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车中菩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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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丁没犹豫太久，他观察着车夫的气息，趁着他将要吐息的气口，对准他背部的心俞穴，击出了扎实的一掌。
这一掌了不得。
在内，真气推动吐息，将蒙蔽心神的怪痰一举逼出。
在外，掌风带起微尘，竟直接刮灭了数盏昏黄烛灯。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眨眼间，屋内就陷入了一片黑暗。
但这突如其来的黑暗并没有打断小丁体内的真气流转，翻掌、运气、归体，一切自然得如同流水行云，这间封闭的屋子里，忽的吹起一阵温润的夜风。
这风自小丁的方向吹来，温热拂面，文彦欢未被完全束进帽中的发丝微动，衣摆飘然，心头也跟着一颤。
他不由喃喃道：“……连掌风都能波动空气、带起微风。”
他家大侠，实在厉害。
而文彦欢也因此，在心中再次确定了他之前得出的那个大胆结论。
至于此刻，黑暗中，只听得床榻那边传来“哇”的呕吐声，然子媳妇手脚麻利，已经重新燃了一盏灯，急急走近一瞧，发现东然歪着身子，趴在床边，俯身吐出了一大口混血的浊痰。
痰中带血，颜色发紫发乌，吐出来之后，然子只觉胸口的郁结之气一下子就散了，原本压在心头如重镇石块一般的闷痛，也登时缓解许多。
陈郎中急急探脉，喜悦道：“好好！哎呀——如此，然子便大好了！”
文彦欢过来一看，确实，那车夫的脸色肉眼看着都正常了许多，唇色从原本的绛紫红色，慢慢变回淡红，虚脱的冷汗挂在侧脸，被拭去后也不再往外冒了。
然子于是挣扎着要坐起，旁边的洪娘伸手扶他，他却推开了他媳妇，执意要自己行个全乎的礼。
“多…多谢这位大侠，多谢公子，多谢陈叔，东然虽贫，却有感恩之心，今日恩情，铭记在心！”
他说一句就要喘几下，跪在床榻上，却仍用力将头磕得“咚咚”闷响。
洪娘见状，也跟着跪在地上，没说两句，竟掩面哭了起来，应是高兴得难以自抑，最后又哭又笑的，起身半跪在床上，把东然一把揽进她怀里。
“你这个杀千刀的没用玩意儿，瞧你出息！”
“洪娘，又叫你担心了……”
老陈在旁边笑得高兴，喜滋滋地收了针、改方子、去后头找人煎药去了。
不想今晚会有这样的转机，小丁喜不自胜，眉眼都扬起，两眼笑得亮晶晶。
他和文彦欢今日穿的都是老陈平时出诊穿的衣裳，朴素的窄袖短靴，像极了文彦欢与他初见那天的模样。
瞧他傻乐，文彦欢心间软了一片，他转头垂眼，低声对小丁说道：“如何？我就说你绝对能行吧？你如此天资，又勤学苦练，肯定能轻松办成。”
小丁脸上都是由衷的笑意：“还得是少爷鼓励我，要不然我还犹豫呢，毕竟我从没做过这样的事。”
文彦欢却摇了摇头，“我那不是鼓励你，我那是了解你。”
他不懂武功，但至今也算懂了几分小丁。
方才那一掌，目的是救人，而非伤人，故而并不难在气力的“放”，而难在“收”。
但对于小丁来说，“收”反而是容易的。
若叫小丁出掌伤人，他定然做不好，就像初遇时和薄家家仆的较量，小丁连剑都不出鞘，而他在府中练武时，也会在关键杀招时犹豫收力，即便他只是在练剑，也宁断剑势、不愿伤人。
文彦欢曾以为那是小丁涉世未深、天真赤忱，自己没有害人之心，便觉得全天下的人也都是这般良善。
