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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 31 章 ...
第一百三十小时零九分,返程高铁以每小时298公里的速度平稳滑行在华北平原上,窗外的景色从北京郊区密集的灰色建筑群,逐渐过渡到开阔的、收割后裸露着深褐色泥土的田野。午后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阳光斜射进车厢,在林旭摊开在膝盖上的速写本页面上投下一道明晃晃的、边缘锐利的光斑,像某种无情的切割线,将他刚画完的那幅素描一分为二。
素描画的是一双手。
一双握在一起的手——一只骨节分明、皮肤冷白的手,松松地、却固执地握着一只更瘦削、掌心有几道浅淡疤痕的手。两只手的轮廓都画得很轻,用的铅笔很硬(2H),线条纤细得几乎要消失在纸张的纹理里,像是怕画得太重会惊扰什么,又像是……像是画的人自己都不确定,这双手是否真的存在过,是否真的那样握在一起过。
林旭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画面上那两只手的连接处——那里他用了稍微重一点的笔触(HB),在两只手交握的缝隙处加深了阴影,让那个连接看起来更真实,更……更不可分割。
但他知道,那是假的。
因为真正的那双手,真正的那次握手——或者说,那个拥抱——发生在九天前,发生在一个黑暗的画室里,发生在凌晨两点四十七分,发生在他以为顾怀升已经离开、却又突然出现的那个疯狂而脆弱的时刻。
而现在,九天过去了。
那个拥抱的温度,早就散了。
那句“我没有真的离开”的承诺,像一颗投入深井的石子,连个像样的回响都没有——除了那条在高铁上收到的、只有两个字、又在几秒后自动消失的短信“开着”,再也没有任何后续。
“开着”。
樱花开着。
那棵反季节开花的樱花树,还在开着。
但顾怀升呢?
他还“在”吗?
还在那个纯白色的房间里,被四双电子眼睛监视着吗?还是……还是如方晴所说,因为学校打电话询问缺勤,而被“暂时放出来”了?
林旭不知道。
因为他不敢问。
从北京比赛结束到现在,整整三十个小时,他的手机一直安静得像一块真正的砖头。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甚至……甚至连方晴都没有再联系他,像所有人都默契地遵循着某种“不要打扰”的规则,像所有人都知道,此刻任何联系,都可能让顾怀升的处境更糟。
所以林旭只能等。
只能坐在这列开往S市的高铁上,握着一支铅笔,在一本速写本上,一遍又一遍地画那双手,画那个拥抱,画……画那些他不敢深想、却又无法不想的画面。
然后用橡皮擦掉。
再画。
再擦掉。
像是某种自我惩罚。
也像是……像是试图用这种重复的、无意义的动作,来确认记忆的真实性,来确认那个拥抱不是幻觉,那句承诺不是梦,那棵樱花树……真的在深秋反季节开了花。
“林旭同学。”
美术老师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温和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林旭抬起头,看向坐在过道另一侧的老师。
“快到S市了。”美术老师说,指了指窗外——窗外已经能看见远处S市郊区那些熟悉的、低矮的厂房和居民楼轮廓,“你……你还好吗?”
你还好吗?
这个问题,在过去的三十个小时里,美术老师已经问了至少五次。
每一次,林旭的回答都是“嗯,还好”。
但这一次,他看着老师那双温柔而担忧的眼睛,突然……不想再撒谎了。
不是想倾诉。
只是累了。
累到连维持那个“还好”的假象,都变成了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负担。
“老师,”林旭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您觉得……承诺这种东西,有重量吗?”
美术老师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就是……”林旭的视线重新落回速写本上那双手上,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扰什么,“如果有人对您说,‘我没有真的离开’,但接下来九天都没有任何消息,您还会相信这个承诺吗?”
