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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
第一百三十六小时零三分,下午第一节课的下课铃声在教学楼空旷的走廊里尖锐地炸开,像一根金属丝被猛地绷断,余音在冰冷的空气中震颤、扩散,最终沉入一片更深沉的、几乎令人心悸的寂静。林旭坐在座位上,身体保持着听课的姿势——背脊挺直,双手平放在桌面,眼睛盯着黑板上数学老师留下的最后一道解析几何题的板书——但他的灵魂,早在一个半小时前,在顾怀升说出那句“放学后,画室见”的瞬间,就已经从这具躯壳里剥离出去,悬浮在教室天花板惨白的日光灯管旁,用某种既期待又恐惧的视角,俯视着下方这间逐渐喧嚣起来的教室。
他能听见周围同学收拾课本的声音,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刺耳刮擦声,三三两两结伴去厕所或小卖部的说笑声,以及……以及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缓慢的跳动声。那声音太响了,响到他几乎以为全世界都能听见,响到每一次收缩和舒张都像一记闷锤,砸在他的肋骨内侧,带来一种近乎生理性的钝痛。
放学后,画室见。
这六个字,从上午十点三十七分在饮水机旁被顾怀升用那种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出后,就像某种古老的咒语,被刻在了林旭意识的每一个神经元上。过去的五节课——数学、英语、化学、历史、体育——他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机械地听课、记笔记、回答问题,甚至还在体育课上跑了八百米(沈墨陪他跑的,一边跑一边小声问他“旭哥你今天怎么回事,魂都没了”),但他的大脑,他的感官,他全部的存在感,都被那六个字牢牢占据、反复咀嚼、反复……反复用各种可能性和恐惧浇灌,长成一株疯狂蔓延、几乎要撑破他头骨的藤蔓。
画室见。
怎么见?
顾怀升说“小心”,说“家里装了新的东西”。那是什么“新的东西”?更隐蔽的监控?还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追踪设备?或者……或者是顾家派了人在学校附近暗中观察,记录顾怀升的一举一动?如果是这样,那顾怀升去画室,会不会被发现?如果被发现,他会不会……会不会再次被关起来?关进那个纯白色的房间,被四双电子眼睛二十四小时监视,被彻底剥夺“自由”——哪怕是这种有限制的、脆弱的、如履薄冰的“自由”?
林旭的手指,在课桌抽屉的边缘,无意识地收紧。
指甲陷进木质桌面,带来细微却清晰的刺痛,像某种锚点,将他从那些疯狂蔓延的恐惧中短暂地拽回来一点。
但他控制不住。
从重生开始,从意识到自己带着前世的记忆、带着那些血淋淋的结局重新活过来开始,他就一直在恐惧。恐惧重蹈覆辙,恐惧再次失去,恐惧……恐惧即使重来一次,即使拼尽全力,有些东西依然无法改变,有些结局依然无法避免。
就像现在。
他和顾怀升之间,好像终于出现了一点点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亮光——顾怀升“出来”了,他们在一个教室上课了,他们甚至……甚至有了短暂的眼神交流和一句明确的约定。但这点亮光,被包裹在深不见底的黑暗和危险里,像是随时可能被掐灭的、风中的烛火。
而他,除了等待,除了祈祷,除了……除了用尽全身力气控制自己不要失控、不要崩溃、不要做出任何可能让情况更糟的举动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无力感,比前世的绝望更折磨人。
因为前世,至少结局清晰——他死了,顾怀升崩溃了,一切结束了。
而现在,结局模糊,希望和绝望交织,每一个下一秒都充满无数种可能,而每一种可能,都让他恐惧得几乎要窒息。
“林旭。”
一个声音在身旁响起。
林旭的身体猛地一颤,几乎从椅子上弹起来。他转过头,看见沈墨站在他座位旁边,眉头微皱,深褐色的眼睛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
“你……”沈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声音压得很低,“你没事吧?脸色白得跟鬼一样。”
脸色白得跟鬼一样。
林旭知道。因为刚才在体育课上跑完八百米,他去洗手间洗脸时,从镜子里看到了自己——苍白得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睛下面有浓重的、青灰色的阴影,整个人看起来……看起来像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还没完全适应阳间的游魂。
“没事。”林旭说,声音很哑,“有点累。”
有点累。
这个理由,在过去的一百多个小时里,他已经用了无数次。对沈墨,对洛希言,对美术老师,对……对自己。
但沈墨显然不信。
他盯着林旭看了几秒,然后突然弯下腰,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顾怀升今天来上课了。”
顾怀升。
这三个字,像三根针,狠狠扎进林旭的心脏。
他的呼吸滞了一秒。
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平静,只是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
