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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剑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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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明星稀,列火照地。
师采微过来的时候正巧看见池珩站在仙帐外举头望月,身形快要融在清冷月色里。
“是你?”他侧目愣了下,“找我何事?”
“我兄长醒了。”她踱步走近,“你要去看他吗?”
师家兄妹并非同门,哥哥拜入灵晔,妹妹拜入怀药,却在同一天各自被镇派神剑选中做了剑使,一家二剑使,可谓奇观。
池珩与他们同为剑使,却并不相熟,见她来找自己本就奇怪,闻言更是疑惑。
探伤应是亲近之人之间做的事,他与师无恙撑破天也只是见面能说上几句话的关系,连朋友都算不上。
师采微不太喜欢池珩,这人仿佛生来就有股威严,偏又不过几分,只叫人隐隐不适却说不出他的坏来。
也正是因此每次见面她总下意识听他的话。
不对,不止她。
即使是不近人情如兄长,在上次围剿南方魔教时也把池珩的话奉为圭臬。
结果已经证明池珩无可挑剔,但他所无意流露出来的说一不二和某些冷漠作为,仍是让师采微内心颇有微词。
她语气淡淡道:“你救了他,他应谢你。”
救?
带着他狼狈逃路算什么救。
何况若是他没有过去,自己恐怕就要丧在蒙面人手里,倒不如说是师无恙救了自己。
应当是那个徒弟去找的他。
池珩颔首,师采微让出一条路,道:“请。”
师无恙此番重伤本不会危及性命,奈何本就沉疴旧疾缠身,被蒙面人出手打断肋骨,断掉的骨头直戳心脉,池珩带他回来的时候已经只剩半口气。
大大小小的医修进出仙帐,个个眉头紧皱,最后还是怀药掌门亲自出手才救回一条命。
池珩进去的时候除了卧病在床的师无恙就只有他那个徒弟在。
青年极有眼色的退下,师采微坐到榻边,两指并拢按在师无恙脖颈探了一番,神色微微松动。
池珩蹲下去,慢慢前倾身子看过去,师无恙脸色泛起诡异的青白,白发枯槁,散在枕上像将融未融的雪。
垂在胸前的一绺头发拂过师无恙手背,榻上闭眸昏睡的人睫毛颤了颤,轻轻睁开眼。
两人措不及防对上视线。
“哥!”师采微难得激动,握住师无恙苍白的手。
池珩不动声色退开些许,师无恙安抚似的回握住妹妹,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眼睛却在看着池珩。
池珩把兄妹二人的动作收在眼底,察觉到师无恙的视线,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并无大碍。”师无恙率先开口,声音暗哑。
池珩点头:“那便好。”
师采微还欲说话,有怀药弟子匆忙赶来,原是又有一批受伤的修士。
可怜她兄长才醒,兄妹二人连句话都没说她便把池珩撂下,急急撩帘离去。
池珩是随她一起来的,她一走,仙帐内就只剩下他和师无恙。
两人都不是多言之人,帐内瞬间死寂一片。
“你要喝水吗?”池珩问。
师无恙的嘴唇干燥泛白,闻言点头。
“劳驾。”
池珩坐在师采微方才的位置,伸手扶住师无恙的后腰,无可避免想起好几个静寂深夜,他也是这样抱住瘦小的商悯容。
他不合时宜地想:“也不知道他此刻有没有安睡。”
师无恙一直在看着他,他收起几分恍惚,在后面放好软垫轻轻松手。
那徒弟行事周到,临走前沏了两杯茶,现今已晾得差不多,茶沫浮香。
池珩把青瓷杯递到师无恙嘴边,皲裂的唇微微湿润,有了些血色。
茶香掺着别的香气,茶已入喉,唯独一缕幽幽冷香缠绕。
“你没受什么伤。”师无恙看着池珩,掩嘴低低咳嗽,蒙面人下手狠辣,饶是他这般冰冷如铁的人眉宇间也拢起些微痛苦。
“多亏有你。”池珩从袖中取出一方手帕递给他,“还你的。”
师无恙渐渐平息,目光落在帕上发愣。
池珩见状便知道他忘了,想起被那只猿妖戏弄,脸上有几分别扭厌恶,道:“猿妖。”
师无恙想起来了。
如今池珩又是那副不可容人靠近的模样,
伸手接在手心微微用力,沾上雪白绸缎的柔软香气。
两人实在是无话可说,池珩站起来告辞,道:“你好好歇息。”
出去时恰遇相识之人,青衣仙子神色颇为惊讶,抬头望向他身后,“你在师无恙帐前做什么?”
池珩道:“看看他。”
应颂睦闻言脸色颇怪,想着他何时这么有人情味了。
若是不提她那位冷心薄情的夫君,应颂睦遇到谁都能聊两句,眼下她和池珩并肩散步,谈起近来局势。
“当真是奇怪。”她目光扫过池珩。
池珩问:“哪里奇怪?”
