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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一章 晨光与余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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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种苏醒,并非源于黑暗,而是从绝对的“无”中浮起。
温景珩的意识,便是在这样的虚无之壤上,重新拼凑出了“存在”的第一个碎片。没有光,没有声,没有触感,只有一种……温暖的包裹感,仿佛沉溺在某种液态的永恒里。这不是他熟悉的任何感觉,不是永夜殿的冰冷,也不是湮灭时的撕裂。这是一种陌生的、近乎母体般的安宁。
他试图思考,却发现自己连“思考”这一概念都需重新定义。记忆是散落的星辰,模糊而遥远:悬崖边的雨,舒忆瑾伸出的手,永夜殿的共舞,法则湮灭时的巨响……以及最后,那双将他紧紧锚定、即使在终极虚无中也未曾松开的……赤红眼眸。
舒忆瑾。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轻轻转动,更多的感知如同潮水般涌入。他感觉到了重量,感觉到了支撑,感觉到了……温度。不是泉水的温热,也不是能量的灼热,而是更真实、更细腻的肌肤相亲的暖意。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没有刺目的光,只有一片柔和朦胧的微光,如同黎明前最静谧的时刻。他首先看到的,是近在咫尺的、舒忆瑾沉睡的容颜。
他们正以一种极其亲密、甚至可以说是纠缠的姿势依偎着。他枕在舒忆瑾的臂弯里,舒忆瑾的脸颊贴着他的额角,墨黑的长发铺散开来,与他的发丝交织在一起,难分彼此。舒忆瑾呼吸平稳绵长,那双总是流转着妖异光芒的赤眸紧闭着,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他看起来有种罕见的、毫无防备的脆弱与纯净。
温景珩一动不敢动,生怕惊醒这如梦似幻的场景。他环顾四周,发现他们并非身处任何建筑之中,而是躺在一片柔软异常的、散发着淡淡微光的……苔原?抑或是某种从未见过的菌毯?头顶没有天空,而是一片缓缓流淌的、如同极光般绚烂却又无声的能量帷幕,那便是光线的来源。远处,是模糊的、扭曲的景观,像是尚未凝固的琉璃,又像是破碎镜片折射出的幻影。
这里,是旧世界湮灭后残留的缝隙?还是某个新生的、尚未定型的世界边缘?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舒忆瑾脸上。此刻的舒忆瑾,收敛了所有的锋芒与疯狂,安静得像一件易碎的艺术品。温景珩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平稳的心跳透过相贴的胸膛传来,与自己逐渐复苏的心跳慢慢合拍。一种奇异的平静感笼罩着他,劫后余生的茫然与毁灭世界的负罪感,在这一刻奇异地被这种紧密的依偎所冲淡。
他下意识地,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手指,想要确认这不是幻觉。指尖触碰到的,是舒忆瑾光滑微凉的臂膀皮肤。
就是这细微的动作,让舒忆瑾的睫毛颤动了一下,随即,那双赤红的眼眸缓缓睁开。初时还有些迷蒙,但几乎瞬间就恢复了清明,锐利而深邃的目光直直地撞入温景珩眼中。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没有言语,只有无声的审视与确认。温景珩在那双红眸里看到了疲惫,看到了某种更深层次的消耗,但也看到了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于“庆幸”的情绪。
“醒了?”舒忆瑾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比平时更添几分慵懒的磁性。他没有动,依旧维持着相拥的姿势,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温景珩喉咙干涩,尝试发声,却只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这……是哪里?”
“不知道。”舒忆瑾回答得很干脆,赤眸扫视了一下周围扭曲的光景,“湮灭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时空是破碎的。这里可能是某个碎片,也可能是……新生的起点。”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温景珩脸上,带着一丝探究,“感觉如何?有没有哪里不适?”
温景珩仔细感受了一下身体。力量还在,那股混沌的能量似乎更加凝练,与他的灵魂结合得更紧密,但并无失控的迹象。只是浑身有种难以言喻的虚弱感,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的高烧。
“还好……就是没什么力气。”他如实相告。
舒忆瑾闻言,轻轻抽回了被枕着的手臂,坐起身。他身上只穿着一件材质奇特的暗色长袍,衣带松散,露出精致的锁骨和大片白皙的胸膛。他伸出手指,指尖凝聚起一点微光,轻轻点向温景珩的眉心。
温景珩本能地想躲,但身体虚弱,动作迟缓。舒忆瑾的指尖已经落下,一股温和却精纯的能量流入他体内,迅速游走一圈,滋养着干涸的经脉。
“本源消耗过度,需要时间恢复。”舒忆瑾收回手,语气平淡,“毕竟,你可是仪式关键的‘祭品’,能活下来已是奇迹。”他这话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讨论天气,但温景珩却从中听出了一丝极淡的……或许是后怕?
温景珩也挣扎着坐起来,靠在身后一块触感温润、形状不规则的“岩石”上。他沉默了片刻,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的问题:“为什么……最后改变了主意?”他清晰地记得,在湮灭的核心,舒忆瑾的力量在最后关头发生了微妙的偏转,并非完全的毁灭,而是带着一种……守护性的收束,这才保住了他们两人这一点残存的意识火花。
舒忆瑾正低头整理着松散的衣带,闻言动作一顿。他没有立刻回答,赤眸望着远处流淌的极光,侧脸在微光下显得有些朦胧。
“或许……”他轻轻开口,声音飘忽,“是觉得,让一切都归于虚无,太过无聊了。”他转过头,看向温景珩,唇角勾起一抹惯有的、带着几分邪气的弧度,“留个‘纪念品’,看看这废墟之上,能长出什么新的有趣东西,不是更好吗?”