“嗯,看见了。”
看见了。
在物理课上,他回头瞥了一眼。
在课间,他们在饮水机旁短暂地“偶遇”。
他甚至……甚至还借了顾怀升物理笔记(虽然那本笔记现在就在他书包里,他根本没翻开过),还收到了那句“放学后,画室见”的约定。
但他不能告诉沈墨。
不能告诉任何人。
因为任何一点信息的泄露,都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危险。
所以,他只能撒谎。
只能假装平静,假装……假装他和顾怀升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没有改变,他们只是……只是两个曾经认识、现在已经形同陌路的、普通同学。
“他……”沈墨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他今天好像一直在看你。”
一直在看你。
林旭的心脏猛地一缩。
血液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退去,留下一种冰冷的、近乎眩晕的空白。
沈墨看见了。
他看见了顾怀升在看他。
那其他人呢?其他同学呢?老师呢?还有……还有那些可能存在的、顾家派来暗中观察的人呢?
他们也看见了吗?
如果看见了,会怎么想?会怎么传?会……会不会传到顾怀升父亲耳朵里?
无数问题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几乎要将林旭淹没。他感觉自己的指尖开始发冷,冷汗顺着脊椎缓慢滑落,在薄薄的校服衬衫上留下一道潮湿的、令人不适的痕迹。
“可能……可能是我多心了。”沈墨看见他的反应,立刻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懊恼,“我就是……就是觉得他今天有点不对劲。看你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
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是什么样?
林旭记得。
前世,在高中重逢后,顾怀升看他的眼神,是那种混合着愧疚、痛苦、和一种近乎偏执的“我要救你”的沉重。那种眼神太烫了,烫得林旭想躲,想逃,想……想彻底消失,让顾怀升不要再为他痛苦,不要再为他牺牲。
而现在,重生后,在画室里那七天,顾怀升看他的眼神,是温柔的,克制的,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珍惜。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却又随时可能再次破碎的珍宝,每一眼都小心翼翼,每一眼都……都像是在进行某种无声的告别。
而今天,在教室里,在饮水机旁,顾怀升看他的眼神……
林旭的心脏又开始疼了。
那是一种……一种他无法准确描述的眼神。深灰色的瞳孔,在教室惨白的日光灯下,呈现出一种近乎墨黑的色泽,但里面那种专注的、近乎贪婪的、却又被某种巨大的克制和警惕死死压制着的情绪,像某种深不见底的漩涡,将林旭所有的理智和防备,都一点一点地、不可抗拒地吸进去,搅碎,吞噬。
那种眼神,太危险了。
危险到……危险到林旭几乎能“闻”到其中那种近乎绝望的、不顾一切的决心。
像是顾怀升在说:我要靠近你,即使这很危险,即使这可能让我再次被关起来,即使……即使这可能让一切都前功尽弃,我也要靠近你。因为我已经等不了了。因为我……我不能再让你一个人,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孤独地等待。
所以,他一直在看他。
用那种隐蔽的、几乎不被察觉的方式,确认他的存在,确认他的回应,确认……确认他们之间那个脆弱的连接,还没有断。
而林旭,也在看他。
在用同样的方式,回应着,确认着,等待着。
这种双向的、无声的、却无比清晰的注视和确认,像某种缓慢生效的毒药,一点一点地侵蚀着林旭的理智和防线,让他既恐惧,又……又无法抗拒地沉溺其中。
因为太渴望了。
渴望那个拥抱的温度。
渴望那句承诺的重量。
渴望……渴望顾怀升真的能“回来”,能自由,能……能完成那个“一直在一起”的约定。
即使知道这很危险。
即使知道这可能是个陷阱。
即使……即使知道,这可能是又一次重蹈覆辙的开始。
他也无法抗拒。
“林旭,”沈墨的声音把他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来,“你……你要是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不用……不用一个人扛着。”
不用一个人扛着。
这句话,沈墨说过很多次了。
但林旭知道,有些东西,只能一个人扛。
比如顾怀升被禁闭的事。
比如他们之间那个疯狂而脆弱的约定。
比如……比如他心里那些深不见底的恐惧和渴望。
所以,他只是摇了摇头。
“没事。”他说,声音很平静,“真的。”
真的没事。
只是……只是在等放学。
只是在等画室见。
只是在等……等一个可能带来希望、也可能带来毁灭的、未知的见面。
沈墨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神复杂。
但最终,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用力拍了拍林旭的肩膀。
“行吧。”他说,“那……那放学一起走?”
