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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回忆(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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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皓第一次知道林若锦和林鸿雪之间发生了什么,是在一个偶然的夜晚。
自从事故发生后,林若锦就常常做噩梦。
最开始几天几夜都睡不着觉,后来情况好了些,晚上也只是睡三四个小时,就醒来一次。
身体没休息好,免疫力下降,林若锦那段时间体弱多病的。
薛皓就天天盯着她吃药。
为了更好的守护她,薛皓开始寸步不离,白天晚上都陪着她。天气冷的时候,睡在床尾,天气热的时候就睡在地板上,离她不远的位置。
外面噼里啪啦下着大雨,窗帘只拉了三分之二,还有三分之一,抬头的话可以看到外面闪烁的雷电,桌子上的闹钟指针指到十二,房间里还亮着一盏灯,这灯光微弱,却能清楚的照亮林若锦脸上的神态。
蹙着眉,脸上的泪珠在流淌。
“哥、哥哥。”她在抽噎,“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知道会发生这些,我不知道。”
“我没有再装无辜,如果可以,我也希望死去的那个人是我。”
“这个世界上我只剩下你这个亲人了,你……可不可以不要不理我。”
“哥哥——”
她从噩梦中惊醒,醒来时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趴在床尾一直观察她的薛皓垫脚凑过来,舔了舔她的手心,这是安慰她的信号。
“笨笨,对不起,吓到你了,都怪我,每天做噩梦打扰你睡觉。”
笨笨人性化的甩了甩头,怕她没注意到,又‘啊呜’一声。
“你是在说没关系吗?”
“汪!”
“是?”
“汪。”
林若锦摸了摸它的头:“笨笨,我明白你的意思,也谢谢你对我的包容。”
她垂下眼眸:“我也不想这样的。”
“我可以跟你说吗?抱歉,我实在没有人可以诉说。”
笨笨把头放在了她的膝盖上,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
林若锦接受到这个讯息,沉闷的声音在屋里响起:“事情发生后,笨笨,除了你,没有人站在我身后,连哥哥都不想搭理我。”
“我在医院醒来后就去问一个护士姐姐,问妈妈在哪,结果你也知道……实在是一个很不幸的消息,”林若锦抿了抿嘴唇,眼皮重重合上又张开,努力克制住想落泪的冲动,她缓了片刻,才继续开口说道,“我浑浑噩噩来到手术室门口,见到了坐在椅子上的哥哥,哥哥的背影看起来很孤寂,我当时只是想上前给他一个拥抱,就一个拥抱。”
“那个时候,我觉得,我跟哥哥是感同身受的。”
“可哥哥推开了我,用那种很陌生的眼睛看着我,对我说了两句话,他说,是你让爸爸妈妈去游乐园的。林若锦,为什么是你活了下来?”
林若锦抱住了自己,语气痛苦:“当时我什么都没说,我知道哥哥只是心情不好,他找不到地方发泄,他的内心也很痛苦,可为什么,就这样忽视掉我的痛苦,他不是我的哥哥吗。”
“哥哥的那两句话,就像是跟刺,扎进了我的心里,每次午夜轮回,我就忍不住想,是啊,为什么我心血来潮要让爸爸妈妈去游乐园,为什么是我在那场车祸中活了下来。”
“如果我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爸爸妈妈就不会因为答应我的生日要求而丧命。”
“为什么这场车祸中,偏偏是我活了下来。”
“如果不是为了护住我,妈妈不会被玻璃扎一身,也不会因为玻璃碎片划到大动脉,妈妈……就还有活着的机会,是我害了妈妈。”
“这个生日过的太痛苦了,我再也不要过生日了。”
“我……再也不要过生日了。”
“呜。”薛皓跳下了床,把按钮叼了过来,“bushinidecuo”(不是你的错。)
“buyaozize”(不要自责。)
“babamamabuhuizheyangxiangnishitamen……”
他想说的话还有很多,爪子疯狂按,很多话杂糅在一起,还没有中文直译和停顿,林若锦眼突突的,心中的哀愁消散了许多,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笨笨,你一次性按太多按钮了,人狗交流可能还是有点困难,你不要伤心,你想说的话我都明白,那些我早就想清楚了,也不会纠结,至于哥哥,我的心里已经原谅他了,不过他还是欠我一个道歉,等他什么时候纠结好吧。”
“接下来我要带着爸爸妈妈的期望,好好的大踏步向前生活。”
“嗯,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我好多了,谢谢笨笨,你简直比心理医生还管用,不打扰你睡觉了,继续睡吧。”
事情跟他猜想的大差不差,薛皓悠悠叹了一口气,他决定明天咬林鸿雪一口,发生这么大的事,亲人的恶语比什么伤害都更重,林鸿雪罪无可赦。
如果他不是林若锦的亲哥哥,他早就派人把林鸿雪抓去诏狱,各种酷刑都来一遍。
除去受到的伤害,更庆幸的是,林若锦比表面上看上去坚强。
无论今晚的乐观是不是伪装,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陪在她的身边。
陪她渡过每一个喜与乐、哀与愁的瞬间,陪她一起成为一个独当一面的大人。
林若锦闭上了眼睛,薛皓就从她的手肘下退出,才刚推出一半的身子,又被林若锦拉了回来。
“好笨笨,今晚就让我搂着你睡好吗?”林若锦搂紧笨笨的身体,手指陷入顺滑蓬松的毛发中,“我有点冷,你身上好暖。”
后面的话一出,薛皓离开的心就彻底歇菜了,他闭上眼睛,心里想着,嗯,就这一次。
感受到它的安分,林若锦唇角翘起几分:“乖笨笨,你最好啦,再偷偷告诉你一件事,你昨天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你说永远不会离开我,我可不信。”
“汪!”
