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04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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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雨下了好几日，直到殿试名单即将公布的前几日才缓缓停下，阳光肆意地洒在了京城里的每一处缝隙之中，也洒在了那丛林深处，照亮了地面的泥泞。
临渊城的官兵们四处寻找着魏承允的踪迹，将可能去到的地方都搜罗了个遍，一路上呼唤着，其实他们每个人心里都很清楚，已经好些日子不曾听到消息，他们所做的都成了徒劳，可他们始终认为，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毕竟前些时日雨势很大，兴许魏承允带领着其余的人在某处山洞之中躲藏着，官兵们四下查探，连带着被烧成灰烬的山寨都勘察了个遍，最后在山脚下找到了其余将军的尸首。
血渍已经被雨水冲刷了个干净，血肉都已经模糊，官兵们看着那躺了一地的尸体，愣了好一会儿，为首的那位将军才喊道：“将他们抬回去，剩下的跟我一起寻找魏大人。”
“是。”
他们的眼泪没有掉，只是声音有些喑哑，他们不敢去想，只能祈祷，祈祷魏承允没有事，祈祷他有着生还的可能，祈祷他被保护着，祈祷他躲在了某一处山洞之中。
可惜，天不遂人愿，官兵们找寻了许久，终于在绕回临渊，穿过界碑的时候，远远地看见了躺在地上的两个人，少年将军勒马停在不远处，随即旋身下了马，身上的玄甲随着他走路的模样发出“踏踏”的声音，格外深沉。
官靴踩在泥泞上，脚印一点点深陷下去，步伐愈发的沉重，将军在看清地上那人的模样时，立刻伸出手止住了身后要上前的士兵，只见他一人半跪在魏承允的身侧，双手发抖到不敢触碰尸身。
尸体的衣衫被撕扯破掉，血肉模糊，身上还有被啃食过的痕迹，他想，他一定很疼吧。
“师父，您还没答应收我做徒弟呢，不过没关系，我带您回家，小五这就带您回家。”
眼泪不争气地掉落在尸首上，少年将军伸出手缓缓擦去那些泪水，他想要抚平，抚平尸体身上的血渍，抚平那些残忍的痕迹，可无论如何做，他都抚不平，年少的身躯，声音却哽咽到了极致，“我们......回家.......”
一具渺小的尸身上，千疮百孔，手掌中还躺着那块碎裂的玉佩，少年将军脱下战甲，将自己的衣衫脱下盖在魏承允的身上，随即叫上身后的士兵上前，一人拿着他的战甲，几人收拾着另外的尸首，而他则是穿着个里衣背着魏承允一步一步走回了临渊城。
四月底，临渊的官员进一步确认魏承允身死，一封书信快马加鞭地送回京城，将他的死讯传回去，而小五，则是一身素缟，将他的尸首在书信送出的后一日出发回京。
他说过，他要带他回家的。
小五是孤儿，是魏承允在蜀地时捡到的少年，他有一番大志向，喜欢习武，魏承允不忍见他四处漂泊，索性将他带回了京，送他去从了军。
而他也没有辜负魏承允的期望，短短半年时间，就成了人人称赞的副将，后来魏承允收到皇命前往临渊，这才将他破格提拔成为将军。
路途遥远，即便是快马加鞭，这书信也要三四日才能到。
五月初便是放榜的日子，殿试的前三甲可以直接面见圣上，柯心怡紧张到不行，早早地就先去了一趟玉常观上了香，随后又前往了招录寺，祈求各路神仙保佑魏邯高中。
即便是路途之中瞧见了哪一路野神仙，她都要上前拜上一拜，以前她从来不信这些，自从冷若华跟她讲了后，她便也学着试上一试，如果京中的人都信这些，那她信一信也是无妨的。
看着柯心怡满心满眼焦急地模样，魏邯的嘴角忍不住上扬，迟迟都送不下来，甚至开始想，她是因为什么原因才这般操心他的事情，难道是因为兄长吗？
一想到这，他的神色立马平静了，扬起的嘴角也收了回去，可转念又一想，在这个世界上，好像只有柯心怡会这般操心与他有关的任何事吧，看着她如此焦急，应当不只是为了兄长吧。