放学一起走。
这句话,像某种温柔的、却带着巨大力量的阻拦。
沈墨在用自己的方式,试图保护他,试图……试图把他从那个可能危险的“画室见”的约定里拉出来。
但林旭知道,他不能。
因为他答应了顾怀升。
因为……因为他自己也想见。
即使这很危险。
即使这可能是个错误。
但他想见。
想确认顾怀升是不是真的“出来了”,想确认那句“我没有真的离开”是不是真的,想确认……想确认他们之间的一切,是不是还有继续下去的可能。
所以,他摇了摇头。
“不用了。”他说,声音很轻,“我……我放学有点事。”
有点事。
什么事?
去画室。
见顾怀升。
但沈墨不知道。
他以为林旭是要去医院看外婆,或者……或者是要去打工。
所以,他没有再坚持,只是点了点头。
“行,那你自己小心。”
自己小心。
这句话,和顾怀升说的“小心”,一模一样。
像某种温柔的、却令人心碎的共鸣。
林旭的鼻子突然有点发酸。
但他强迫自己忍住,只是点了点头。
“嗯。”
然后,沈墨转身离开了。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
大部分学生已经收拾好东西,结伴离开。窗外的天色逐渐暗了下来,深秋傍晚那种特有的、带着灰蓝底色的暮色,像一块浸了水的、沉重的绒布,缓慢地覆盖下来,将教学楼的轮廓一点一点地吞没。
林旭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他盯着黑板上的时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发出极其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嗒、嗒”声,但在绝对寂静的教室里,那声音清晰得近乎刺耳,像某种倒计时,宣告着距离“放学后,画室见”的时间,正在一分一秒地缩短。
四点十分。
四点十五分。
四点二十分……
终于,放学的铃声响起。
比下课铃声更尖锐,更持久,像某种解脱的宣告,也像某种……某种战斗开始的号角。
林旭的心脏,在铃声炸响的瞬间,猛地停止了跳动。
然后,他以一种近乎机械的、却又异常迅速的动作,开始收拾书包——把桌上散乱的课本和文具塞进去,拉上拉链,背起,然后……然后站起身,走向教室门口。
脚步很快,很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小腿在微微颤抖,指尖冰凉得像冰块。
走廊里挤满了放学的学生,喧闹声、说笑声、打闹声混成一片,像一条嘈杂而充满生命力的河流。林旭逆着人流,低着头,快步穿过走廊,走下楼梯,走向……走向美术楼的方向。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没有实感。
每一步,心脏都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绝望地想要冲出去的野兽。
他在脑子里反复预演着可能发生的一切——
顾怀升可能已经在画室等他了。
也可能……也可能没来——因为被什么事情绊住了,因为被家里叫回去了,因为……因为突然改变了主意,觉得太危险,决定放弃了。
画室可能还是那个样子——黑暗,寂静,充满灰尘和颜料的味道。
也可能……也可能已经被发现了,被锁了,被……被彻底封死了,他们再也进不去了。
他们见面后,可能只是简单地说几句话,确认彼此安好,然后……然后就再次分开,继续等待下一个不知何时才能出现的机会。
也可能……也可能顾怀升会拥抱他,会说出更多的话,会……会做出一些让林旭既渴望又恐惧的、更进一步的举动。
每一种可能,都让他既期待又害怕。
期待那个拥抱的温度。
害怕那温度太烫,会灼伤他已经脆弱不堪的理智。
期待那句承诺的重量。
害怕那重量太沉,会压垮他们之间那个本就脆弱的连接。
期待……期待一切都能好起来,期待顾怀升能真正自由,期待他们能……能有机会,去完成那个“一直在一起”的约定。
害怕……害怕这一切都只是幻觉,害怕这一次见面是最后一次,害怕……害怕即使重来一次,即使拼尽全力,他们依然无法改变那个血淋淋的结局。
林旭的脚步,在美术楼门口停下了。
那栋熟悉的、外墙爬满枯萎藤蔓的三层小楼,在深秋傍晚逐渐浓稠的暮色中,像一个沉默的、等待吞噬什么的巨兽。楼门虚掩着——这是惯例,保安会在五点来锁楼,现在才四点三十五分,还有二十五分钟。
