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04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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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府阖府上下皆是一身素缟，整个府中一片白，魏家大爷被扶着回了书房，瘫坐在那把太师椅上，这椅子是魏承允当年学成归来时亲自找人打造的，他就躺在上面，没有任何力气走出来应付那些来悼念的宾客，魏承允的葬礼，也没有兴师动众。
天有不测风云，谁能想到昨日还极其喜庆的魏府，敲锣打鼓放炮仗发喜钱地庆贺着魏家出了一个状元，两个举子都相继高中，徐婉和魏家大爷的脸上一整日都挂着灿烂的笑容，迎送着往来的宾客，夜里便听到了魏承允去世的消息，连忙准备丧事。
柯心怡倒下得有些突然，站在门口的冷若华和徐婉都没有反应过来，只有魏邯，他扔下手中的衣衫，快步冲了上去，单膝跪一把将倒在棺椁旁的少女给抱了起来。
徐婉拿着手帕擦着眼泪的动作顿了顿，冷若华也吃了惊，两人看着魏邯焦急地将柯心怡抱起，从她们身旁掠过，冷若华赶忙叫人跟上去，又将院子里的下人都扫了一眼，算是一种警告，警告他们不该说的不可乱说，不该看的也休要再看。
虽说事态有些突然，可毕竟徐婉和冷若华还在，随便哪一个叫上丫鬟都能将柯心怡扶起，况且整个府中都知道，柯心怡同魏承允有着婚约在身，这魏邯和柯心怡好歹也算得上是明面上的叔嫂关系，魏邯这般行事，若是传了出去，还不知道会被说成什么样子。
魏邯顾不得那些，抱着她直奔偏院，踹开了当时柯心怡所住的院门，冲进房间，将少女安稳地放在了床榻之上。
“心怡......”
他柔声唤道。
床榻上的少女没有回应，双眸微闭，脸颊上还有未擦净的眼泪，额前布着冷汗，嘴唇白得竟有些发紫。
少年冷着脸，回头看向站在一旁唯唯诺诺的阿圆，“还不赶紧叫大夫！”
府中本来就是有府医的，偶然间有什么府医拿不准的，魏家主才会差人去宫中太医署请太医，没多久，府医被阿圆拉着冲进了屋子，魏邯赶忙给他让了座。
“如何？”
少年关切地问。
府医为少女把了脉，随即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医箱里拿出了一个针囊，从里面取出了一枚长针。
第一针直刺“内关”，深及五分，少女身躯微颤，第二针寻至胸前“膻中”，此乃气会，轻捻针刺，针入三份，少女紧促的眉头似有微微松动，却仍未转醒。
第三针，稳稳刺入了“神门”，针尖微微向上挑起，深入八分。
忽然，床榻上的女子唇间逸出了一丝微弱的呻吟，唇上的那抹青紫渐渐褪去，转为淡白，没过一会儿便透出了些许血色，她的胸膛起伏渐趋平缓，一口绵长的气息终于悠悠吸入。
府医这才徐徐起针。
“四公子，这位姑娘心气暂复，然沉疴未去。”府医将针收入囊中，“此乃‘虚厥’之症，姑娘今日应当是痛彻心扉之后一下子心悸了，现下好多了，我这就去写一副房子，立刻熬了同这位姑娘服下才是。”
魏邯微微颔首，“有劳医士。”
阿圆将府医带出房门后，他重新看向了柯心怡，她大概是心痛得厉害，整个人的神情都紧绷着，方才施了针才勉强好一些。
徐婉赶到偏院房门时，映入眼帘的便是魏邯拿着布巾在水盆里浸湿，随后拧干，坐在少女的床榻边动作极其轻柔地擦去少女脸上的冷汗和眼泪。
那举手投足之间，并没有半分叔嫂之间该有的分寸，徐婉两眼一抹黑，顿时吃了惊，差点踩空台阶，好在身后冷若华及时将她扶住，这才缓缓站稳，于是她压低了声音朝里面喊道：
“四郎，你快些出来，等会儿阿圆她自是知道如何照看，你这样成何体统！”
魏邯并未立刻回应，而是仔仔细细地将少女的脸擦了个干净，还为她舒展又皱起的眉头，这才缓缓开口，“兄长骤然长逝，心怡姑娘为此悲痛欲绝，她还未同兄长接触婚约，还是我名义上的未来嫂嫂，我这个做弟弟的，理应将她照看好，以此抚慰兄长的在天之灵。”
他的声音很是平静，徐婉一下子也不知道要如何反驳，既是魏承允的亲弟弟，此番照看一下也未尝不妥，可这番说辞也只能忽悠一下目前分不出心思的徐婉，仔细一想这里面怎么都不对劲。
外面如今正乱，魏承允的葬礼也办得比较急，尸体已经在荒郊野岭搁置了几日，如今回来也顾不上在家放置，所以灵堂也是深夜了才草草置办上，徐婉分不出心思思考，只好叮嘱着身侧的冷若华，“你将他们看好了，我去看灵堂布置得如何了，可别给我生出什么事端。”