可时至今日，再联想栖云法师说的那些话，文彦欢终于明白了，杀心里的那一分仁义，凌厉里的那一丝怜悯，武功和佛心，有人后天才懂得权衡几分，有人生来就心怀慈悲善念。
“丁淇宴，那位司徒七公有没有说过，你灵窍天成，是个习武的天才？”
文彦欢有意且郑重地叫出小丁的全名，倒把小丁吓了一跳，但他也顾不上纠结文彦欢为何突然称呼这个他已经不愿再听到的名字了。
听了少爷这话，小丁停顿了好一会，脸上现出几分失落来，摇了摇头。
“那他有没有说过，你满腔善念，若武功大成，定能成为名震江湖的仁义大侠？”
小丁依然摇头，可看向文彦欢的眼睛里却燃起了光：“没有，师父只说我没开窍，我也确实是没开窍，我若武艺高强，师父当时也不会明知是大师兄有错，最后却让我离开师门……那少爷的意思是，我日后定能学有所成、行侠仗义？我，我有天分？！”
“当然，”文彦欢扯了幞头，拆下短簪，将一贯披散的乌发放了下来，再从袖口里掏出他的彩香墨扇，勾唇一笑，“你不开窍？我看是他不会教。”
什么首屈一指的江湖名门，什么名扬四海的司徒氏，不会教徒儿的武林高手不是好少爷！
见文彦欢不再掩饰身份，通身的洒脱恣意顺着那头长发披散在肩，已然目光灼灼地看向了东然大哥那边，小丁只得按捺被少爷夸赞天资和初心的狂喜，也跟着惦念起他们今晚前来所为的正事。
“嫂嫂，然子大哥许是累了，眼皮都打架了，不如咱们借一步说话？”
偏头一瞧，东然的确没什么精神头，一个多月来，这魔怔疯病折磨了他太久，现下心头骤然松快，没说几句话，便歪着床头都快睡着了。
洪娘迟疑一瞬，却没法拒绝二位恩人，只得点头应允。
她知道他们想问什么。
她咬了咬唇，眸中暗暗划过一丝坚定的决心。
…
几人一同进了小丁藏有短剑的那间空厢房。
才刚一进屋，把门掩上，洪娘就双膝着地，对二人行了个大礼。
一是为了感谢二位救她丈夫。
二是——
“我知道二位的身份不简单，陈叔的医术是家传的，不会收外人当弟子，所以我……所以民妇猜测，二位应是官府的人。”
「若是夫人派来的那人……一直以来，他都只在树上盯梢，不会帮然子治病的…那长发公子尚看不出，可旁边的大侠一看就是个善心人，又会武功，如此，那便只能是官府了……」
她说完，也没看文彦欢和小丁的反应，又磕了个响头。
“官大人，民妇有话要说。”
文彦欢同小丁面面相觑，暗中掐着诀，将洪娘虚扶起，细细听她说来。
这洪娘是个有主意的，很是聪慧。
小到她儿子偷偷藏起的零嘴铜板，大到她丈夫撞鬼后的疯言疯语，她只消琢磨琢磨，都能想出来个一二三来。
她细心聪慧，而东然又是个老实稳妥的人，二人踏实过日子，是从来不相信什么财神驾到、叫他们走狗屎运的。
财神都不信，更别说家里的主子。
“那个齐进，不仅会套马车，更会拍马屁！我们孙府里头的下人，基本上都是先夫人还在世时就进府里伺候的，后来，当家主母换了人，齐进跳得最欢，得了夫人的欢心，他便管起了小少爷的车马，小少爷给他赏钱，夫人也给他赏钱，他得意得很。”
但那天，东然进了屋，说大小姐和夫人今天都好生奇怪，又给了洪娘两锭银，说是大小姐和夫人分别赏的。
银锭沉甸甸的，洪娘的心也跟着沉了沉。
“这实在反常！然子套马车出城采买，平常是不大能跟主子们说上话的。可那天，大小姐亲自见他，给了他钱，叫他某天晚上去一趟宝应寺门口，什么都不要看，什么都不要问，只管把车上的东西带回府。”
“某天晚上？”
“就是显灵日那天，但当时，我们都不知道什么显不显灵日的，这鬼话都是后来才传起来的。”
那也就是说，孙叙芳很早就安排好了这些事？
“那夫人赏然子大哥，又是为何？”
洪娘叹气：“大小姐和夫人是前后脚，刚拿了大小姐的赏钱，然子又被夫人叫去了，夫人吩咐的事更奇怪，她叫然子拿着这钱，那晚在家歇着，别出门。”
小丁问道：“那然子大哥照夫人说的做了吗？”
洪娘点头，他们哪里敢跟夫人对着干。
