顾怀升可能已经远在千里之外的纽约——
他的身体和灵魂,依然会在这个人出现的瞬间,做出最原始、最本能、最无法控制的反应。
“顾……”
林旭的嘴唇颤抖着,想说出那个名字。
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一个破碎的、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门口的人影动了。
他向前走了两步,走进从气窗透进的、那片极其微弱的昏黄光晕里。
光线太暗了,暗到只能勉强勾勒出他的轮廓——很高,肩很宽,穿着深色的外套,头发……头发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墨黑的色泽,但发尾处,有一抹很淡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蓝色挑染。
顾家的标志。
顾怀升的标志。
林旭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他坐在黑暗中,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轮廓,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都在疯狂旋转、崩塌、重组。
是顾怀升。
真的是顾怀升。
他没有走。
他还在国内。
他……他就在这个画室里,站在离他不到五米的地方,在凌晨两点四十七分,用一把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钥匙,打开了这扇门。
为什么?
为什么他没有走?
为什么他要假装离开?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这里?
无数问题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将林旭淹没。但他问不出口——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坐在那里,像个失去所有行动能力的木偶,眼睁睁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人影,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脚步声很轻。
但在绝对的寂静中,每一步都像踩在林旭的心脏上。
一步。
两步。
三步。
顾怀升停在了画架前。
停在离林旭只有一米远的地方。
这个距离,足够林旭看清他的脸了——在从气窗透进的、稀薄的昏黄光线下,顾怀升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眼底有深重的阴影,嘴唇紧抿,下颌线绷得很紧。他看起来……看起来很疲惫,不是那种睡眠不足的疲惫,而是那种长期精神高度紧绷、长期处于某种巨大压力下的、深不见底的疲惫。
但他看着林旭的眼神……
林旭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种眼神太熟悉了。
深灰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变成纯粹的墨黑,但里面那种专注的、温柔的、却又带着某种近乎疼痛的复杂的情绪,是林旭在两辈子里都无比熟悉的。
是顾怀升看他的眼神。
是那个在画室里陪他画了七天画的顾怀升。
是那个在暴雨中拥抱他、跟他说“再见”的顾怀升。
是那个……那个可能从来没有真正离开过的顾怀升。
“林旭。”
顾怀升开口了。
声音很哑,哑得厉害,像很久没有说过话,或者像……像刚刚经历过一场漫长而痛苦的旅程。
林旭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顾怀升,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在黑暗中收缩,像某种受惊的小动物。
“我知道你现在有很多问题。”顾怀升继续说,声音很轻,很慢,每个字都说得很吃力,“但我……我可能需要一点时间,才能解释清楚。”
解释清楚什么?
解释你为什么没有走?
解释你为什么有画室的钥匙?
解释……解释那棵樱花树为什么反季节开花?
解释木牌上那个“好”字?
林旭的嘴唇颤抖着,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你没有走?”
声音很哑,很破碎,像砂纸摩擦。
顾怀升沉默了几秒。
然后,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
“没有。”他说,“至少……没有完全走。”
没有完全走。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林旭一直不敢触碰、也不敢想象的可能性。
“所以……”林旭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感觉喉咙干得发疼,“所以你……你一直在国内?在……在这个城市?”
顾怀升又点了点头。
“大部分时间。”他说,“但我确实需要离开一阵子,处理一些……一些必须处理的事。”
必须处理的事。
什么事?
家族的事?出国留学的事?还是……还是其他什么林旭不知道、也无法理解的事?
林旭想问,但所有的问题都堵在喉咙里,挤成一团,一个也问不出来。他只能坐在那里,看着顾怀升,看着这个他以为已经永远失去、却又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人,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都在疯狂地震动、摇晃,几乎要彻底崩塌。
“那棵樱花树……”林旭最终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是你……?”
他没有说完。
但顾怀升明白了。
“不是我。”顾怀升说,声音依然很轻,但里面有一种林旭无法理解的、近乎疲惫的沉重,“至少……不是我亲手让它开花的。”
不是你亲手让它开花的。
那是什么意思?
难道……难道那棵樱花树是自己开的?
难道……难道这也是一种“异常”?
就像他的不死之身?
就像顾怀升的读心术?
就像……就像他们重生这件事本身?
林旭的心脏又开始疯狂地跳动。
“那……”他艰难地说,“木牌上的字……是你写的吗?”