美术老师沉默了。
她看着林旭低垂的侧脸,看着那双深褐色眼睛里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脆弱,看着……看着他握着铅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这个孩子,太苦了。
从初赛到复赛到全国决赛,她一路看着他走过来。看着他画那些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作品,看着他沉默地承受着来自家庭(那个患肾衰竭的外婆)、来自经济(那些昂贵的医疗费)、来自……来自某个她隐约察觉到、却不敢多问的感情的巨大压力。
而现在,这个压力,好像又增加了。
“林旭,”美术老师最终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重,“承诺的重量,不在于说出来的那一刻,而在于……而在于说的人,用多少时间和行动去证明它。”
用多少时间和行动去证明它。
所以,九天没有消息,不代表承诺失效。
只代表……证明的过程,可能比想象中更长,更艰难,更……更充满不确定。
林旭的嘴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但他强迫自己忍住,只是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
“嗯。”
然后,他合上速写本,收起铅笔,看向窗外。
窗外的景色越来越熟悉了——那片他周末打工的工业园区,那条他去医院必经的快速路,那个……那个他和顾怀升小时候一起种过樱花树的老街区的方向。
一切都那么近。
近到几乎能闻到这个城市特有的、混合着工业废气和生活烟火气的味道。
近到……近到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血液在耳膜里疯狂鼓噪,后颈的腺体微微发热——那是Omega在即将回到有重要Alpha存在的环境时,本能的身体反应。
即使那个Alpha,可能还在被禁闭,被监控,被……被彻底控制着。
即使他们可能,依然无法见面。
但至少,他们在同一个城市了。
至少,物理距离,从几百公里,缩短到了几公里。
至少……至少林旭可以回到那个画室,可以站在那扇熟悉的红漆木门前,可以想象着,在某個不远的未来,那扇门会再次被推开,那个熟悉的高大人影会再次走进来,再次拥抱他,再次说——
“我没有真的离开。”
只是想象。
但至少,可以想象。
林旭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高铁减速,进站,停稳。
车门打开。
深秋午后冰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S市特有的潮湿和阴冷。林旭背起书包,拎着画具箱,跟着美术老师走下火车,穿过拥挤的站台,走向出站口。
站外,沈墨和洛希言已经等在那里了。
看见林旭,洛希言立刻跳起来挥手:“旭哥!这里!”
沈墨没有说话,只是快步走过来,接过林旭手里的画具箱,然后……然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瘦了。”沈墨最终说,声音很沉。
林旭扯了扯嘴角,想笑,但那个笑容很勉强。
“还好。”他说。
又是“还好”。
沈墨盯着他看了几秒,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担忧?是无奈?还是那种林旭最害怕看到的、近乎悲悯的“我懂”?
但最终,沈墨什么也没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车在外面。”
车是沈墨借他爸的旧桑塔纳,很破,引擎声大得像拖拉机,但至少能坐四个人。林旭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街景——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熟悉的一切,但感觉……却那么陌生。
因为心里缺了一块。
因为那个本该在这里、却不在的人。
“旭哥,比赛怎么样?”坐在副驾驶的洛希言转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拿奖了吗?”
比赛。
林旭愣了一下。
他几乎要忘了比赛这回事了。
过去的三十个小时,他的大脑被“顾怀升”三个字塞得满满当当,根本没有空间去思考比赛结果,去思考那幅现场创作作品里“自动”出现的樱花,去思考……去思考那个评审老师陈老师在电话里欲言又止的困惑和追问。
“还不知道。”林旭最终说,声音很平静,“结果要等一周后才公布。”
“肯定能拿奖!”洛希言信心满满,“旭哥你画得那么好,要是不拿奖,那评委肯定是瞎了。”
画得好吗?
林旭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幅现场创作作品,他在画的时候,心里想的全是顾怀升。想那个拥抱,想那句承诺,想那棵樱花树,想……想所有那些疯狂而脆弱的瞬间。
所以,那幅画里,大概也全是那些东西。
那些深不见底的思念。
那些无法言说的痛苦。
那些……那些不该在比赛作品里出现的、过于私人、过于沉重、过于“异常”的情绪。
这样的画,能拿奖吗?
林旭不知道。
也不在乎。
他现在只在乎一件事——
顾怀升在哪里?
是在学校?是在顾家别墅?还是……还是又回到了那个纯白色的房间,被重新锁了起来?