于是，少年的嘴角又弯了起来，扭捏的站在柯心怡的身侧，静静地等着贡院公布名单。
比起魏邯来，魏府更在意的反而是魏家五公子能不能高中，毕竟魏家大公子已经是废了，大房就剩下这么个苗子，还有一个便是女儿，五公子的年岁比着魏邯要小上一岁，但也同大公子一样，是个爱玩儿的性子，自小不爱读书，偏爱戏曲。
相比较之下，魏府更想看看魏邯落榜时的模样。
看着一旁站得笔直嘴角上扬的魏邯，柯心怡虽紧张，但也还是沉稳地扭头看着少年，“怎么，弟弟竟这般自信，笑得都合不拢嘴了，就这么有信心自己能上榜吗？”
魏邯笑着，“难说。”
“你都这般模样了，那我还替你操什么心啊，也罢，谁叫我是你未来嫂嫂呢，估摸着你兄长也快回来了，届时可莫要忘了，叫我一声嫂嫂来听才是。”
柯心怡打趣着他，随即转身朝着马车的方向走，“本姑娘乏了，马车上等了，你看你是在马车上等，还是继续站在这里。”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魏邯犹豫了一番，还是选择同她一道坐上马车，掀开车帘的那一瞬间，少女的容颜映入眼帘，正襟危坐着，却靠着车框，双眼微闭，他悄悄地坐在侧边，双手放在膝盖上，不知道要做什么，时不时抬眼看看闭着眼睛的少女。
柯心怡能感觉到时不时的视线停留，却也没有过多在意，自顾自地微闭着眼睛，听着马车外面熙熙攘攘的声音。
其实她不过是瞧见了贡院门口站着魏府的人，她不想同这些人有什么牵扯，至少现在不想，更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同他们有点什么不愉快。
榜单一出来，魏府的小厮和柯心怡找的人都往着最前面冲了出去，贡院的门大打开，好几个人上前将那榜单给张贴出来。
好一会儿，小厮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朝着距离柯心怡这辆马车不远的另一辆马车喊道：“夫人，夫人，五公子考中了！五公子考中了！”
柯心怡缓缓睁开了眼睛，侧过身坐到了魏邯的对面，掀开了车窗帘，少女的膝盖不小心蹭到了少年的腿，魏邯冷不丁地怔了怔，瞬间不敢动弹，放在膝盖上都开始渐渐冒汗。
少女透过窗，看见了斜前方的马车，小厮站在车窗前喘着气，车帘没有掀开，只能听到隐约的说话声，“排名如何？”
“回夫人，第二.....”
徐婉激动得一把掀开了车帘，“第二名？”
“那个，夫人....倒数第二名....”
小厮垂下了头，徐婉也气呼呼地关上了车帘，随即问道，“他呢？”
“前....前三甲.....”
而后柯心怡便听不真切了，自家马车身侧忽然出现了一个声音，“姑娘，公子中了，状元。”
“还不赖。”
柯心怡毫不吝啬地夸奖着魏邯，从腰间掏出一袋碎银，微微弓着身子掀开魏邯身侧的车帘，伸手将那银子递给了外面传话的小厮，“赏你了。”
“多谢姑娘。”
而魏邯，他紧张到喉头连着滚了好几下，少女身上的香气萦绕在自己的鼻尖，细嫩白皙的脖颈露在了少年的眼前，魏邯下意识地将她推开，没曾想柯心怡一脚踢过去，少年一闪，少女的脚踢在了他身后的车框上。
“姑娘这是做什么？”
“不是弟弟，你要切磋的吗？”柯心怡收回脚，扯了扯自己的衣裙，“堂堂状元郎，一言不合就动手，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粗野的莽汉。”
“姑娘说笑了，再怎么粗鄙，也比不过姑娘啊。”
两人拌嘴的功夫，外面就传遍了魏邯高中状元的消息，外头的人都开始窃窃私语，没想到那个孩子竟能高中状元，魏府之人那般不待见他，养他就跟养叫花子一般，竟也能高中。
很快，这个消息也传到了魏府之中，官差的脚步也很快，消息刚传到魏府里没一会儿，官差便带着喜讯到了魏府门前，朗声高贺：“恭喜魏家主，徐夫人，贵府魏公子魏邯高中状元，是为头名，得荣光，圣上会亲自召见。”
书房之中，魏家主还在翻看着书卷，小厮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老爷，老爷，中了，都中了！”