这一次,顾怀升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旭几乎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久到画室里的空气再次凝固成坚硬的、令人窒息的冰块。
然后,很轻很轻地,顾怀升说:
“是我写的。”
是我写的。
那个“好”字。
那个答应“一直在一起”的“好”字。
是顾怀升写的。
在他离开之前,或者在他离开之后,或者……或者在他假装离开、其实并没有真正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他回到了那个老宅,看到了那块木牌,然后在上面写下了那个“好”字。
像一个承诺。
像一个约定。
像一个……即使他们可能永远无法真正“一直在一起”,也要在某个地方、以某种方式,留下痕迹的、固执的坚持。
林旭的鼻子又开始发酸。
但他强迫自己忍住,只是很轻很轻地问:
“为什么?”
为什么答应?
为什么留下这个痕迹?
为什么……为什么要在已经离开(或者说假装离开)之后,还要做这种事?
顾怀升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长到林旭几乎要以为天快亮了。
长到……长到他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听见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跳动的声音,听见……听见顾怀升压抑的、几乎不存在的呼吸声。
然后,顾怀升突然向前走了一步。
很轻的一步。
但这一步,拉近了他和林旭之间的距离。
近到林旭能看清他眼底那些深不见底的、复杂的情绪——痛苦,挣扎,疲惫,温柔,还有……还有某种林旭无法准确描述、却让他心脏猛地一缩的东西。
“林旭,”顾怀升开口,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颤抖,“我能……再抱你一下吗?”
再抱你一下。
和那天暴雨中的请求一模一样。
和那天告别时的请求一模一样。
但这一次,不是在告别。
这一次,是在……在重逢?
或者说,在某种林旭无法理解、也无法定义的、介于“存在”与“不存在”、“离开”与“未离开”、“过去”与“现在”之间的,诡异而脆弱的时刻。
林旭的身体僵住了。
血液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退去,留下一种冰冷的、近乎眩晕的空白。他看着顾怀升,看着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毫不掩饰的、近乎崩溃的痛苦和恳求,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疼得几乎要窒息。
他想说“不”。
想说“你凭什么”。
想说“你走了,又回来,又假装没走,现在又突然出现,然后又要抱我——你把我当什么?”
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
因为顾怀升的眼神太痛了。
痛到……痛到林旭几乎能感同身受。
痛到……痛到他几乎能想象,顾怀升这段时间经历了什么,承受了什么,挣扎了什么。
即使他不知道具体细节。
即使他无法理解。
但他能感觉到。
就像他能感觉到那棵樱花树的反常开花一样,他也能感觉到——顾怀升此刻站在他面前,请求一个拥抱,不是因为轻率,不是因为随意,而是因为……因为他可能真的需要。
需要这个拥抱。
需要这一点点温度。
需要这一点点……确认彼此都还“在”的证据。
所以,最终,林旭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
“嗯。”
一个字。
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分量。
却像一把钥匙,再次打开了那扇一直锁着的门。
顾怀升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将林旭从椅子上拉起来,拉进怀里。
动作很轻,很克制,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品。
但拥抱的力度,却重得几乎要将林旭揉碎。
和那天暴雨中的拥抱一模一样。
但又不一样。
因为这一次,顾怀升的身体在颤抖。
不是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
是剧烈的、无法控制的颤抖,像某种深不见底的痛苦终于冲破所有防线,像某种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出口,像……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石像,在最后一刻,用尽全力抱住了唯一能让他不彻底崩塌的东西。
林旭僵在那里,身体紧绷得像一块石头。
但这一次,他没有推开。
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顾怀升抱着,任由那股沉重的、令人窒息的颤抖,透过布料,透过皮肤,透过骨骼,一直传递到他的心脏深处。
然后,很轻很轻地,他抬起手,环住了顾怀升的腰。
动作依然僵硬,依然笨拙。
但这一次,比那天暴雨中,更用力了一些。
像在说:我在这里。
像在说:我还在。
像在说:即使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即使我无法理解,即使……即使我们可能永远无法真正“一直在一起”——
但至少此刻,我还在这里。
至少此刻,你还在抱着我。
至少此刻,这个拥抱是真实的。
窗外的夜色依然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画室里依然一片漆黑。
只有从气窗透进的、稀薄的昏黄光线,勉强勾勒出两个紧紧相拥的人影轮廓。
像两株在深秋的寒风中,互相依偎、试图从对方身上汲取一点微薄温暖的——
樱花树。
不知过了多久。
顾怀升的颤抖终于慢慢平息了。
但他没有松开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一些。
紧到林旭几乎要喘不过气。
紧到……紧到像要把这三十一天里所有缺失的、所有错过的、所有无法言说的一切,都通过这个拥抱,补偿回来。
“林旭,”顾怀升终于开口,声音依然很哑,但比刚才平稳了一些,“对不起。”
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为不告而别?
