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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 97 章 ...
火车站永远是一个奇特而矛盾的空间。它既代表着出发与抵达,连接着远方与故乡,又充斥着最为世俗、混杂、甚至略显肮脏疲惫的尘世气息。尤其是深夜时分的火车站,白日的喧嚣与匆忙沉淀下来,却并未消散,而是转化成另一种形态——一种更加粘稠、更加疲惫、也更加光怪陆离的集体无意识状态。
林旭拖着那个旧帆布行李箱,穿过巨大的、灯火通明却莫名显得空旷的候车大厅时,这种感觉尤为强烈。高耸的穹顶上,惨白的日光灯管毫无保留地倾泻着冰冷的光线,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无所遁形,却也照出一种近乎残酷的、物质性的真实。地面上铺设的、早已磨损失去光泽的浅色地砖,在灯光下反射着油腻而模糊的光,上面布满来去匆匆的鞋印、干涸的水渍、以及不知名的、灰黑色的污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到难以精确形容的味道——汗液与体味经年累月渗透进座椅布料和墙壁后的沉浊气息,廉价方便面调料包冲泡开后挥之不去的、带着味精感的咸香,清洁工刚拖过地留下的、刺鼻的消毒水味,以及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属于无数陌生个体的、疲惫、焦虑、茫然或期待的呼吸吐纳,混合成一种属于“旅途”本身的、独特的、略带窒息的背景气味。
大厅里人并不算少,但与白日的摩肩接踵相比,显得疏落了许多。长条形的金属候车椅上,坐着形形色色的人:裹着臃肿棉衣、脚边堆着巨大编织袋、满脸风霜与等待的农民工;戴着耳机、埋头于手机屏幕、仿佛与周遭隔绝的年轻学生或白领;抱着熟睡孩童、眼神放空、不时轻轻摇晃身体的母亲;还有像他一样,独自一人,守着简单的行李,目光空洞或警惕地打量着周围的独行者。一些人直接躺在椅子上,用背包或外套蒙住头,发出不甚安稳的鼾声。另一些人则来回踱步,频繁查看手机或抬头望向巨大的、不断滚动更新车次信息的电子显示屏,仿佛那跳动的字符能给予他们某种确定性的安慰。
巨大的电子屏悬挂在候车厅的中央上方,绿色的LED字符一行行滚动,显示着车次、终点站、发车时间、候车区域、状态(“正在候车”、“开始检票”、“晚点未定”)等信息。那冰冷的、规律闪烁的光,和广播里每隔一段时间就响起的、语调平稳却略带机械感的列车信息播报,构成了这个空间里最具权威性的背景音和秩序象征。
林旭走进来,像一滴水汇入浑浊的河流,几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苍白瘦削的面容,过于醒目的白色挑染头发,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和那个格格不入的旧行李箱,在这光怪陆离、包容一切疲惫与匆忙的午夜车站里,也只是众多“异常”或“普通”中的一个剪影,迅速被更大的、集体的疲惫与麻木所吞没。
他需要找一个地方坐下来。离他乘坐的那趟凌晨四点的列车开始检票,还有接近三个小时。身体的疲惫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已经漫过脖颈,带来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直接拖入黑暗的晕眩感。胃部的钝痛、颈后腺体的灼痛、以及精神上那场巨大风暴过后留下的、近乎虚脱的废墟感,都在无声地叫嚣着,要求他停下来,哪怕只是片刻的、脆弱的歇息。
但他还有一件事没做。
一件必须在他彻底“消失”之前,从现实层面完成切割的事情。
林旭的目光扫过拥挤的候车区,最终落在了大厅边缘一处相对空旷、靠近巨大落地玻璃窗(窗外是漆黑的车站广场和更远处模糊的城市灯火)的角落。那里有几张空着的、冰凉的金属椅子。他拖着行李箱走过去,将箱子放在脚边,然后缓缓坐下。金属椅面透过单薄的裤子传来刺骨的凉意,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
坐下后,他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微微仰起头,靠在同样冰凉的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候车厅里嘈杂的背景音——广播、交谈、咳嗽、脚步声、行李箱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如同潮水般涌来,又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显得模糊而遥远。他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变得涣散,像一团即将被风吹散的、稀薄的雾气。他必须赶在这雾气彻底消散、自己因为纯粹的生理疲惫而昏睡过去之前,完成那件事。