“是，母亲。”
冷若华看着徐婉离去，才转过身看向屋中，屏风挡住了床榻，只能看见少年在一遍又一遍的拧着布巾，给床榻上的人儿擦着脸，擦着手。
三郎去世的如此突然，柯心怡日后，要怎么办才好。
冷若华一时有些难过，这偌大的京城，除了魏承允，好像找不出第二个护着柯心怡的人了，那她接下来又当如何应对，按照母亲和父亲的性子，一定会趁此机会发难的，即便她武功高强，可为了三郎，她一直隐忍，保不齐这一次也会忍着。
她站在门口不曾踏进去，眼睛也不争气地又落下了眼泪，日前柯心怡还在同她说什么要成婚了，本来还以为他们夫妻俩真的能够苦尽甘来，连婚服都置办好了，而今什么都没了，他们之间的一切，就在此刻全然断掉了。
冷若华不禁想，若是魏承允早就知道会有此番境遇，是不是后悔当初没有直接同柯心怡就生活在蜀地，永远不踏足京城，只是同她做一对闲散的鸳鸯，生活在那山林之中，过着两人的隐世生活。
她想，魏承允应该后悔了吧。
终是忍不住，她抬起了脚跨进了屋子，走到了魏邯的身侧，“四郎，你去歇息会儿吧，这里有我。”
“我没事。”
魏邯头都不曾抬起，只是伸手去为少女撩开一些碎发，他始终坐在床榻边，盯着柯心怡那张脸，即便少女还在昏迷，也即便是方才施了针，此时的柯心怡还是一副痛苦的模样，双手攥紧了，眉头也还时不时皱着。
是，梦到兄长了吗？
对于魏承允去世这件事，说自己不意外那都是说辞，都是假象，不管如何，他毕竟是自己血脉相连的兄弟，哪怕是同父异母，可他也失去了母亲，失去了父亲，但他永远也不会知道，父亲的死和自己有着间接的关系。
他们之间没有什么兄弟的感情，魏邯其实知道，魏承允一直怀疑他杀害了父亲，一直认为是他的母亲霸占着父亲，所以才导致魏承允的母亲病死，只是在这个世上，父亲的后代唯有他们二人，他即便是再怎么怀疑，没有证据也不会同魏邯真正生气。
所以，这件事也成了两人之间的枷锁，可魏邯觉得魏承允蠢，为什么他的母亲病死了，父亲续弦后也开始病情加重，连带着自己的母亲也病倒了。
这些，难道都是巧合吗？
这枷锁，魏邯只看透了一半，还有一半明明在计划之中，可偏偏，兄长死了，还留下了一个柯心怡，他明明讨厌那个家伙的，但是魏承允死了这件事他竟一点也开心不起来，看见柯心怡穿着一袭红衣提着剑指向高堂的模样，看见她在棺椁前哭到声音沙哑的模样，他的心里竟想要魏承允活过来，想质问他，为何要让柯心怡如此伤心。
为何，要去接那什么剿匪？
明明自己是个文官，毫无武力，却是别人说上一两句自己就冲锋限制，到底在逞什么英雄，自己死得如此突然，留下柯心怡一个人，凭什么！
凭什么他死了就可以不管不顾了，却让柯心怡这般牵挂他，牵挂到好好一个人，现在昏迷不醒，就连昏迷都会流眼泪，都会皱眉头。
药熬好后，阿圆赶忙喂着柯心怡喝下，没多久，少女便缓缓睁开了眼睛。
“心怡妹妹！”
冷若华又哭又笑的，赶忙擦了擦自己的眼泪，“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
柯心怡缓缓移动着自己的视线，这里她熟悉，可不是她所居住的小院，而是她生活过一段时间的魏家偏院。
是啊，她一早便来到了魏府，看见了那些白幡，看见了魏承允的尸首，知道了他真的死了，只是她自己不愿意相信罢了，总觉得魏承允还没回来，于是又闭上眼，想要等着他回来娶她。
可是再睁开眼时，一切还是原来的模样，魏承允是回来了，可他也永远的离开了她。
前院的哀乐和哭声渐渐传入了耳朵里，她再一次确定了这不是梦，魏承允真的回不来了。
“心怡......”
魏邯蹲在床边，抬眸看着她。
少女撑着身子坐起来，低头看他，双眸湿润，抿着嘴唇，一滴又一滴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最后滴进了她曾盖过的被褥上，她好像听见眼前的少年同她说上一句，魏承允还活着。
但少年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兄长，他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柯心怡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笑得有些不自在，抬着脑袋向上仰去，随即冷哼一声，“他是不是，不想娶我，所以才这般说谎的，没关系的，我不是非得嫁......”