为假装离开?
为……为所有林旭不知道、也无法理解的痛苦和挣扎?
林旭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顾怀升的肩膀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熟悉的紫罗兰气息,比刚才更清晰了一些。
像某种确认。
像某种……回归。
“你不用道歉。”林旭最终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只要……只要你还在。”
只要你还在这。
只要这个拥抱是真实的。
只要……只要那棵樱花树开了花,木牌上写了字,而你……而你还愿意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抱住我——
其他的一切,好像都不重要了。
至少此刻,不重要。
顾怀升的身体又颤抖了一下。
然后,很轻很轻地,他松开了手。
但没有完全松开,只是拉开了一点距离,手还搭在林旭的肩膀上,眼睛在黑暗中紧紧盯着林旭的脸。
“林旭,”他说,声音很低,很沉,“我需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一件事。
林旭的心脏轻轻一颤。
“什么?”
“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顾怀升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说得很重,很清晰,“无论你听到什么,看到什么,无论……无论我做了什么,或者没有做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深灰色的眼睛里闪过某种林旭无法理解的、近乎痛苦的挣扎。
然后,继续说:
“都请你相信,我没有真的离开。”
我没有真的离开。
这句话像一句咒语。
像一句承诺。
像一句……在这个疯狂到不真实的世界里,唯一能让林旭抓住、能让他相信、能让他继续走下去的——
诺言。
林旭盯着顾怀升,很久很久。
然后,很轻很轻地,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答应你。”
我答应你。
相信你没有真的离开。
相信那个“好”字是真的。
相信……相信即使樱花在深秋反季节盛开,即使一切都不合常理,即使这个世界越来越疯狂——
至少你的这个承诺,是真的。
顾怀升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了一下。
像某种沉重的东西终于放下了。
然后,他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
“天快亮了。”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但里面有一种林旭无法忽略的、深不见底的疲惫,“我该走了。”
该走了。
像那天暴雨中一样。
但这一次,林旭没有说“再见”。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顾怀升,很轻很轻地问:
“你还会回来吗?”
还会回来吗?
回到这个画室?
回到这个城市?
回到……回到他身边?
顾怀升沉默了几秒。
然后,很轻很轻地说:
“会。”
一个字。
简单,清晰,没有任何犹豫。
像某种承诺。
像某种约定。
像……像那个木牌上的“好”字一样,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固执地、坚定地存在着。
然后,顾怀升转过身,走向门口。
脚步很稳,很轻。
没有回头。
就像那天一样。
但这一次,林旭知道——
他没有真的离开。
至少,没有“完全”离开。
门被轻轻拉开,又轻轻合上。
咔嗒。
锁重新锁上的声音。
然后,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楼梯的方向。
画室里又只剩下林旭一个人。
和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和那幅画架上还未完成的、画着十字和樱花的速写。
和……和心里那股刚刚被填上一点点、却又立刻变得更加空洞、更加复杂的情绪。
林旭站在那里,站在黑暗中,很久很久。
然后,他走到画架前,重新坐下,拿起铅笔。
在速写本的那页上,在那行“他答应了的。在那个不该开花的地方。在那个不该开花的时间。”的下面,他写下了新的一行字:
「第三十一日。凌晨。他回来了。又走了。但他说,他没有真的离开。」
字写得很小,很轻。
写完,他合上速写本,放回书包。
然后,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抹很淡很淡的鱼肚白。
天,真的要亮了。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没有顾怀升的一天。
但也是……顾怀升承诺“没有真的离开”的一天。
林旭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逐渐亮起来的天空,很久很久。
然后,很轻很轻地,他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但那是真实的。
像在说:好。
像在说:我相信你。
像在说:即使这个世界越来越疯狂,即使一切都不合常理,即使……即使我们可能永远无法真正“一直在一起”——
但至少,你答应了。
但至少,樱花开了。
但至少,在这个深秋的凌晨,在这个黑暗的画室里,你回来过,抱过我,说过“对不起”,也说过“会回来”。
但至少……至少还有这些。
至少,还能继续相信。
至少,还能继续——
活下去。
在等待你真正回来的每一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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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现在回来才发现当初为什么写了那么多,现在回来看修文,好尴尬,想打死自己T_T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