这个答案很“舒忆瑾”,充满了随心所欲的疯狂和一种非人的审美。但温景珩却觉得,这并非全部真相。他看着舒忆瑾的眼睛,试图从那片赤红中读出更多。舒忆瑾似乎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了目光,站起身。
“既然醒了,就别赖着了。看看我们这新‘家’有什么可用的东西。”他朝着那片扭曲景观走去,袍角在微光中飘动。
温景珩看着他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家?这个词用在此情此景,荒谬又带着一丝心酸的温暖。他也努力站起身,跟了上去。
这片地域奇异而荒凉,没有常规意义上的水土草木,地面是柔软有弹性的菌毯,偶尔能看到凝结的能量晶体如同矿石般散落,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光尘。舒忆瑾似乎对能量异常敏感,很快找到了一处相对稳定、能量汇聚的“洼地”,那里有一小潭清澈的、散发着微弱生命气息的液体。
“看来,基本的生存资源不成问题。”舒忆瑾蹲下身,掬起一捧水,嗅了嗅,甚至伸出舌尖尝了尝,“嗯,很纯净,蕴含生机。”
温景珩也学着他的样子蹲下,双手捧起水。水温适宜,入口清甜,确实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活力涌入身体。他喝了几口,又用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感觉让他精神一振。
生存的本能驱使着他们开始探索。舒忆瑾利用对能量的掌控,轻易地凝聚起散落的能量晶体,构筑了一个简易的、可以遮蔽外界能量乱流的半圆形“居所”。内部虽然简陋,但至少有了一个相对私密和安全的空间。
温景珩体力不支,大部分时间只能坐着或躺着,看着舒忆瑾忙碌。舒忆瑾似乎很享受这种“建造”的过程,他甚至用能量催生了一些发光的苔藓,点缀在居所内壁,让昏暗的空间有了些许暖意。
当舒忆瑾将最后一块能量晶体嵌合到位,转身看向温景珩时,脸上带着一种完成作品后的满意神情。微光映照下,他鼻尖渗出细密的汗珠,赤眸亮晶晶的,竟有几分……孩子气的得意?
“怎么样?”他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温景珩看着这个勉强可称为“家”的简陋空间,又看看站在光影交界处的舒忆瑾,心中最坚硬的一角似乎悄然松动。他点了点头,轻声道:“很好。”
夜幕(如果这种光线的减弱可以称为夜幕的话)降临得很快。外面的极光帷幕暗淡下去,只剩下居所内苔藓发出的微弱光芒。两人并排躺在舒忆瑾用菌毯和能量纤维铺成的“床”上,空间狭小,他们不得不靠得很近,才能容纳下彼此。
寂静中,只能听到彼此清浅的呼吸声。白日的种种冲击、迷茫、以及这诡异新生的不适感,在黑暗中慢慢沉淀下来。
温景珩侧躺着,面向舒忆瑾的方向。在微光中,他能看到对方模糊的轮廓,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清冽中带着一丝暖意的气息。一种强烈的、想要确认对方存在的冲动,驱使着他缓缓伸出了手。
他的指尖,轻轻触碰到舒忆瑾散在枕边的发丝。触感冰凉顺滑,如同上好的丝绸。
舒忆瑾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但没有躲开,也没有出声。黑暗中,他的呼吸似乎停顿了一瞬。
温景珩的指尖顺着发丝,慢慢滑到舒忆瑾的脸颊边缘。那里的皮肤细腻微凉,他能感受到对方颌骨清晰的线条。他的动作很轻,带着试探,也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渴望。
当他拇指的指腹即将抚上舒忆瑾的唇角时,一只微凉的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虚弱成这样,还不安分?”舒忆瑾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戏谑,但仔细听,尾音似乎有些微的颤抖。
温景珩没有收回手,反而反手握住了舒忆瑾的手。他的手因为虚弱而有些无力,但握得很紧。
“只是想确认……你不是幻觉。”温景珩的声音低沉沙哑。
舒忆瑾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松开了钳制,任由温景珩握着。他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两人的手握得更舒适些。
“不是幻觉。”舒忆瑾的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们……都还活着。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
指尖传来的真实触感,手掌相握的温暖,还有耳边清晰的呼吸声,这一切都让温景珩的心脏被一种巨大的、酸涩的情绪所充满。他们毁灭了世界,背负着无尽的罪孽,却在这片废墟之上,像两个普通的幸存者一样,依偎着取暖。
他向前挪动了一点,额头轻轻抵在舒忆瑾的肩窝。这是一个依赖意味十足的姿势。舒忆瑾的身体再次僵硬,但这一次,他没有推开,也没有说话。过了许久,他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另一只手臂迟疑地、最终轻轻地环住了温景珩的背。
在这个诞生于毁灭的虚无之壤上,在这片简陋得可笑的庇护所里,两个满手血腥、灵魂残破的“怪物”,以最原始的体温和触碰,完成了对新生的第一次确认。
窗外(如果那能量屏障算窗的话),是破碎的时空和未散的湮灭余波。窗内,是交织的呼吸和无声滋长的、扭曲而真实的羁绊。
长夜漫漫,但至少,不再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