可真到了那天，孙朗义临时被太子派来的人吩咐，要他去刑部紧急审查账目。
“小少爷要出门，但那天晚上，齐进居然不在，然子采买的那辆马车也不见了……夫人脸色有点奇怪，她说什么，然子稳妥，叫然子送小少爷去，候在刑部外头，等小少爷忙完，再接小少爷回来。”
太子连宵禁后允以通行的文书都准备好了，东然知道，那天肯定要很晚才能回来，他还特意跟洪娘打了声招呼。
当时洪娘就觉得不安，没想到，天还没亮，她丈夫就装若疯魔、鞋都掉了一只，像被鬼撵了一样，一个人跑回了家。
“一个人跑回了家？马车呢？孙朗义呢？！”
洪娘垂首摇头。
“然子……得亏当时吓出了疯病，若不是疯了，我都不敢想夫人要怎么对他……他发病的时候，会说疯话，但那些疯话并非全然不着边际，他也不会狂躁伤人，只是吼叫、惊恐，所以后来，我大概猜出来是怎么回事了，只是……我不敢说，更不能让然子说，便用绳绑了他，假装他疯得十分厉害，后来，后来……”
后来，吃着陈叔的药，然子渐渐好了许多，说话也清晰了，不再满口鬼神了。
他对洪娘说，他那晚犯了大错。
但东然并不知道，孙朗义自那晚失踪后，再找回来的，便已是桥下的一具干尸。
“夫人伤心欲绝，迁怒旁人，连大小姐都一并憎恶上了，更别说然子……不过，然子疯了，又是官府的证人，她暂时不能拿他怎么样，但若之后，然子病好了，或者官府查明白了，夫人那时再要关起门来算账，只怕然子就……”
洪娘鼻子一酸，眼里划过坚定：“所以我就吓唬他！只要然子一醒，我就拿先夫人显灵的事吓唬他，他不能好……他若真的好了，便叫官府抓了他去！他没犯什么大罪，想来不会关太久，但若是留在孙府里……”
说到这，洪娘又作势要跪，让面前的两位官大人将自己丈夫抓了去。
“那晚，应该是刚过亥时，巡逻的卫川军正好巡绕第二圈，然子候在外头，打了瞌睡，忽然听见刑部里传来了大声的斥责，小少爷一直在告罪，说什么还请九皇子先离开之类的，但那个九皇子不依不饶，嗓门极大，而且说话有些大舌头，听着像是喝了酒……”
东然都在这等了两个多时辰了，他小腹都憋鼓了，实在想去解手，但一直都没机会。
这会儿，他寻思着，这个九皇子看样子一时半会是骂不完了，便想去找地方撒尿解手。
“虽然有太子文书允许他在宵禁时行走街巷，但在卫川军脸面前解裤子方便……实在不好。然子说，他绕了不少路，找了棵大树，解完手才回去的。”
但回去之后，刑部里头的几排屋子，竟然都熄了烛灯，屋里一片黑。
而借着透过马车纸窗的光影，东然看见车里有人。
车里有人，那还能是谁呢？定然是他家小少爷啊。
文彦欢问：“他看清了吗？”
洪娘摇头：“然子只瞧见了人影，也没多想，他还跟车里的小少爷搭了话，小少爷没理他，然子便以为是小少爷心情不好……他同小少爷并不熟悉，不敢多言，赶车就走了。”
他们这些车夫，拉的马车是空的还是满的，上头坐了几个人，其实大约都能估计出来。
马一梗脖子，马蹄声却不沉重，那车上应当就拉了一人没有错。
所以东然没想太多，只以为是小少爷被那九皇子训斥，心情不好。
行至神武大街尽头，拐弯处的石砖有破损的地方，几颗小石子一颠，马车车厢里头传来沉闷的碰撞声。
东然赶紧告罪，说不知这条路上居然会有石子，颠着少爷了。
车厢里仍然寂静。
东然觉得奇怪。
“……少爷？”
他转身掀开了车帘。
一尊泥胚素偶，脸上带着笑，歪倒在了车内。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车中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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