车在学校门口停下。
林旭推开车门,下车。
深秋傍晚的校园很安静,大部分学生已经放学回家了,只有高三的教学楼还亮着灯,传来隐约的读书声。夕阳在西边的天空烧出一片浓烈的橘红色,将教学楼灰色的墙壁染上一层温暖却短暂的光泽。
“旭哥,我们先回宿舍放东西?”洛希言问。
林旭点了点头。
然后,他背起书包,拎着画具箱,走向宿舍楼。
脚步很慢,很沉。
每走一步,心脏都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一次。
因为宿舍楼在美术楼的对面。
而美术楼……
林旭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那栋熟悉的、外墙爬满枯萎藤蔓的三层小楼。
然后,他看见了。
看见了那扇熟悉的、位于地下室的气窗。
窗玻璃很脏,沾满了灰尘和雨渍,在夕阳的光线下泛着浑浊的暗黄色。
但窗后……
窗后好像有光?
很微弱,但很稳定。
像是有人在里面,开了灯。
林旭的心脏猛地停止了跳动。
血液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退去,留下一种冰冷的、近乎眩晕的空白。
是谁?
这个时间,美术楼应该已经锁门了。保安不会去地下室,美术老师刚和他分开,其他学生……其他学生更不会去那个偏僻、阴暗、几乎被遗忘的废弃器材室。
那会是谁?
顾怀升?
他……他“出来”了?他回学校了?他……他在那个画室里,等他?
无数问题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将林旭淹没。他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画具箱的提手在掌心硌出深深的印痕。
“旭哥?”沈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疑惑,“怎么了?”
林旭猛地回过神。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强迫自己……强迫自己继续走向宿舍楼。
“没什么。”他说,声音很哑,“走吧。”
没什么。
不能有什么。
即使那扇窗后有光,即使那可能是顾怀升,即使……即使他疯狂地想立刻冲过去,推开门,确认那个人的存在——
他也不能。
因为方晴说过:不要联系,不要试图见他,不要做任何可能激怒顾叔叔的事。
因为任何“异常”的举动,都可能让顾怀升的处境更糟。
所以,他必须“正常”。
必须回宿舍,放东西,吃饭,做作业,然后……然后等到深夜,等到所有人都睡了,等到监控可能放松警惕,等到……等到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机会,再偷偷溜过去,确认。
只是确认。
不是见面。
不是拥抱。
不是……不是做任何可能带来危险的事。
只是确认,那扇窗后的光,是不是真的。
只是确认,顾怀升是不是真的“出来”了。
只是确认……那个“我没有真的离开”的承诺,是不是还在。
就够了。
林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迈开脚步,走进宿舍楼。
楼梯间很暗,声控灯因为年久失修而反应迟钝,每走几步就要用力踩一下脚,才能唤醒那盏昏黄的、闪烁不定的灯泡。他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扭曲变形,像某种不安的、想要挣脱本体的幽灵。
走到三楼,推开宿舍门。
宿舍里很安静,其他三个室友都不在——可能去食堂吃饭了,可能去打球了,可能……可能在做任何“正常”的高二学生会做的事。
林旭把书包和画具箱放在自己的床铺上,然后……然后走到窗边。
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美术楼的那扇气窗。
距离很远,至少五十米。
光线很暗,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天空从橘红褪成深紫,又从深紫沉入墨蓝。
但那扇窗后的光……
还在。
依然微弱,依然稳定。
像某种沉默的、固执的灯塔。
在深秋傍晚逐渐浓稠的暮色中,固执地亮着。
像在说:我在这里。
像在说:我在等你。
像在说:我没有真的离开。
林旭的手指死死抓着窗框,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血液在耳膜里鼓噪,后颈的腺体发热得几乎要失控——那是Omega在面对重要Alpha的强烈情绪波动时,本能的身体反应,即使那个Alpha远在五十米外,即使……即使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只是一扇窗后微弱的光。