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楼内比外面更暗,更冷。走廊里的声控灯大概坏了,他用力踩了几次脚,才勉强唤醒一盏位于走廊尽头的、灯泡严重老化的壁灯,昏黄的光线只能照亮周围一小片区域,更多的角落沉在浓稠的阴影里,像某种沉默的、随时可能扑上来的怪兽。
林旭没有开灯。
他对这里太熟悉了,闭着眼睛也能走到地下室,走到那扇红漆木门前。
脚步很轻,很慢,像怕惊扰什么。
但心跳声太大,在寂静的走廊里,几乎能听见回音。
终于,他走到了地下室入口。
楼梯很陡,很暗,只有从上方走廊漏下来的、极其稀薄的光线,勉强勾勒出阶梯的轮廓。他扶着冰冷的、锈迹斑斑的铁质扶手,一级一级地往下走。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激起轻微的回响,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走到楼梯底部,推开那扇熟悉的、吱呀作响的木门——
画室里,一片黑暗。
没有光。
没有人。
顾怀升还没来。
林旭站在那里,站在门边,站在一片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都在瞬间……凝固了。
然后,是更深沉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失望。
顾怀升没来。
他改变了主意?他被发现了?他……他出事了?
无数可怕的猜测,像无数只冰冷的手,从黑暗深处伸出来,死死扼住林旭的喉咙,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颤抖着伸出手,摸向墙壁上的开关——
“别开灯。”
一个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
很轻,很哑,但无比熟悉。
是顾怀升。
他在这里。
在黑暗里。
林旭的心脏,在瞬间停止了跳动。
血液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退去,留下一种冰冷的、近乎眩晕的狂喜。
他在这里。
他没有失约。
他没有……没有放弃。
“顾……”林旭的嘴唇颤抖着,想说出那个名字,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一个破碎的、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
很轻,很稳,从画室深处——大概是从窗边那把椅子旁——传来,一步一步,走向他。
在绝对的黑暗中,林旭看不见任何东西,只能听见那脚步声,只能……只能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清冷的紫罗兰气息,随着那脚步声的靠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浓郁,像某种温柔的、却带着巨大力量的潮水,缓慢地、不可抗拒地,将他包裹,淹没。
然后,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下了。
距离很近,近到林旭能听见顾怀升压抑的、几乎不存在的呼吸声,能……能感觉到他身上的体温,透过冰冷的空气,微弱地传递过来。
“林旭。”顾怀升开口,声音很哑,哑得厉害,“你来了。”
你来了。
三个字。
简单,平静,却像某种确认,某种……某种如释重负的叹息。
像是在说:我终于等到你了。
像是在说:你真的来了。
像是在说:我们……我们又在这个黑暗的画室里,见面了。
林旭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但他强迫自己忍住,只是很轻很轻地说:
“嗯。”
“我来了。”
然后,黑暗中,顾怀升伸出了手。
不是拥抱。
不是触碰。
只是……只是很轻很轻地,握住了林旭的手。
那只冰凉、颤抖、手背上还有一道新鲜伤痕的手。
顾怀升的掌心,很温暖。
温暖到……温暖到林旭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
因为太不真实了。
因为这种温度,这种触感,这种……这种被紧紧握住的、被确认存在的、被……被温柔包裹的感觉,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感受过了。
久到……久到他几乎已经忘了,被人这样握着,是什么感觉。