“柯心怡！”
魏邯气得起了身，低吼道。
少女的眸子晃了晃，下一秒崩溃地大哭了起来，哭得撕心裂肺，这与她平素里的模样完全不相同，魏邯只见过一次她的哭的模样，还是在玉常观的后山上，她只是默默地发泄着自己的情绪，默默地将自己的眼泪不被旁人窥见。
她的脆弱，从来就不叫旁人发现。
如今，她脆弱的一面全然暴露了出来，无暇顾及身侧有什么人在场，实在是因为她真的撑不下去了，魏承允走了，将她从深渊里拉出来的那个男人他走了，走得那般悄无声息，也将她的带走了。
若是早知道是这般情形，若是早知道他会死，那她就不应该答应他回什么京城，他们之间就应该分道扬镳，她做她想做的事，而他在京城之中飞黄腾达，步步高升。
可现在，他将她带出来，却不要她了......
见状，冷若华刚擦干的眼泪又止不住地落下来，转过身去捂着自己的嘴，快步走到屏风处，伸着手搭着那屏风，小声啜泣着。
一旁的阿圆也跟着红了眼眶。
魏邯一时不知道做什么，他看着眼前哭得伤心的柯心怡，手足无措，连忙说道：“我......我不是故意要吼你的......”
少女并未听见他说什么，只是一直哭着，哭得她有些吃力了，才缓缓地靠墙边，双手抱着膝盖，过了不知多久，她起身下了榻，穿上了自己的鞋。
“心怡妹妹，你去哪儿？”
冷若华看着柯心怡从她身侧经过，刚想伸出手拉住她却发现已经晚了，少女已经出了房门，她连忙追了上去，拦在了院门前，“你的身子还未恢复，这是要做什么？”
“让开！”
柯心怡一把将她推开，踉跄着走出院子，差点因为身子支撑不住而晕倒，魏邯见状立马冲上前去想要扶住她，还是被她一手挡开，她撑着墙站了一会儿，眼前恢复了明亮，继续踉跄着朝前院走去。
灵堂前，徐婉看到她脸色苍白，一步一步地走上前来，本想叫人上前阻拦，最终还是由着她。
若是作为客人，她不得不说，自己是喜欢这个女子的，生性恣意洒脱，做事不矫揉造作，可若是将她视作魏承允的未婚妻子，她是有些厌恶的，她认为，柯心怡配不上魏承允，可事已至此，她也希望柯心怡能够送他最后一程。
少女站在灵堂前，阿圆替她拿了一个蒲团放在脚下，她对着那具装着魏承允尸体的棺椁，落下了几滴无声的泪，随即将自己的腰带扯下，褪去了那一身鲜红的衣衫，只留了内衬的一身白衣。
她跪在那蒲团之上，挺直了脊背，这一次她什么也没做，什么话也没说，魏承允送她的那柄长剑，还在棺椁旁安安静静地躺着。
冷若华走上前，跪在她的身侧，刚想要开口却被少女打断，声音很轻，“你起来吧，我不会走的，我就在这里，他会希望我在的。”
“可是......”
“没有可是。”柯心怡扭头看向她，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我很好，我自幼习武，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方才不过是一时有些过于激动罢了，我没事，我就是想送送他。”
魏邯站在徐婉的身后，看着她褪去自己的外衣，强撑着身体，也顾不得众人会瞧见，快步走上前去，“柯心怡，他已经死了，他不会想要看见你这般模样的。”
少女猛地抬起头，站起身来直视他，“你认为，你拦得住我吗？”
魏邯彻底愣住了，他想要伸出的手悬在空中，是啊，他拦得住吗，好像拦不住，他以为自己已经将柯心怡看透了，可今日，少女抬眸直视他的时候，眼神里面竟有了一丝杀戮，他从未见过她这般。
身后熙熙攘攘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他回眸看了看，府门外进来了许多悼念的宾客，他只好收回自己的手，退到徐婉的身侧，看着柯心怡跪在灵堂的左侧。
与魏承允交好的同僚也都来了，不出意外的是，他的老师也出了门，听闻戴太师几年前便在府中颐养天年了，这个时间里是谁也不见，就守着自己的小院子和学子们。
而今，因着魏承允去世的缘故，他也乘着马车前来探望。
“柯家姑娘。”
说话的是初次见面时魏承允行礼的戴兄，柯心怡扭头看去，她只知道这人姓戴，不知道他同太师是什么关系，不过她也没什么兴趣知道。
青年的神色有些复杂，魏承允是太师最看重的学生，临走时还摆脱魏府多多照看柯心怡一二，没想到，在收到临渊传出来的他不日便会回京的消息后不久，他就去世了。
一向稳重的太师听闻此消息，也下意识地红了眼眶，为此他亲自前来看看，自己最看重的学生，去世时的模样，是否安详，也想着要来送他一程，替柯家姑娘撑撑场面。
“太师，戴公子。”
少女起身行礼。
“节哀......”
她，要如何节哀，他们，本该是要成婚的。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