“想让我相信的话,也很简单,我们拉钩吧,这是人类约定契约的方式。”林若锦握住他厚实的爪子,小幅度来回推拉“就像这样,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狗。”
意识混沌的她,丝毫没意识到这句话有什么问题。
*
林鸿雪将箱子一口气搬到了三楼,他径直走向了楼梯右边的房间,那边靠南,能照到阳光。
林若锦和薛皓亦步亦趋的跟在他的身后。
“放哪?”
“那。”林若锦指了个空旷的位置,放完后,林鸿雪还没走,他嘴唇微启,想说什么,可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静默相对,尴尬的气氛在两人之间蔓延。这种气氛,之前从来没在兄妹两人之间产生过。
薛皓在两人中间‘汪’了一声,这声狗叫,把林若锦拉回了现实,她刚才脑中思绪乱乱的,不知道林鸿雪想清楚没有,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才不会招致林鸿雪的厌烦。
“哥,你——”
“对——”两人同时开口,林若锦顿了顿,“哥,你先说。”
“对不起,在医院,我不该对你说那些话。”
等了六个小时,从日出等到月升,直到亲眼看到手术室的灯灭,他的世界才彻底陷入黑暗。
短短的几个小时内,他失去了一切。
盖上白布的妈妈被人推了出来,他不管不顾冲上前,不允许那些人带走他的妈妈,对方人多,把他拦在了原地,让他先平复心情。
他就这么颓废的在冰冷的椅子上坐了两个小时,刚醒来的妹妹找到了他,上前抱住他,他哑着声音问,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若锦说爸爸妈妈今天准备带她去游乐园——
话还没说完,林若锦就被推开,他的力道没收住,林若锦被推到了地上,结结实实摔了一跤。
林鸿雪的大脑被愤怒的情绪占据:“是你要爸爸妈妈去游乐园的。”
他的脑子一直在叫嚣着:他的妹妹就是罪魁祸首,要不是她提出去游乐园,爸爸妈妈不会遭遇这场意外。
如果不是因为她…
所有的理智全部坍塌,尤其是看到妹妹毫发无损的面容,她有跳动的心脏,有温热的身躯,有鲜活的表情,可妈妈浑身僵冷,只能躺在医院冰冷的停尸房,永远睁不开眼睛。
都是她!
看到林若锦的脸色一点点变灰暗,消极的情绪情绪在此刻找到了发泄口,他说出了每每想来都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的那句话:“为什么是你活了下来。”
此话一出,林若锦死死咬住嘴唇,不可置信的看着他,像是不相信这话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过了一会,她松开贝齿,唇上早已被她咬出血珠,她像是感受不到,张开嘴,想说什么,可触及到他痛楚的神情,又咽了回去。
深深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
望着妹妹一瘸一拐离去的背影,林鸿雪才如梦初醒,他上前追了几步,又转而放弃。
回去后,他昏睡了好几天,什么都不用想,不用起来面对操蛋的命运,也不用纠结用什么态度来怎么对待妹妹。
理智告诉他,妹妹没有错,毕竟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一个先到来。
可潜意识里,还是把妹妹当成了罪人。
转折发生在搬家前一晚,笨笨叼来一个电子手表,放在他手心,林鸿雪头疼的看着手上的电子手表,对笨笨语重心长道:“笨笨,这不是玩具,不能这样叼来叼去,你的口水都沾到上面了,这时候坏了怎么办,林若锦不得吵着闹着……”让我再给她买一个。
他意识到了什么,声音戛然而止。
笨笨爪子搭在他的胳膊上,爪子朝向的方向正好是电子手表。
薛皓的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警告声,见林鸿雪没有反应,嘴皮子往后咧,露出森森然的獠牙。
前几天胳膊上刚被笨笨咬出两个血窟窿的林鸿雪吓得一激灵,他现在对龇牙的笨笨心里条件反射般产生恐惧。
笨笨咬人很痛。
他猜测:“你是让我打开?”