“你的手很冷。”顾怀升说,声音很低,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在用这种最简单的话,确认林旭的存在,确认他的状态。
林旭的手指,在顾怀升的掌心里,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但他没有抽回来。
只是任由顾怀升握着,任由那股温暖的、安定的力量,透过皮肤,透过骨骼,一点一点地,渗进他冰冷而颤抖的身体里。
“你……”林旭艰难地开口,声音哽咽了,“你还好吗?”
你还好吗?
在被关了一百多个小时之后。
在被监控了五天之后。
在……在承受了那么多无法言说的痛苦和压力之后。
你还好吗?
顾怀升沉默了。
很久很久。
久到林旭几乎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久到……久到黑暗好像又浓稠了一分。
然后,顾怀升很轻很轻地说:
“不好。”
两个字。
简单,清晰,却像两把刀,狠狠扎进林旭的心脏。
和昨晚电话里一样的回答。
不好。
但这一次,是在黑暗里,是在他们手握着手、距离不到半米的黑暗里,说出来的。
所以,更真实。
更……更让人心疼。
“但是,”顾怀升继续说,声音里有一种林旭从未听过的、近乎破碎的温柔,“握着你的手,就好一点了。”
握着你的手,就好一点了。
就像林旭昨晚在电话里说的,“看到你短信,知道你回来了,就好一点了”一样。
这种双向的、脆弱的、却无比真实的安慰和确认,像某种温柔的、却带着巨大力量的光,在黑暗的画室里,缓慢地、不可抗拒地,亮起来。
照亮了顾怀升的脸。
照亮了林旭的眼睛。
照亮了……照亮了他们之间那个深不见底的、几乎令人绝望的黑暗。
虽然还是很暗。
虽然还是很冷。
但至少,有光了。
至少,有温度了。
至少……至少他们,又在这个黑暗的画室里,见面了,握手了,确认彼此的存在了。
那就够了。
暂时够了。
林旭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眼泪流,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顾怀升握着他的手背上。
温热的,咸涩的。
像某种无声的宣泄,也像……像某种更深沉的、无法言说的回应。
顾怀升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些。
他握着林旭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像是在说:我在这里。
像是在说:别哭。
像是在说:我们……我们又见面了。虽然只有几分钟,虽然只能在黑暗里,虽然……虽然可能很快又要分开。
但我们见面了。
这就够了。
足够支撑我,继续坚持下去。
足够支撑我,继续……继续用尽全力,走向你。
直到真正回到你身边的那一天。
林旭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他反握住顾怀升的手。
用了一点力气。
像是在回应:我也在这里。
像是在说:我也在坚持。
像是在说:我……我也在等你。
等你能真正自由的那一天。
等我们能……能真正“一直在一起”的那一天。
黑暗中,两个人就这样握着手,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但那种沉默,不再是令人窒息的死寂。
而是一种……一种温柔的、充满确认和安慰的、近乎虔诚的寂静。
像在说:我们都在。
像在说:我们都没放弃。
像在说:我们之间的约定,还在。
虽然前路艰难。
虽然危险重重。
但我们还在。
约定还在。
那就够了。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流逝。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又像……又像一瞬间那么短。
然后,顾怀升松开了手。
很慢,很轻,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强迫自己松开。
“时间不多了。”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但里面有一种林旭无法忽略的、深不见底的疲惫,“保安五点锁楼,我……我必须在那之前离开。”
必须在那之前离开。
所以,这次见面,只有……只有不到二十分钟?