但他知道了。
知道了顾怀升可能真的“出来”了。
知道了那扇窗后的光,可能是他。
知道了……知道了至少此刻,他们在一个城市,在一个学校,在……在不到五十米的距离内。
虽然不能见面。
虽然不能说话。
虽然……虽然可能永远都无法真正靠近。
但至少,那道光在。
至少,顾怀升在。
至少……那个承诺,还在。
那就够了。
足够支撑他,度过这个漫长的夜晚。
足够支撑他,继续等下去。
等到深夜。
等到所有人都睡了。
等到……等到那个可能的机会出现。
林旭松开窗框,转身,走回床边。
他拿起手机——屏幕是暗的,没有新消息,没有未接来电。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很轻很轻地,按下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不是打电话。
是发短信。
只有三个字:
「我回来了。」
发送。
然后,等待。
等待那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回复。
等待那个可能已经被监控、被拦截、被……被彻底封锁的联系。
但至少,他发了。
至少,他告诉了顾怀升:我回来了。
我在S市了。
我在学校了。
我……我在离你不远的地方了。
所以,如果你能看到。
如果你能回复。
如果你……如果你还能坚持那个承诺——
就让我知道。
让我知道,你还在。
让我知道,那道光,是你。
让我知道……我们之间的一切,都还没有结束。
林旭握着手机,坐在床沿,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宿舍楼里传来其他学生回寝的喧闹声——脚步声,说笑声,水龙头哗啦啦的流水声。
但林旭的世界里,只有那片沉默的、暗着的手机屏幕。
和心里那个疯狂跳动的、等待回音的心脏。
然后——
屏幕亮了。
不是短信。
是来电。
一个陌生的号码。
以“138”开头,最后四位是……
0724。
顾怀升的生日。
林旭的心脏在瞬间停止了跳动。
血液在瞬间凝固了。
他的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强迫自己……强迫自己按下了接听键。
“喂?”
他的声音很哑,哑得厉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一个很轻、很哑、但无比熟悉的声音响起:
“林旭。”
是顾怀升。
真的是顾怀升。
林旭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但他强迫自己忍住,只是死死握着手机,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
“嗯。”
“我在画室。”顾怀升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什么人听见,“只能待十分钟。保安七点会来锁楼。”
只能待十分钟。
现在,六点四十七分。
还有十三分钟。
林旭的心脏疯狂地跳动。
他想说“我现在过去”,想说“等我”,想说……想说无数句话。
但他知道,他不能。
因为从宿舍楼到美术楼,即使跑过去,也要三分钟。而这三分钟,可能被监控拍到,可能被其他学生看见,可能……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危险。
所以他只能说:
“嗯。”
一个字。
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分量。
却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一直锁着的门。
“我看到你的短信了。”顾怀升继续说,声音依然很轻,但里面有一种林旭无法忽略的、近乎疲惫的温柔,“我也……我也刚‘出来’。”
刚“出来”。
所以,方晴说的是真的。
学校打电话询问缺勤,顾怀升的父亲妥协了,暂时放他出来了。
但“出来”,不等于自由。
“你在画室……”林旭艰难地问,“安全吗?”
“暂时安全。”顾怀升说,“我爸以为我只是回学校上课,不知道我溜到这里。但家里……家里装了新的东西。”
新的东西。
更隐蔽的监控?更严密的追踪?还是……还是其他什么林旭无法想象、也不想去想象的控制手段?
林旭的心脏又开始疼了。
钝钝的,闷闷的,像有人在用拳头一下下捶打他的胸腔。
“那你……”他的声音哽咽了,“你还好吗?”
你还好吗?
