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第 7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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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一的清晨，以一种截然不同的、近乎喧闹的姿态，撞开了宿舍的窗户。
不是物理上的撞击，而是声音——遥远的、从校园各个角落通过广播系统传来的、音质粗糙却充满活力的运动员进行曲；近处的、走廊里骤然增多的、属于青春期的嘈杂脚步和说笑声；还有楼下操场隐约传来的、体育老师扯着嗓子调试音响和指挥排练的吆喝声。所有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而澎湃的声浪，冲散了周末残留在空气中的、那份属于私人创伤和隐秘契约的、粘稠而沉重的寂静。
林旭是被这声音吵醒的。
他躺在床上，窗帘没有完全拉拢，刺眼的阳光斜射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上，带来一阵灼热的不适感。他皱着眉，将脸往被子里缩了缩，试图屏蔽掉那无孔不入的噪音和光线。但昨日的疲惫、情绪的巨大消耗，以及……手腕上那圈早已褪去红痕、却仿佛依旧残留着某种灼热触感的皮肤，都让他睡得并不安稳，意识在清醒与混沌的边缘反复拉扯。
昨晚（或者说，昨天午后那场“协议执行”之后），房间里一直维持着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午餐是顾怀升安排的，清淡而营养均衡的外送餐食，两人沉默地吃完。下午，顾怀升似乎有事情要处理，离开了宿舍，直到晚上很晚才回来。林旭则一直蜷缩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外面天色从明亮到昏暗再到漆黑，什么也没做，只是发呆，偶尔看一眼手腕，或者……尝试着继续那幅未完成的灰蓝色画作，但笔触滞涩，最终放弃。
他们没有再交谈。那份“协议”像一块沉重而灼热的石头，被暂时搁置在两人之间的透明玻璃罩里，彼此都能看见，却都没有再去触碰。顾怀升的平静一如既往，仿佛午后那场带着疼痛的“履约”只是日程表上的一项普通待办事项，完成后便无需再提。而林旭，在经历了最初的情绪释放和那种扭曲的安心感之后，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羞耻、迷茫和对未来更多“履约”时刻的、隐秘恐惧的疲惫。
此刻，被窗外的喧嚣强行拽回现实，林旭感到一阵宿醉般的头痛和身体被掏空般的酸软。他挣扎着坐起来，揉了揉干涩发痛的眼睛。手腕上已经看不出任何痕迹，但当他无意识地将手指搭在腕间，似乎还能隐约回忆起昨天那只温热手掌的力道和触感。
胃部传来熟悉的、空荡荡的抽痛。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柔软微凉的地毯上，走向卫浴间。经过顾怀升床边时，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床铺已经整理得一丝不苟，被褥平整，枕头安放的位置都像是用尺子量过。顾怀升不在房间里。空气中属于他的紫罗兰气息也变得很淡，几乎被窗外涌进来的、充满活力的喧嚣气息完全掩盖。
林旭走进卫浴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用力拍打自己的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带来短暂的清醒。他抬起头，看向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浓重青影、眼神空洞而疲惫的少年。
这就是“被管理”后的状态吗？身体暂时安全，情绪暂时平复，但灵魂却像是被抽走了某种支撑，变得空荡而茫然。
他换好校服——依旧是那身洗得有些发白的旧款，在一室崭新的家具和属于顾怀升的那些质地精良的私人物品映衬下，显得格外寒酸和格格不入。背起那个旧书包，他拉开了宿舍门。
走廊里比平时热闹许多。不同年级、不同班级的学生三三两两地走着，讨论着即将到来的运动会，语气里充满了兴奋、期待或者抱怨。各种信息素（主要是Beta，Alpha和Omega大多克制）和青春的气息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校园集体活动的躁动氛围。
林旭拉低了帽檐，试图将自己与这片喧嚣隔离开。他低着头，快步走向电梯。电梯门打开，里面已经站了几个别班的学生，正兴高采烈地讨论着哪个班的体育生更厉害。林旭挤进去，站在角落，背对着他们，盯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心里一片漠然的烦躁。
他不喜欢这种集体活动。人群，噪音，不必要的关注，还有……那种将他与“正常”校园生活格格不入的现状，暴露得更加赤裸裸的感觉。以往这种时候，他要么直接逃课，要么找个最偏僻的角落躲起来，直到一切结束。但现在……他忽然不确定顾怀升会怎么安排。那个家伙，会不会又把“集体活动”纳入他那个庞大的“管理”计划的一部分？
这个念头让他胃部又是一阵不适。
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更汹涌的声浪和人潮扑面而来。林旭几乎是被人流裹挟着走出了宿舍楼。初冬清晨的阳光很好，金灿灿地洒在操场上，将红色的塑胶跑道照得格外鲜艳。主席台上已经挂起了“S市一中秋季田径运动会”的红色横幅，几个学生会的干部正在忙碌地调试着音响和布置桌椅。各个班级的区域已经开始划分，班主任和体育委员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空气里有塑胶跑道的微呛气味，有青草被踩踏后散发的清新草汁味，还有年轻身体散发出的、混杂着汗水和兴奋的热气。