林旭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想说“别走”,想说“再待一会儿”,想说……想说无数句挽留的话。
但他知道,他不能。
因为任何拖延,都可能带来危险。
所以他只能点了点头。
“嗯。”
“你……”顾怀升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家里……装了新的监控。不是摄像头,是……是一种植入式的生物芯片。在我左肩皮下,能记录我的心率、体温、位置信息,还有……还有情绪波动。”
植入式的生物芯片。
左肩皮下。
记录心率、体温、位置信息、情绪波动……
林旭的大脑,在瞬间一片空白。
所以,这就是顾怀升说的“新的东西”?
这就是……这就是顾家用来监控他、控制他的、更隐蔽、更残忍的手段?
记录情绪波动……
那顾怀升现在,在这里,握着他的手,心里那些疯狂翻涌的、几乎无法控制的情感——那些思念,那些渴望,那些……那些近乎绝望的温柔——是不是都已经被记录下来了?是不是……是不是已经被传输到某个监控中心,被分析,被评估,被……被用来判断他是否“纠正”了,是否“回到正轨”了?
林旭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在瞬间冷了下来,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将他刚刚因为那个握手而升起的一点微弱的温暖和希望,彻底浇灭。
“所以,”顾怀升继续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重,“我不能……不能在这里待太久。不能……不能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否则,芯片会报警,我父亲……我父亲会知道。”
会知道。
知道他来了画室。
知道他和林旭见面了。
知道……知道他们之间那个脆弱的连接,还没有断。
然后,会发生什么?
顾怀升会被再次关起来?会被更严厉地监控?会被……被彻底剥夺“自由”?甚至……甚至可能被采取更极端的手段,比如……比如强制洗去记忆?或者……或者被送走,送到一个林旭永远找不到的地方?
林旭不敢想。
他的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那……那你为什么还要来?”他几乎是用气音问出这句话,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惧和……和一种近乎崩溃的心疼,“为什么……为什么要冒险?”
为什么明明知道有监控,明明知道这很危险,明明知道……知道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还要来?
还要握住他的手?
还要……还要用那种温柔得近乎破碎的声音,说“握着你的手,就好一点了”?
顾怀升沉默了。
很久很久。
然后,在黑暗中,林旭感觉到,顾怀升又伸出手,很轻很轻地,碰了碰他的脸颊。
指尖冰凉,但触感温柔。
像是在擦拭他脸上的泪水。
又像是在……在用这种方式,最后一次确认他的存在。
“因为,”顾怀升最终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清晰地、沉重地,砸在林旭的心脏上,“我等不了了。”
“一百多个小时的禁闭,五天二十四小时的监控,那些……那些试图把我‘纠正’成他们想要的样子的手段,那些……那些让我几乎要崩溃的、深不见底的孤独和绝望……”
“我都能忍。”
“但忍不了……忍不了明明你就在同一个城市,同一个学校,同一个教室里,我却不能看你,不能和你说话,不能……不能让你知道,我还在,我没有真的离开。”
“所以,我必须来。”
“即使这很危险。”
“即使这可能让我再次被关起来。”
“即使……即使这可能让一切都前功尽弃。”
“我也必须来。”
“因为……因为再不来,再不握住你的手,再不……再不确认你还在等我——”
顾怀升的声音,哽咽了。
他停顿了很久,像是在用尽全力,压制住那种几乎要冲破所有理智和控制的、深不见底的痛苦和渴望。
然后,他继续说:
“我怕……怕我会真的崩溃。”
“怕我会……会像前世一样,再次失去你。”
“所以,我必须来。”
“林旭,我必须……必须让你知道,我还在,我没有放弃,我……我还在用尽全力,走向你。”
“即使这很慢。”
“即使这很危险。”
“即使……即使这可能永远都到不了终点。”
“但我还在走。”
“所以,你也要……也要继续等我。”
“好吗?”