“你和师无恙一起遇敌,怎么他快要死了,你就只是受了轻伤?”应颂睦面露疑惑。
池珩沉默须臾,道:“我带他走时以那人的修为,理应能拦住我们。”
只是却任凭他们离开。
“那人一定是魔教之人,也不知打的什么算盘。”应颂睦忧心忡忡叹了一声,“魔教有这般能人,连你和师无恙联手都不是对手,只怕我等前路堪忧。”
“比起前路,”池珩四处张望,幽幽道,“我们这是在哪?”
眼下芳草萋萋,溪水青石,风景无限好,往后看去,远处明火熊熊。
两人竟是走出阵地许久。
有人自光明处走来,远远看去蓝衣如仙,身姿如竹,应颂睦朝他招手笑道:“苏映涟。”
苏映涟走近,目光不由得多在两人身上停留片刻,似乎是在想这二人是如何混在一起的。
眼神定在池珩脸上,表情颇为复杂,池珩脸色也不太好。
这么多年来皓曦和迎仙两个门派因为些陈年旧事彼此都甚是尴尬,虽不至于交恶,但见面时皓曦弟子多半难对迎仙弟子有好脸色。
应颂睦和苏映涟交好,解围问道:“这么晚了,你是要去哪?”
苏映涟反问:“你们不也没睡?”
“这就要回去了。”她看向池珩,“是吧?”
池珩点头,看他脸色微凝,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应颂睦也察觉不对,目光带上担忧。
“是出了点事。”苏映涟清凌凌的眼眸里泛起几丝愁绪,“三日前我派出一队弟子去探路,至今杳无音信。我实在放心不下,思来想去还是亲自寻找为好。”
池珩闻言,道:“我随你同去。”
“我也去。”应颂睦紧随其后。
两人同时看过去,应颂睦不悦道:“看我做什么?”
苏映涟淡声道:“平日谁让你除个妖你都不愿,若不是你家掌门亲自去阙霜门请你,这次你一定也不来。”
应颂睦哼声,赌着一口气,脸色颇为难看,“回去后就得看见他,还要和他同榻而眠,我才不要和他待在一起,想死。”
她不愿再提自己丈夫,转到苏映涟身后推他往前走。
三人沿着苏映涟派弟子探路的方向走,应颂睦是个话匣子,她和池珩不熟就拉着苏映涟说话,可怜苏映涟一个别人十句他未必能回一句的人不得已和她你来我往。
“若非遇上我们,你是不是就要一个人去了?”
“我——”
“前路祸福未知,就算你是剑使也不能大意,你看池珩和师无恙联手都能被打伤。”
“总不能让其他人……”
“人多总归比你一人好。”
苏映涟插不上话,看了眼池珩,虽神色仍是淡淡的,池珩从中看出了些求助的意思。
“应姑娘。”他出声解救苏映涟,“能先别说话吗?”
“怎么了?”
他轻飘飘瞥过去,分不清是真情实感还是故意为止,道:“吵得我头疼。”
应颂睦瞬间怒容,倒是收声不再言语,一张俏脸冷下来。
“这是……”行至幽林,苏映涟蓦地顿步。
各门派修行功法不同,迎仙弟子因所练功法缘故对灵力感知远胜其他门派,苏映涟抚地推演,须臾十指结印,蓝光乍现片刻便被地面涌现至半空的缕缕青叶般的灵力消弭。
地面赫然多出一道圆轮状的阵法,应颂睦一眼就认出这是浮青的传送阵。
“阵法还没散。”她即刻捻诀重启。
强光闪过刺得人睁不开眼,应颂睦抬袖遮眼,下一刻忽而被烈风吹得往后踉跄,密密的微痛直直打过来。
苏映涟站在她身后把她虚虚圈在怀里,既没真的碰到她也稳住她的身体,抬袖为她挡下风沙,待风沙止歇,应颂睦扭头感激道:“多谢。”
她往旁边移出几步,茫茫黄沙昏天,凄寒荒原。
池珩挥剑斩去一条自沙堆里跃出来露出毒牙的妖蛇。
“边荒……?”应颂睦怔然,“他们莫不是也在这里?怪不得找不到人。”
边荒地处极北,而他们本来身处西疆,两地相距甚远,浮青的传送阵倒是好学。
“若是要把人从西疆送到边荒,当世只怕寥寥几人才能做到。”应颂睦面色凝重。
在正魔交战期间凭空出现的浮青阵法,莫名消失的迎仙弟子们,若是不调查清楚,只会把浮青置于众矢之的。
一缕混着沙的冷风侵袭,捎来一声分外熟悉的叫喊。
“应剑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