魏家主呵斥道，“做什么，这般不知礼数，横冲直撞的！”
“老爷，五公子考中了，四公子也考中了，官差都上门了，正在门外候着呢！”
“什么？”
徐婉立马从里屋走了出来，看向跪在地上的小厮，“四公子，排名第几？”
她早就知道魏邯中了，可小厮也说了并未看得真切，所以她也抱着不相信的态度，毕竟五郎倒数第二，万一魏邯考了个倒数第一也说不准。
“回夫人，四公子他高中状元！”
徐婉的身子一下子有些瘫软，这么多年了，自己的孩子一个也不争气，三房的两个孩子一个比着一个厉害，就连魏承允当年也不过是高中了个探花，可如今，魏邯这邪煞竟高中了状元，简直是不可思议！
魏家主一巴掌拍在桌案上，笑盈盈地站起身来，“好啊！好啊！小四这次，可当真给我们魏府长脸啊！快，快随老夫出去迎一迎官差，为他们看赏，准备茶点！”
“对了，吩咐下去，今日府中所有的人都重重有赏！”
整个魏府的丫鬟小厮都笑着谢恩，随即各自忙碌着，魏家主被徐婉扶着朝着前厅走去，一边走一边笑着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四郎这孩子不同凡响，没想到啊，他可真是为我们魏府争光啊，一点都不输给他那兄长，不似你那两个逆子，成事不足......”
他说着，便开始贬低徐婉生下的两个孩子，仿佛自己从来不曾冷漠对待过魏邯，仿佛自己曾经拿他当做亲生孩子来养着的，徐婉心中虽有不悦，但脸上还是堆满了笑意，“快快快，吩咐厨房做点四郎爱吃的菜，这就差人将四公子请回来，还有将红绸和炮仗拿出来换上，准备上一些喜钱，咱们啊要与百姓们同乐才是！”
魏家主送走了官差，一时间整个魏府上下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的，下人们也纷纷忙碌起来，而在这忙忙碌碌的魏府门外不远处，停着一辆简朴的马车。
坐在车内的少女缓缓开口，“怎么，不打算去一同庆贺一下，好歹他们是在为你高中庆贺。”
“你希望，我去吗？”
魏邯垂着眸，双手依旧握着膝盖，声音有些沉静，听不出来更多的语气。
少女没有回答，只是朝着马车外喊：“师傅，麻烦您了，回别院。”
马车行进着，身后的炮竹声音点燃，噼里啪啦的声响渐渐远去，待到完全消失的时候，柯心怡才道：
“放心，你不愿去，我这个未来嫂嫂不会将你交出去，但是我不希望你同你兄长一样，他带着我一气之下离开魏府，可能觉得是为我好了，但我不需要这样的好，我不需要他放弃亲人，放弃前途，所以你千万不要学他。”
她顿了顿，继续道：“既然，都藏了那么多年，再藏一藏也是可以的，至少现在，不需要做一些对自己不利的事情。”
魏邯猛地抬起头，愣了好一会儿才答道：“我知道。”
他听明白了柯心怡的言外之意，也对这个女子产生了极大的好奇，最后那句话像是点破，又像是在试探，他深知，他现在同魏府翻脸还为时尚早，有些事情才有了一点头绪，他还不能任性的与整个魏家作对。
“停车！”
少女喊道，随即起身坐在侧方，掀开帘子，“那你现在，便回去吧。”
“姑娘这过河拆桥的本事，当真是不小。”
“哦？有吗？孤男寡女的，还是得注意一些才好，你说是吧，弟弟。”
魏邯低头笑了笑，无奈地下了马车，看着马车前行的影子，他想说，其实他同魏承允不一样，自小便就不是一样的人。
魏承允瞻前顾后，循规蹈矩，尊卑礼仪时常挂在嘴边，也确实这般做的，可他不是，他不过是为了母亲，为了嬷嬷，忍气吞声罢了，他这个人向来都是这样，睚眦必报的，二房长辈是如此，自己的父亲亦是如此。
若是有一天，她知道了这般模样的他，会不会就此厌恶，像当初他对待她那般对待他。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0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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