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第 69 章 ...
-
方晴米白色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金色银杏叶的帷幕之后，林旭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腔里的浊气。那口气在初冬冰凉的空气里凝成一团短暂的白雾，随即消散无踪，就像刚才那场短暂、尴尬却又微妙地改变了某些东西的对话。
他站在原地没动，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塑料奶茶杯发出细微的、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杯壁冰凉坚硬的触感硌着掌心。杯里剩余的奶茶早已冷透，甜腻的香精味似乎也因为低温而凝固，变得有些滞涩沉闷。袖口上那块干涸的褐色污渍，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格外刺眼，像某种狼狈的烙印。
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乱糟糟。方晴最后那个复杂的眼神，那句带着距离感的“谢谢”，还有那几片被递出又收回的、价格不菲的胃药……所有细节都在脑海里反复闪现，与之前撞见的那幕十指相扣的画面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而又无比真实的眩晕感。
世界仿佛在他眼前被撕开了一道他从未想过要窥探的缝隙，露出了底下错综复杂、暗流涌动的另一面。而他，林旭，这个自认为活在边缘、看尽冷暖的“校霸”，原来也不过是这巨大迷宫中，另一个在阴影里艰难摸索、试图抓住一点真实温度的囚徒罢了。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胃部适时地传来一阵熟悉的、空荡的抽痛，提醒着他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消耗。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杯廉价的、已经彻底失去温度的“慰藉”，忽然觉得它和自己此刻的处境一样可笑。他松开手，任由奶茶杯脱手，掉落在地上。
“啪。”
一声轻响。塑料杯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弹跳了一下，歪倒，里面所剩不多的冰冷褐色液体汩汩流出，迅速在金黄干燥的落叶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不规则的湿痕，像一块丑陋的伤疤。甜腻的气味瞬间浓烈起来，混合着落叶腐烂的微酸，形成一种令人不太舒服的气味。
林旭没去管它。他只是转身，迈开脚步，踩过那片湿漉漉的污迹，朝着公园出口的方向走去。脚步比来时更沉重，也更缓慢。
阳光不知何时完全隐没在了厚厚的云层之后，天空变成了一种均匀的、缺乏层次的铅灰色。风似乎大了一些，卷起地上更多的落叶，在空旷的道路上打着旋，发出单调的、沙沙的声响。公园里的游人更少了，偶尔经过的一两个也是步履匆匆，裹紧外套，低头赶路，无人留意这个独自走在萧瑟秋景里、面色苍白、眼神空洞的少年。
林旭把手重新插回连帽衫的口袋里，指尖触碰到那把冰凉的黄铜钥匙。金属的冷硬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他需要回去。回到那个崭新、整洁、却让他感到无比陌生和窒息的“宿舍”。回到顾怀升可能已经回去、也可能还没回去的那个空间。回到他们刚刚确立、却已布满荆棘和沉重现实的“关系”里去。
逃避没有用。公园里的这场意外插曲，只是再一次印证了这一点。无论躲到哪里，属于他的问题、他的选择、他那份带着毁灭气息的感情，都如影随形。
他走到公园的主干道上，这里稍微有了点人气。路边有卖烤红薯和糖炒栗子的小贩，热乎乎的甜香在冷空气里飘散，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烟火气。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嘻嘻哈哈地走过，手里拿着热饮，讨论着周末的作业和即将到来的考试。一切都那么平常，那么安稳。
林旭看着他们，心里那片荒芜的冰原上，悄然裂开一丝细微的、近乎嫉妒的缝隙。那样简单、明朗、可以理所当然地烦恼着学业和友情的青春，离他太远了。他的十七岁，充满了死亡、负债、病痛、秘密、以及一份沉重到几乎要将他压垮的、不容于世的感情。
他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穿过了公园大门，融入了外面街道上更嘈杂的人流和车流中。城市的喧嚣瞬间将他包围，汽车的鸣笛声、商店门口促销的音乐声、行人的交谈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巨大的、令人麻木的背景噪音。他拉低了帽檐，将半张脸更深地藏进阴影里，沿着人行道，朝着学校的方向埋头疾走。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回去。回到那个至少暂时属于他的、可以关上门隔绝外界的地方。哪怕那里有顾怀升，有不自在，有未知的尴尬和压力，但至少……那里暂时是“安全”的，是顾怀升用近乎疯狂的方式为他划出的一块，可以喘息、可以暂时不用面对外界目光的、脆弱的领地。
然而，就在他拐过最后一个街角，已经能看到学校那片略显老旧的建筑群轮廓时，他的脚步，毫无征兆地，再次顿住了。
不是因为他想停。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某种气息的感应。
像是一根极细的、冰冷的丝线，在喧嚣嘈杂的城市背景噪音中，极其精准地，缠绕上了他的神经末梢。
凛冽，清澈，带着雪后松针般的冷意，还有一丝独属于某个人的、几乎刻入他灵魂记忆的紫罗兰香。
很淡。淡到几乎被街道上各种气味完全淹没。但林旭就是捕捉到了。后颈的腺体，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传来一阵清晰的、带着麻痒感的悸动。那片被抑制贴覆盖的皮肤，仿佛都微微发热起来。
他猛地抬起头，视线像被无形的磁石吸引，急切地在街道对面、学校侧门附近的人群和车辆中搜寻。
然后，他看到了。