他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混杂着各种气味的空气涌入肺叶,带来一丝短暂的、刺激性的清醒。然后,他重新睁开眼睛,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在他毫无血色的脸上。他划开屏幕,指尖在通讯录里缓慢地滑动。那些熟悉的名字都已经被删除,通讯录变得异常空旷,只剩下寥寥几个无法删除或暂时不能删除的号码——比如医院的,比如一些官方机构的,还有……班主任的。
他的指尖在那个备注为“李老师(班主任)”的号码上停顿了很久。李老师是个年近五十、有些微胖、戴眼镜、说话总是不急不缓却自有一股威严的中年男老师。Beta,教语文。不算特别亲近学生,但负责任,对林旭这种“问题学生”虽偶有头疼,却也未曾真正放弃或歧视,甚至在他胃痛请假时,还私下问过是否需要帮助。是个……普通的、尽责的、某种程度上可以称之为“好”的老师。
林旭的喉咙有些发紧。他知道,这个电话一旦拨出,就意味着他将正式从“在校学生林旭”这个身份上剥离,切断与那座学校、那个城市、那段看似灰暗却也曾有过细微光亮(哪怕那些光亮最终都化作了更深的阴影)的生活的最后一丝制度性联系。这比他删除沈墨、洛希言的号码,甚至比删除顾怀升的号码,更具有某种冰冷的、现实意义上的“终结”感。
但他必须打。
他不能留下任何可能被追踪、被询问、甚至只是被“关心”的尾巴。他要走得干净,走得彻底,如同人间蒸发。
指尖微微颤抖,最终,还是按下了那个绿色的拨号键。
等待接通的“嘟——嘟——”声,在嘈杂的候车厅背景音中,显得异常清晰而漫长。每一声,都像是一把小锤,轻轻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机,冰凉的金属和玻璃外壳硌着掌心。
时间似乎被拉长了。他几乎以为对方不会接听——毕竟已是深夜,正常人早已休息。他甚至开始犹豫,是否应该挂断,改成发送一条简短的信息,然后立刻关机。
然而,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瞬间,电话被接通了。
“喂?”李老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明显的睡意被惊扰后的沙哑和困惑,背景很安静,显然是在家中。“哪位?”
这个熟悉的声音,透过电磁波的转换,带着一种奇异的、与现实空间割裂的质感,猝然撞入林旭的耳膜。让他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仿佛自己并非身处嘈杂冰冷的火车站,而是站在洒满午后阳光的、堆满作业本的教师办公室门口,因为又一次打架或旷课而被叫来训话。
他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一时间竟发不出声音。
“……哪位?这么晚了,有事吗?”李老师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睡意似乎消散了些,带上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和警惕。
“李老师……”林旭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干涩,低得几乎像耳语,“是我,林旭。”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似乎李老师花了一两秒钟,才将这个深夜来电的、嘶哑的声音,与记忆中那个总是沉默、苍白、偶尔眼神锐利得像受伤小兽的“问题学生”对应起来。
“林旭?”李老师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睡意彻底没了,“这么晚打电话?出什么事了?你在哪里?”一连串的问题,带着老师特有的、混合着责任感和隐约担忧的急切。
听到这熟悉的、带着责问却并非全然冷漠的关切语气,林旭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一阵细密的酸涩感涌了上来。他用力咬了咬下唇,强迫自己冷静。
“老师,”他再次开口,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却依旧掩饰不住那份疲惫和虚弱,“我打电话来,是想跟您说……我要退学。”
“什么?!”李老师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退学?林旭,你胡说什么!现在高二上学期还没结束,你退什么学?是不是家里又出什么事了?还是……跟谁闹矛盾了?你别冲动,有什么事明天到学校来,我们慢慢说!”
“不是冲动,老师。”林旭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死寂的平静,“家里……确实有事。我外婆……今天下午,去世了。”
电话那头瞬间沉默了。只剩下细微的电流杂音,和背景里李老师似乎有些加重的呼吸声。这个消息显然让李老师也感到了意外和沉重。
“林旭……节哀。”过了几秒,李老师的声音再次响起,低沉了许多,带着真实的同情,“外婆的事……老师很遗憾。但是,退学不是解决办法。你现在更需要稳定,需要完成学业。请假处理外婆的后事,学校完全可以理解,也会给你帮助。退学……太草率了。你以后怎么办?”
以后怎么办?