在被关了一百二十个小时之后。
在被监控了五天之后。
在……在承受了那么多无法言说的痛苦和压力之后。
你还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旭几乎要以为信号断了。
久到……久到窗外的夜色,好像又浓了一分。
然后,顾怀升很轻很轻地说:
“不好。”
两个字。
简单,清晰,却像两把刀,狠狠扎进林旭的心脏。
“但是,”顾怀升继续说,声音里有一种林旭从未听过的、近乎破碎的温柔,“看到你短信,知道你回来了,知道……知道你还在等我,就好一点了。”
看到你短信,知道你回来了,知道……知道你还在等我,就好一点了。
这句话,像某种温柔的、却带着巨大力量的安抚。
让林旭心里那个疯狂漏风的洞,好像……稍微被填上了一点。
虽然还是冷。
虽然还是痛。
但至少,有温度了。
至少……顾怀升知道他在等。
至少,他们之间的连接,还没有断。
“林旭,”顾怀升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颤抖,“我能……我能听听你的声音吗?就……就像现在这样。不用说什么,就……就让我知道,你在。”
让我知道,你在。
就像那条“我回来了”的短信一样。
就像那扇窗后的光一样。
就像……就像所有那些无声但固执的存在一样。
林旭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但他强迫自己忍住哽咽,只是很轻很轻地,对着手机,说:
“嗯。”
“我在。”
两个字。
很简单。
但电话那头的顾怀升,好像……好像很轻很轻地,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说:
“那棵樱花树,还在开着。”
那棵反季节开花的樱花树。
那棵在他们小时候一起种下的樱花树。
那棵……那棵见证了他们的约定、也见证了所有疯狂的“异常”的樱花树。
还在开着。
即使季节不对。
即使气温太低。
即使……即使所有人都说“不应该”。
但它还在开着。
像某种固执的宣言。
像某种温柔的等待。
像……像他们之间的感情一样,即使被压制,被监控,被试图“纠正”,依然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疯狂而倔强地生长着,绽放着。
“嗯。”林旭哽咽着说,“我知道。”
我知道。
因为我见过。
因为我闻过那香气。
因为我……因为我手背上的伤痕,在倒影里也开过那样的花。
所以我知道。
那些樱花是真的。
我们的约定是真的。
你……你还在坚持,也是真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顾怀升说:
“时间快到了。”
时间快到了。
保安七点会来锁楼。
他必须离开了。
回到那个“正常”的表象里。
回到那些可能的监控和控制下。
回到……回到那个名为“自由”、实则依然被囚禁的世界里。
林旭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想说“别走”,想说“再待一会儿”,想说……想说无数句挽留的话。
但他知道,他不能。
因为任何拖延,都可能带来危险。
所以他只能说:
“嗯。”
“你……”他艰难地补充,“你小心。”
小心监控。
小心追踪。
小心……小心所有可能让你再次被关回去的东西。
“我会的。”顾怀升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也是。”
你也是。
照顾好自己。
好好吃饭。
好好睡觉。
好好……好好等我。
等我找到更稳定的方法。
等我突破所有的控制。
等我……真正地、自由地,回到你身边。
然后,电话挂了。
没有“再见”。
没有“下次联系”。
就那样,戛然而止。
像某种脆弱的、随时可能断裂的连接,在达到极限之前,主动切断了。
林旭握着手机,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看向窗外。
看向美术楼那扇气窗。
窗后的光,还亮着。
但几秒后……
光灭了。
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像那个短暂的通话一样。
像……像所有那些美好而脆弱的瞬间一样,来了,又走了。
但林旭知道,那不是幻觉。
因为手机通话记录里,还留着那个138开头的陌生号码。
因为他的耳朵里,还回响着顾怀升那句“不好,但是……看到你短信,知道你回来了,就好一点了”。
因为他的心里,那个疯狂漏风的洞,好像……真的被填上了一点。
虽然还是空。
虽然还是冷。
但至少,有了一点温度。
一点……来自那个在画室里、在监控下、在巨大的压力和危险中,依然坚持着那个承诺、依然想着他、依然……依然在等他的Alpha的温度。
那就够了。
足够支撑他,度过这个漫长的夜晚。
足够支撑他,继续等下去。
等到樱花再次盛开的那一天。
等到……顾怀升真正自由的那一天。
林旭放下手机,走到窗边,盯着那扇已经暗下去的气窗,很久很久。
然后,很轻很轻地,他笑了。
那是个很淡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但那是真实的。
像在说:好。
像在说:我知道了。
像在说:即使前路艰难,即使可能很久都无法见面,即使……即使我们之间还隔着那么多无法跨越的障碍——
但至少,你“出来”了。
但至少,我们通电话了。
但至少……至少我们之间的约定,还没有被忘记。
那就够了。
我会等。
继续等。
等到你能真正回到我身边的那一天。
在这个樱花可能永远无法正常盛开的季节里。
在这个疯狂却依然值得相信的世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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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现在回来才发现当初为什么写了那么多,现在回来看修文,好尴尬,想打死自己T_T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