就在学校侧门对面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的遮阳棚下，顾怀升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依旧穿着早上离开时那身深色的衣服，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修长，脸色在灰蒙蒙的天光下，苍白得有些不真实。左臂的黑色固定带依旧醒目。他没有看手机，也没有四处张望，只是微微侧着头，目光似乎落在便利店玻璃窗内货架上花花绿绿的商品上，又似乎只是透过那层玻璃，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姿态看似闲适，但林旭一眼就能看出那挺直的脊背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里，隐藏着某种不易察觉的……等待，或者说是，某种不容置疑的守候。
他站在那里，与周围行色匆匆的人群格格不入，像一幅被精心定格的黑白画面，沉静，冷冽，却又带着一种无声的、强大的存在感。
林旭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再次狠狠攥紧，然后在下一秒，又剧烈地、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顾怀升怎么会在这里？在便利店门口？他在……等他？
这个念头让林旭喉咙发干，脚步钉在原地，一时不知是该立刻走过去，还是该……掉头离开。
就在他犹豫的这几秒钟里，仿佛心有灵犀，又或者是Alpha对高度契合的Omega信息素那超乎寻常的感知力，顾怀升缓缓转过了头。
深灰色的眼眸，穿越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流和人影，精准无比地，落在了林旭身上。
没有惊讶，没有催促，甚至没有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是那样平静地、专注地看着他。但那目光如有实质，沉甸甸的，穿透了空气的冰冷和距离的阻隔，牢牢地将林旭锁在原地。
林旭能感觉到自己脸颊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升温，呼吸也变得有些不稳。他想移开视线，想装作没看见，但身体却像被那道目光钉住，动弹不得。
两人隔着一条并不算宽阔、却车流不断的街道，在初冬黄昏渐起的薄暮中，无声地对视。
周围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汽车的鸣笛，行人的谈笑，商店的音乐……全都退成了模糊的背景。只剩下那道沉静专注的目光，和胸腔里那颗疯狂擂鼓般跳动的心脏。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长达一个世纪。顾怀升先动了。
他收回落在林旭身上的目光，转头对便利店里似乎说了句什么（隔着街道和玻璃，林旭听不见），然后，他迈开脚步，走下了便利门店前的两级台阶。
他没有看左右来车，只是径直朝着街道这边，朝着林旭站立的方向，走了过来。
步伐不快，甚至因为左臂的固定而显得比平时稍慢一些，但每一步都沉稳而坚定。黑色的身影在灰暗的天色和流动的车灯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不容抗拒。
林旭看着那道身影穿过马路，看着他避让开一辆疾驰而过的电动车，看着他一步一步，缩短着两人之间的距离。心脏跳得快要从喉咙里蹦出来，胃部又开始隐隐作痛，但他却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顾怀升走近。
终于，顾怀升停在了他面前。
距离很近。近到林旭能看清他羽绒服领口细腻的纹理，能看清他苍白脸上细微的毛孔和眼底那不易察觉的、淡淡的疲惫青影，能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凛冽的紫罗兰气息，此刻混合着户外清冷的空气，变得更加清晰而具有压迫感。
顾怀升垂眸看着他，深灰色的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清晰地映出林旭有些慌乱和苍白的脸。
“回来了。”顾怀升开口，声音比平时稍低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语气却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林旭张了张嘴，喉咙干涩，一时不知该说什么。问他为什么在这里？问他等多久了？还是解释自己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似乎每一个问题都显得多余而刻意。
最终，他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含糊的“嗯”。
顾怀升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仔细查看他的气色和状态。然后，他的视线向下，落在了林旭空着的双手，以及……袖口上那块显眼的、干涸的奶茶污渍上。
林旭下意识地将手往身后缩了缩，这个动作没能逃过顾怀升的眼睛。
顾怀升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他没问奶茶的事，也没问污渍。他只是抬起那只完好的右手，朝着林旭伸了过来。
林旭的身体瞬间绷紧，以为他要碰自己。但顾怀升的手只是越过了他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后的……书包侧袋上。
林旭这才想起，自己出门时背了个旧书包，里面塞了件备用的薄外套和钥匙钱包之类的零碎。此刻书包正松松地垮在背后。
顾怀升的手指勾住了书包的背带，动作自然，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走吧。”他说，声音依旧平稳，“风大了。”
说完，他没有等林旭反应，便微微用力，将林旭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然后转身，朝着学校侧门的方向走去。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避免牵动他自己伤口的克制，但那份掌控的意味却清晰无比。