林旭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他望着候车厅远处滚动着绿色字符的巨大电子屏,目光空洞。
“以后的事情,我已经安排好了,老师。”他避开了具体回答,声音依旧平稳得像在陈述别人的事,“退学手续……可能需要麻烦您。我暂时……回不了学校了。相关的手续文件,如果需要家长或本人签字……我可以邮寄,或者,我授权您全权处理。学籍档案……也请您帮忙办理转移或封存。”
他这段话,说得异常流畅,甚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公事公办的冷静,仿佛早已在心底演练过无数遍。这反而让电话那头的李老师更加不安。
“林旭,你到底在哪里?你现在安全吗?”李老师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严厉,“退学不是小事!你说安排好了,怎么安排的?跟谁安排的?你一个未成年Omega,外婆刚去世,你能安排什么?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被人胁迫了?还是……顾怀升同学那边,有什么事?”李老师显然也听说过一些关于他和顾怀升的传言,此刻情急之下,直接问了出来。
听到“顾怀升”这个名字从李老师口中说出,林旭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颈后的腺体伤口仿佛被这个名字刺痛,传来一阵清晰的灼热感。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片荒芜的沉寂之下,闪过一丝近乎痛苦的挣扎,但很快又被更深的麻木覆盖。
“跟顾怀升没关系,老师。”他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疏离,“是我自己的决定。我很好,很安全。只是……需要换一个环境,重新开始。请您……成全。”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卑微的固执。
电话那头的李老师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能听到他略显沉重的呼吸声,以及背景里隐约传来的、似乎是李老师家人在睡梦中翻身的细微声响。显然,这位经验丰富的老师,从林旭异常冷静、却滴水不漏、拒绝任何深入交流的态度中,察觉到了事情绝不像表面说的那么简单。但他也听出了林旭语气中那种不容动摇的决绝,以及那份深藏其下的、巨大的疲惫和……某种近乎绝望的平静。
对于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尤其是林旭这样身世特殊、性格敏感、背负太多的少年来说,这种“平静”往往比激烈的哭闹更让人心惊。
良久,李老师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种无能为力的疲惫和深深的惋惜。
“林旭啊……”李老师的声音听起来苍老了许多,“老师……不知道你到底经历了什么,非要走到这一步。但是……如果你真的已经决定了,而且……看起来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艰难地组织语言,或者说,在做出一个违背他教师职责和本心、却又似乎不得不做的妥协。
“退学手续……很复杂,不是一天两天能办完的。尤其是你这样没有直系监护人在场的情况。”李老师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严肃,但深处依旧藏着一丝关切,“我需要你提供一份书面说明,说明退学原因和意愿,并且……最好能有你本人的签名。另外,关于你外婆的死亡证明,或者其他能佐证你所说情况的文件,也需要复印件。这些,你能提供吗?”
“可以。”林旭回答得很快,“书面说明我现在就可以写,签名……我可以签好扫描或者拍照发给您。外婆的死亡证明……后续我可以想办法弄到复印件,邮寄给您。”
他的回答依旧冷静周密,仿佛早已考虑好所有环节。
“……好吧。”李老师又叹了口气,似乎终于放弃了劝说的努力,“你把书面说明发到我邮箱吧。签名必须清晰。其他材料……后面再说。林旭,老师最后再问你一次,你真的想好了吗?这一步走出去,可能就……很难回头了。学业中断,对你未来的影响,非常大。”
“我想好了,老师。”林旭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谢谢您……一直以来的照顾。给您添麻烦了。”
这句道谢,说得干巴巴的,却奇异地让电话那头的李老师心头一酸。
“……唉。”李老师最终只是又叹了口气,“邮箱地址你知道的。发过来吧。注意……安全。不管去了哪里,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还是可以……试着联系老师。”
这最后一句,已经超出了纯粹教师的职责范围,带着一点长辈对走入迷途晚辈的、无力的牵挂。
“……谢谢老师。”林旭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不等李老师再说什么,轻声说了句“再见”,便挂断了电话。
“嘟——嘟——嘟——”
忙音响起。
林旭握着已经结束通话的手机,保持着那个姿势,在嘈杂而冰冷的候车厅角落里,又静静地坐了好一会儿。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模糊而苍白的脸。
完成了。
又切断了一条与过去的连线。
他打开手机的备忘录功能,指尖在虚拟键盘上快速而麻木地敲击起来。用最简洁、最官方的语言,陈述了因家庭重大变故(外婆去世)、需离开本地、无法继续学业,故申请退学。没有透露任何具体去向、原因细节或情绪。落款处,他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林旭”。字迹一如既往的有些歪斜,但清晰可辨。