林旭站在原地，有些茫然地看着这片热闹非凡、与他内心死寂荒原形成鲜明对比的景象。他该去哪里？教室？这个时候，教室大概也没人吧。
“林旭！”
一个洪亮而熟悉的声音穿透嘈杂，精准地砸了过来。
林旭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慢慢转过身。
沈墨正大步朝他走来。他穿着校服外套，拉链敞开，露出里面印着篮球图案的T恤，高大的身材在人群中格外显眼。他脸上带着一贯的、大大咧咧的笑容，但走近了，林旭能看清他眼底那不易察觉的、尚未完全消散的阴霾和担忧——显然，周末那场不欢而散的谈话，以及林旭后来的失联，沈墨并没有真的放下。
“你小子，周末跑哪儿去了？电话不接，信息也不回！”沈墨走到他面前，蒲扇般的大手习惯性地就要拍上林旭的肩膀，但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似乎想到了林旭的胃，改成了在他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害老子担心半天！”
林旭被他捶得晃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抿了抿唇。他能闻到沈墨身上那股干燥沉稳的雪松信息素，带着运动后的微热和熟悉的兄弟气息。这气息曾经让他感到安心，但此刻，却让他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近乎愧疚的刺痛。他知道沈墨是真的关心他，但有些话，他无法对沈墨说，有些选择，他无法向沈墨解释。
“没什么，”林旭低声说，避开了沈墨探究的目光，“就是……有点事。”
“什么事能比兄弟还重要？”沈墨眉头皱起，语气里带上了不满，但更多的是不解和担忧。他上下打量着林旭，目光在他依旧苍白的脸色和眼底的青影上停留，“你脸色怎么还这么差？胃又疼了？没好好吃饭？”
一连串的问题，像炮弹一样砸过来。林旭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烦躁，同时又因为这份毫无保留的关切而感到更加沉重的负担。
“我没事。”他生硬地重复，语气比刚才更冷了一些，“你不用管我。”
沈墨被他的话噎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变得有些沉。“林旭，你他妈……”他压低了声音，带着压抑的火气，“是不是又跟顾怀升那小子搅和在一起了？周末是不是去找他了？”
林旭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别开了脸，看向操场上熙熙攘攘的人群。这个沉默的姿态，几乎等同于默认。
沈墨的呼吸明显粗重了起来，雪松信息素也变得浓烈了一些，带着Alpha之间对话时特有的、略具压迫感的浓度。他上前一步，逼近林旭，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带着痛心和愤怒：“老子跟你说过多少次了？离他远点！你他妈怎么就是不听？你忘了前世……”
“够了！”林旭猛地打断他，转过头，眼神里带着被触到逆鳞般的尖锐戾气，“沈墨，我的事，我自己有数！不用你一遍遍提醒！”
他的声音不高，却因为情绪的激动而有些颤抖，眼底那片深褐色的荒原上，仿佛有火星在窜动。
沈墨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震了一下，随即，脸上的怒意更甚，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无力的挫败和……恐惧。他太了解林旭了，林旭越是这样用尖锐来武装自己，越说明他内心的动摇和痛苦。而这一切，显然都与顾怀升脱不了干系。
两人之间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周围的喧嚣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雪松与樱花的气息在无声地对冲，虽然都很淡（林旭贴紧了抑制贴），却带着鲜明的、属于两个Alpha（一个真实，一个信息素特殊）和一个Omega之间的、复杂而紧绷的张力。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从旁边传来，伴随着一个温和却带着不容忽视存在感的声音：
“林旭，沈墨，原来你们在这里。”
两人同时转过头。
班主任李老师正快步走过来。她是一位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看起来干练利落的女老师，教语文，也是高二（三）班的班主任。此刻她手里拿着一叠表格，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笑容，目光在明显气氛不对的两人身上扫过，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但很快掩饰过去。
“正好找你们呢，”李老师走到他们面前，语气轻快，试图冲淡刚才的紧张气氛，“运动会报名的事。各个项目还需要人，尤其是男子三千米长跑和四乘四百米接力，咱们班现在还缺人。你们俩身体都不错，考虑一下？”
运动会报名？
林旭和沈墨都愣了一下。刚才的对峙被这突如其来的、属于“正常”校园生活的事务打断。
沈墨先反应过来，他立刻调整了表情，对着李老师扯出一个还算自然的笑容：“李老师，三千米我可以试试。接力……看安排吧。”他是体育特长生，篮球专项，但长跑耐力也不错，为班级出力理所当然。
李老师满意地点点头，目光转向林旭，笑容更加和煦了一些：“林旭同学呢？有什么想报的项目吗？我记得你……嗯，身体素质其实不错的。”她措辞谨慎，显然知道林旭“校霸”的名声和可能存在的“特殊情况”（比如胃病），但作为班主任，她还是需要尽量动员每一个学生参与集体活动。