薛皓咧开的嘴角收回。
林鸿雪连忙按开电子手表,想要输入密码,林若锦设的密码都是她的生日。
点开后,电子屏幕上根本没有出现锁屏界面,一滑就可以打开了,林鸿雪微愣,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
“笨笨大人,打开后干什么?”林鸿雪把电子手表呈在薛皓面前。
薛皓爪子在屏幕上划拉几下,停在一个界面上就不再有所行动,林鸿雪拿过来一看,笨笨是让他看一个视频。
视频封面是在草地上的笨笨,他点开视频。
欣悦的欢呼声传来,林若锦手举着镜头,往笨笨巨大的狗脸上怼。
林若锦恳求的声音响起:“笨笨,再吐一次,再吐一次,刚才我都没看清。”
“笨笨~”
“星星!”熟悉的声音响起,林鸿雪下意识暂停了视频,不敢再看下去。
“汪汪!”快点看完,薛皓在旁边催促。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点开了视频。
视频的视角随着林若锦的转身转变,林鸿雪看到小小的屏幕里,远方太阳底下站着的两个身影,是活着的爸爸妈妈。
他眼尾湿润,将进度条反复划拉,不舍得看了一次又一次。
一分半的视频,他看了该有将近半个小时。
视频的最后,是林若锦臭屁的声音。
“我们快去接哥哥吧!”
“我可真是天底下最好的妹妹。”
看完后,林鸿雪低头笑了,笑着笑着,眼里泛起了泪花,他抹了把眼泪,越抹越多。恍惚间,只觉得林若锦这肆意张扬的声音,他已经好久没听过了。
事情发生后,他一味的将妹妹视为事情的祸端,如果不是林若锦提出要去游乐园,爸爸妈妈不会出车祸……
现在,这个视频挖出了他心里隐晦的一面,爸爸妈妈是在去接他的路上出意外的,他也是那个罪魁祸首。
正如林若锦自己说的,她是天底下最好的妹妹。
可他却是天底下最坏的哥哥。没人比他更坏了。
愧疚和懊恼席卷全身,他想去找林若锦道歉。可犹豫的情感拉扯着他的心,他无颜面对林若锦。
这种情况,就像他那天在医院里追了几歩又返回的脚步。
视频完成后,薛皓的任务完成了,他叼着电话手表,要趁着林若锦没回来前放回去。
走前看了一眼林鸿雪,对方一脸颓态,状态比之前更差,看这样子,就知道他的心结还没解开。
占据他大脑的心结有两个,现在只解开一个,还有一个。
母亲的选择。
这个只能由他自己想清楚。
*
临城庄园的拥有权在丰礼手上,上次闹过之后,他就下了逐客令。
限他们一天之内搬出去。
林鸿雪林若锦的股份少,分红却不少,林文丽作为他们两人的监护人,钱自然全都汇到她那去了。
哪怕手里握着几十万的巨款,林文丽也不舍得出搬家公司的钱,这件事,成了林文丽和高普搬家路上吵起来的导火索。
两个人吵了一路,高普骂林文丽抠搜,一毛不拔。林文丽骂高普暴发户作风,脖子处带个大金链子更谁显摆呢,吵完之后,又吵谁出的馊主意,不然能从那么大的房子搬出来。
高志行带着耳机坐在后座,见怪不怪的拿着手机打游戏。
他比林若锦大一岁,由于父母的溺爱,体型比同龄小孩宽不少,他一坐下,直接占据了后座将近一半的位置。
林若锦缩着身子,跟旁边的林鸿雪错开坐。笨笨卧在她的脚下,她闭眼靠着窗,两只手带着安慰性质摸了摸笨笨的脑袋,她可没有忘记,笨笨有些晕车。
心思都被别的瓜分,自然没有注意到旁边的视线。
‘刺啦’一声,林文丽一个没注意,差点与前方的车追尾,轮胎与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林若锦措不及防前身往前一甩。
以为头下一秒就要撞到硬质的牛皮椅,额头上却传来一个温热的触感,是林鸿雪用手掌心护住了她的额头。
他身体倾斜,脊背弯起,是一个护住她的姿态。
哥哥恨不得再也不见到她,应该是错觉,林若锦扯了一个苦涩的笑容,主动拉开距离:“谢谢。”
“嗯。”林鸿雪收回发麻的手心,目光却沉沉落在她的侧脸上,心里蓦地一酸,他想明白了。
妈妈为什么会那样做。
在危机情况下,爱会让身体比意识先做出决定。
*
一句话说开,后面的话就好说了,林鸿雪的嗓音有些颤:“是我太混蛋了,对不起,我当时把所有的怒火发泄到你身上……”
“从头到尾,你都没做错什么。”
“你什么都没做错。”
错的是我。大错特错。
他头耸拉着,声音沉沉的,不敢有所希望,只带着几分恳求:“林若锦,你还能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吗?”
“不能。”林若锦拒绝的很果断。
林鸿雪鼻头一酸:“好,没关系——”
“哥哥,你什么都没有做错,不需要道歉。”林若锦打断他,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也从来没有怪过你。”
“不是谁都有我这样宽容的胸襟,谁让我是天底下最好的妹妹呢。”
“你要好好珍惜。”
“好,我一定会好好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