好吗?
一个字。
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分量。
却像一个承诺,一个约定,一个……一个近乎绝望的、却依然固执存在的请求。
请求林旭继续等他。
请求林旭不要放弃。
请求……请求林旭相信,即使前路艰难,即使危险重重,即使……即使可能永远都到不了终点,他也会继续走,继续……继续用尽全力,走向他。
林旭的眼泪,再次涌了上来。
但这一次,他没有压抑,没有忍耐。
而是任由眼泪流,任由自己在这个黑暗的画室里,在这个握着他手的顾怀升面前,彻底地、无声地,崩溃了。
他哭得浑身颤抖,哭得几乎站不稳,哭得……哭得像是要把过去一百多个小时里积压的所有恐惧、所有不安、所有深不见底的痛苦和渴望,都通过眼泪,宣泄出来。
而顾怀升,就那样站在他面前,握着他的手,用那种温柔得近乎破碎的眼神(虽然林旭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看着他哭。
没有安慰。
没有阻止。
只是……只是用那只温暖的手,紧紧握着他的手,用那种无声的、却无比坚定的存在感,告诉他:
哭吧。
我在这里。
我陪着你。
我们……我们一起,在这个黑暗的画室里,在这个疯狂而危险的世界里,一起哭,一起……一起等待那个可能永远都不会来的黎明。
不知过了多久。
林旭的眼泪,终于慢慢止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顾怀升的方向——虽然还是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顾怀升在看着他。
用那种温柔的、专注的、深不见底的眼神。
“顾怀升,”林旭最终开口,声音很哑,但很清晰,“我会等你。”
四个字。
简单,清晰,却像一个承诺。
一个比“嗯”更重、更坚定、更……更不可动摇的承诺。
我会等你。
无论多久。
无论多危险。
无论……无论前路有多少艰难和阻碍。
我会等你。
等到你能真正自由的那一天。
等到……我们能真正“一直在一起”的那一天。
黑暗中,顾怀升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然后,他松开了手。
很慢,很轻,像是在进行某种痛苦的、却又不得不做的告别。
“时间到了。”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我该走了。”
该走了。
回到那个有监控的世界。
回到那个“正常”的表象里。
回到……回到那个名为“自由”、实则依然被囚禁的牢笼里。
林旭的心脏猛地一缩。
但他知道,他不能挽留。
所以他只能点了点头。
“嗯。”
“你……你小心。”
小心监控。
小心芯片。
小心……小心所有可能让你再次被关回去的东西。
“你也是。”顾怀升说,声音很轻,“好好照顾自己。”
好好照顾自己。
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
脚步很轻,很快,像怕多停留一秒,就会彻底失控。
林旭站在那里,站在黑暗里,听着那脚步声逐渐远去,听着……听着画室的门被轻轻拉开,又被轻轻关上。
咔嗒。
门锁合上的声音。
然后,是一片更深沉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和黑暗。
顾怀升走了。
这次短暂的、只有不到二十分钟的、在黑暗中的见面,结束了。
林旭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深秋的夜晚,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远处教学楼的灯光,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温暖却遥远的光带。
而顾怀升,已经消失在那片黑暗里。
回到了那个有监控的世界。
回到了……回到了那个他们还必须继续等待、继续忍耐、继续……继续用尽全力走向彼此的、漫长而危险的路。
林旭站在那里,盯着窗外那片黑暗,很久很久。
然后,很轻很轻地,他笑了。
那是个很淡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但那是真实的。
像在说:好。
像在说:我知道了。
像在说:我会等。
继续等。
等到你能真正回到我身边的那一天。
在这个疯狂却依然值得相信的世界里。
在这个……我们又见面了、又确认了彼此的存在、又……又许下了新的承诺的、第一百三十六小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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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现在回来才发现当初为什么写了那么多,现在回来看修文,好尴尬,想打死自己T_T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