林旭几乎是立刻就想拒绝。三千米？接力？开什么玩笑。他连站在人群里都觉得不适，更别说去跑道上了。而且他的胃……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了按胃部。
“我……”他刚吐出一个字。
“他不适合剧烈运动。”一个平静、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沙哑的声音，从他们侧后方传来。
三人同时转头。
顾怀升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他穿着熨帖的校服，外面套着那件深灰色的薄呢大衣，左臂的黑色固定带在阳光下格外醒目。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神情是一贯的冷静自持。他手里拿着一个看起来像是平板电脑的电子设备，似乎刚刚从教学楼方向过来。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沈墨，在李老师脸上停留了一瞬，最后，落在了林旭身上，深灰色的眼眸里看不出什么情绪，但那股清冽的紫罗兰气息，却随着他的靠近，无声地弥漫开来，瞬间冲淡了沈墨的雪松气息带来的压迫感，形成一种新的、更加复杂的氛围。
“顾怀升同学？”李老师显然认识这位大名鼎鼎的优等生和特殊背景的学生，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客气和询问。
“李老师，”顾怀升微微颔首，语气礼貌而疏离，“林旭同学上学期有明确的免体育课证明，原因是慢性胃病和营养不良。剧烈运动，尤其是长跑，可能引发胃部痉挛或出血，有明确健康风险。”他的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像是在陈述一份医学报告，而不是在发表个人意见。
沈墨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看向顾怀升的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敌意和讥讽：“顾大少爷倒是了解得清楚。怎么，林旭的健康状况，现在归你管了？”
顾怀升的目光转向沈墨，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平静无波，甚至没有因为沈墨语气里的挑衅而产生丝毫涟漪。“我只是陈述客观事实，避免不必要的健康损害。”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当然，最终是否参加，应该由林旭同学自己，以及校医的专业意见决定。”
他把“客观事实”和“专业意见”咬得很清晰，将自己摆在了一个看似中立、实则充满掌控意味的位置上。
李老师看了看顾怀升，又看了看脸色难看的沈墨，最后看向沉默不语的林旭，显然有些为难。她作为班主任，当然不希望学生出事，顾怀升说的有道理。但运动会报名也是班级事务，需要学生积极参与。
“林旭，”李老师转向林旭，语气更加温和，“顾怀升同学说的也有道理。你的身体情况自己最清楚。你看……有没有其他相对轻松一点的项目可以参加？比如……后勤，或者写通讯稿？也算是为班级出力了。”
林旭站在那里，感受着三道目光同时聚焦在自己身上——沈墨带着怒意和不解的逼视，顾怀升平静却充满无形压力的凝视，李老师温和却不容逃避的期待。胃部的抽痛似乎更明显了，手腕上昨天被紧握过的地方，也传来一阵隐约的、心理作用般的灼热感。
他想说“我什么都不想参加”，想像以前一样甩手走人。但此刻，站在这里，站在顾怀升那番“客观事实”的陈述之后，站在李老师带着班级责任感的注视之下，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像以前那样干脆利落地拒绝。
顾怀升用他的方式，在他周围划下了一道无形的界线——以“健康”和“风险”为名。而他，似乎被这道界线困住了。
“……我……”林旭张了张嘴，声音干涩。
“李老师，”顾怀升再次开口，打断了林旭的犹豫，他的目光依旧落在林旭身上，话却是对李老师说的，“如果您需要有人负责运动会期间我们班区域的秩序维持和突发事件处理，林旭同学……或许可以胜任。他比较……有经验。”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不需要剧烈运动。”
有经验？秩序维持？突发事件处理？
这几乎是明晃晃地指向了林旭“校霸”的身份和打架的“经验”。用这种方式，将他纳入运动会的“参与”范围，既规避了健康风险，又给了他一个看似合理、实则充满微妙讽刺的“岗位”。
沈墨的拳头瞬间握紧了，指节发出“咯咯”的轻响，看向顾怀升的眼神几乎要喷出火来。李老师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顾怀升会提出这样的建议，表情有些微妙。
而林旭，则猛地抬起头，看向顾怀升。那双深灰色的眼眸依旧平静，但林旭却从中读出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掌控一切后的笃定。顾怀升在用他的方式，“安排”他，就像安排他的饮食、他的住宿、他崩溃时的“安抚”一样。将他纳入一个名为“班级事务”的框架里，用一种更加公开、却同样不容拒绝的方式。
这是一种变相的“管理”，披着集体活动的外衣。
愤怒、屈辱、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厌恶的、被如此精准“安排”后的、无可奈何的顺从感，交织在一起，让林旭的胸口剧烈起伏。
阳光刺眼，操场上喧哗鼎沸。
而他，站在三个人的目光中心，站在顾怀升用“健康风险”和“秩序维护”编织出的、新的无形牢笼边缘，感到一阵比胃痛更尖锐的、源自灵魂深处的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