林旭被他带着，踉跄了一下，才跟上他的脚步。肩膀处传来顾怀升手指隔着书包布料传来的微凉触感和稳定的力道。他没有挣脱，只是低着头，任由顾怀升半揽半带着，穿过学校侧门，走进了相对安静的校园。
放学后的校园空荡了许多，只有少数留校的学生和教职工匆匆走过。暮色四合，路灯尚未亮起，建筑物投下长长的、歪斜的阴影。空气里的凉意比外面更甚，带着一种属于校园特有的、空旷的寂静感。
两人并肩（或者说，是顾怀升带着林旭）走在通往宿舍区的小路上，一路无话。
顾怀升的手指一直松松地勾着林旭的书包背带，没有进一步的亲密动作，也没有松开。林旭能感觉到他走在自己身侧的存在感，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愈发清晰的紫罗兰冷香，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声和自己并不那么平稳的心跳。
刚才在公园里经历的那场意外和心绪起伏，此刻在这份沉默而坚实的陪伴（或者说“押送”）下，奇异地沉淀了下来。那些震惊、尴尬、恍然、疲惫……并没有消失，但却被另一种更具体、更无法忽视的“现实”所覆盖——顾怀升就在这里。他在等他。他把他带了回来。
这认知让林旭心里那片冰原上，那点刚刚裂开的缝隙，似乎又被悄无声息地填补了一点点。不是温暖，而是一种……沉重的、带着枷锁般的安心。
他们走到国际交流生宿舍楼下。崭新的楼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冷峻。顾怀升松开了勾着书包背带的手指，上前一步，用门禁卡刷开了玻璃大门。
暖气和明亮的光线瞬间涌出，将两人包裹。与外面的清冷昏暗形成了鲜明对比。
顾怀升侧过身，示意林旭先进去。
林旭迈步走进大堂，暖气扑面而来，让他冻得有些发僵的四肢稍微回暖，却也让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身上的狼狈——沾了污渍的袖口，可能被风吹乱的头发，还有那张一定不太好看的、苍白的脸。
顾怀升跟在他身后进来，玻璃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面的寒意和暮色。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狭小的金属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镜面般的电梯内壁清晰地映出他们的身影：顾怀升挺拔而安静，林旭则显得有些缩着肩膀，低着头。
数字无声地跳动。电梯缓缓上升。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林旭盯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能感觉到顾怀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目光平静，却充满了审视和等待。他知道，顾怀升在等他开口。等他解释为什么这么晚回来，等他说明袖口的污渍，或许……也等他分享一些别的什么。
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从何说起？公园里的意外撞见？方晴和迟暮？那些复杂的、属于别人的秘密和情感纠葛？还是他自己心里那片混乱的、难以厘清的情绪？
他开不了口。
电梯“叮”一声轻响，停在了顶层。
门缓缓打开。
顾怀升先一步走了出去，林旭跟在他身后。
走廊里铺着柔软的地毯，灯光是温暖的黄色，安静得能听到他们自己的脚步声。一直走到他们那间宿舍门口，顾怀升停下脚步，拿出钥匙，打开了门。
温暖的、带着一丝淡淡清新剂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房间里整洁如初，甚至比林旭早上离开时更加一尘不染——显然有人打扫过。
顾怀升让到一边，让林旭先进去。
林旭走进房间，站在门口，一时有些无措。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城市华灯初上，透过明亮的玻璃窗，在干净的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影。他的那点旧行李依旧堆在靠窗的床边，与整个房间的崭新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被容纳着。
顾怀升关上门，落锁。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脱掉羽绒外套，随手挂在一旁的衣架上，然后转过身，看向依旧站在门口、显得有些僵硬的林旭。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林旭袖口的污渍上，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了一些。
“先去洗个澡。”顾怀升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语气是平淡的陈述，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安排意味，“热水已经好了。衣服脱下来，放在门口篮子里。”
他没有问发生了什么，没有追问任何细节。只是用最直接的方式，切入最实际的层面——清理掉表面的狼狈。
林旭怔了一下，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那块褐色的污渍，在室内明亮的灯光下，确实显得格外碍眼和……寒酸。就像他这个人，闯入这个光鲜整洁的空间，总是带着洗不掉的、属于过往的痕迹。
一股混合着羞耻和自厌的情绪涌了上来。他抿紧嘴唇，没说话，只是沉默地转身，走向了独立的卫浴间。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和气息，林旭才靠着冰凉的门板，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镜子里映出他苍白疲惫的脸，眼底有未散的震惊和茫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妥善“安排”和“照顾”后的、微弱的依赖和……安心。
他拧开水龙头，温热的水流哗哗作响，蒸腾起白色的水汽，迅速模糊了镜面，也模糊了镜中那个显得格外脆弱和迷茫的少年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