写完后,他检查了一遍,然后通过邮件发送到了李老师的邮箱。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他看着那个小小的“已发送”图标,指尖在“删除本地副本”的选项上停留了一瞬,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备忘录里,关于退学申请的记录,也消失了。
他收起手机,重新放回口袋。身体向后,更深地陷进冰凉的金属椅背里,仿佛所有的力气都在刚才那通电话和随后的操作中被抽干了。疲惫如同黑色的潮水,更加汹涌地漫上来,几乎要淹没他的头顶。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每一次眨动都需要耗费巨大的意志力。
候车厅里的嘈杂声音,此刻变得更加模糊,像是从水下传来。广播里女声平稳地播报着某趟列车的检票通知,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的事情。眼前晃动的人影,也变得影影绰绰,失去了清晰的轮廓,像是隔着一层流动的、浑浊的水幕。
他需要睡一会儿。哪怕只是十分钟,二十分钟。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和精神都已经到达了崩溃的边缘,随时可能在这冰冷的椅子上彻底垮塌下去,变成一堆再也无法拼凑起来的碎片。
但是,在彻底放任自己沉入黑暗之前,残存的一丝本能般的警惕,让他强撑着,做了一点最后的准备。他将那个旧帆布行李箱的拉杆收起,将它紧紧靠在自己的腿边,用身体和椅子的夹角形成一个相对固定的空间。然后,他将外套的帽子拉起来,罩在头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也阻挡了部分刺眼的光线和可能投来的视线。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一只手虚握着手机,另一只手……下意识地,轻轻按在了胃部的位置,仿佛这个动作能带来一点虚幻的安抚。
做完这些,他终于允许自己,缓缓地、彻底地闭上了眼睛。
意识的堤坝,在合眼的瞬间,便如同被巨浪冲垮,迅速地土崩瓦解。
黑暗并非立刻全然降临,而是伴随着无数混乱的、不成形的碎片,汹涌地淹没上来——
外婆枯瘦手指最后微弱的力道和那句“好好活”的残响,与顾怀瑾冰冷的话语、灰色文件袋的触感、手机屏幕上“不要打扰”的信息交织在一起,扭曲成一片无声的、充满压迫感的噪音。
顾怀升深灰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凝视着他,紫罗兰的气息时远时近,时而凛冽如刀,时而又化作一丝微弱却固执的温暖,试图穿透他周身厚重的冰层。颈后的腺体,在那气息的幻象中,传来一阵阵真实而灼热的悸动。
沈墨愤怒失望的背影,洛希言担忧的娃娃脸,方晴复杂的眼神……如同走马灯般旋转而过,最终都融化在背景那片巨大的、空洞的喧嚣里。
还有……左手手背上,那道早已愈合的伤痕,在意识的深处,仿佛又开始隐隐发热,发痒,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再次破土而出……但这一次,没有清晰的视觉幻象,只有一种更加朦胧的、介于感知与想象之间的、关于“生长”与“绽放”的、模糊而诡异的感觉。那感觉并不舒适,带着一种自我异化的、冰冷的战栗,却也奇异地……仿佛在从他极度匮乏的内在,汲取着什么,支撑着什么。
这感觉如此超现实,如此不合常理,却又如此真实地存在于他此刻半梦半醒、濒临崩溃的意识边缘。像是一株从荒芜心田最深处、从冰冷血肉与骨骼缝隙中,顽强钻出的、带着不祥美丽与未知意义的……异色植物的根须,正在悄然蔓延。
他想抗拒,想清醒,想弄清楚这究竟是什么,但这具身体和精神的疲惫已经超出了极限。那点微弱的警惕和思考的能力,如同风中之烛,迅速被更深、更沉的黑暗所吞噬。
生理性的困倦,最终压倒了一切光怪陆离的思绪和诡异的感知。
他的呼吸,逐渐变得缓慢而深沉。紧蹙的眉头,在深眠的抚慰(或许只是麻木)下,稍稍舒展了一些。按在胃部的手,也慢慢松开了力道,滑落下来,搭在身侧的椅面上。
候车厅的嘈杂,彻底化作了遥远的、无意义的白噪音。
巨大电子屏的绿光,广播里规律的播报,周围旅客的低声交谈、孩童的梦呓、行李箱轮子的滚动……所有这些,都如同深海之上的风暴,无法再触及沉入海底的他。
他睡着了。
以一种极不舒服的姿势,坐在冰冷坚硬的椅子上,帽子遮着脸,身体微微蜷缩,像一只受伤后终于力竭、不得不躲进临时巢穴里舔舐伤口、却依旧暴露在危险旷野中的幼兽。
睡眠并不安稳。即使在如此深度的疲惫下,身体的疼痛(胃,腺体)、心底那片冰冷的空洞、以及那些挥之不去的记忆碎片和超现实的诡异感觉,依旧化作了一层薄薄的冰壳,覆盖在意识的表面,让这睡眠充满了脆弱感,仿佛随时会因为一点轻微的风吹草动——比如旁边旅客突然提高的嗓音,比如广播里某条特别的信息,比如身体某个部位一阵尖锐的疼痛——而骤然碎裂。
但他终究是睡着了。
在这个充满了离别、疲惫、陌生与不确定性的午夜车站。
在履行了对过去的切割(退学),即将踏上通往未知“未来”的列车之前。
在身体与精神都达到极限的、那个临界点上。
他获得了片刻的、尽管脆弱不堪、却真实存在的——尘世暂歇。
时间,在候车大厅永恒般的灯光下,和少年不均匀却深沉的呼吸中,缓慢地流淌。
巨大的电子屏上,绿色的字符不知疲倦地滚动着。
距离那趟开往南方湿润小城的、凌晨四点的列车开始检票,还有……两个小时三十七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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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现在回来才发现当初为什么写了那么多,现在回来看修文,好尴尬,想打死自己T_T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