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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回家 请所有人起 ...

  •   终于到了这一天,大部分因为工会失踪的人再次重见天日,少部分死在铸建“平行世界”和污染实验之中。活着的那部分并没有显得更幸运,许多人的身体受到不可修复的损伤,有几个在送到一研之后不久便因器官衰竭或不明原因死亡。做相关研究的张西华,邓惜文参与了抢救与用药建议,整个医药,生物方向能派上用场的尖子调过来帮忙也没办法挽留生命多一秒钟或比一秒还要短暂的时间。宣布死亡是不得不接受的事情之一。同时作为被污染的样本,这些死者也不允许被家属领走,将永远留在一研的样本库内。共计解救受困患者四十七人,能够回归社会的患者二十七人,重症六人,死亡九人,无意识患者五人。这四十七人中能联系到家属的人极少,他们已做好大部分患者无法回社会的准备。现代社会就是如此,亲缘关系淡薄到许多直系亲属几乎像是未有过孩子。当然,还有个原因,病人,在这个时代,不够划算。

      活动中心自午九时开始对外开放,原计划在晚十一时之前结束签领。然而,直到午十时仍未有人前来领走任意一人。患者们积压在活动室里,时不时有人对话,声音压得很低。负责推进签领的研员们反而希望他们能多说说话,声音越大越好,不会显得场面太难看。越是安静,越是凸显分裂与孤独。尹枢白坐在窗边,许多人并不往窗边坐,担心自己一直盯着外面会过分期待。他们明白,期待和失望往往是成比例出现的。不期待,不痛苦。尹枢白经历过几次类似的场景,他在一场恐怖袭击中与父母永别,被武装军送到临时收容所,然后不断转手到安全的地带。他身边的孩子一个个被亲属领走,拥抱在一起,喜极而泣或者别的,所有人都在叫妈妈,在呼唤宝贝。他等待着谁呼唤他一声宝贝,他记得妈妈的声音,低低沉沉的,像是圆号。等待使他成为“无亲属儿童”,使他再也不用等待而无法离开等待二字。他早已因为不断重复的实验而忘记从前种种,妈妈的声音,枪炮连天的白日,等待时的恐惧与焦虑,贯彻一生的不被喜爱,不被拥有,毫无准备的他只能重复。

      “你觉得会有人来接你吗?”尹枢白偏头问坐在他身边看书的年轻男子,奇厚无比的原文书,他竟然读得下去,想来应该是青树教育的一派。他有双细眼,倒是不显得小而猥琐,在那张小脸上有几分宗教壁画的视觉效果。他看向尹枢白,表情似乎倒映着那些原文,在文字统一之前的那些作品仍然保持着原文字出版,使用,理解,所以语言学倒也没立即暴死。尹枢白是没有那种天分让语言学留存理解,因此说:“我看不懂你的表情,你是知识分子哦。”

      他笑了,像狐狸,所以尹枢白跟着笑。他说:不担心没人来接我,你在担心吗?对。尹枢白坐到他身边,双臂交叠,掩饰性看他的书,一串串字符飞过他的眼睛,没留下痕迹。雁过留痕,原来是假。你为什么不担心,你过得很幸福吗?家里人很爱你?他摇头,流水的眼睛浸润尹枢白的言语:爱是稀缺品。那你为什么不担心?尹枢白凑近他,几乎躺到书上,这个视角看他,更像壁画了。他给人另类的美学感受。该怎么告诉你呢,重要的不是有没有人爱你,重要的是,你有没有爱人。尹枢白不能理解,呆呆地望着他,讲你讲的东西难理解,你也是原文书吧。他躬下身,和尹枢白平视,角度不算相同:爱是你能掌控的,被爱是被别人掌控,相爱是牵手离开掌控。

      有人冲入活动室,门被撞开,带进来一阵香风。所有人同时抬起头,希望进来的那个人是来带自己走的,是自己爱的人。研员问他是谁的家属,他拿着一沓文件,双手按在桌面上,跑得太急,说话是气声。研员听清楚了,问他要授权文件。他直起身,整理了下勒着脖颈的背包,灰色针织外套跟着往下掉,他没心情管,翻手里的文件,一份份放在桌上,分别是联权监护注册证明,联权监护证,紧急情况授权,双方的 id 卡。研员确定了他的身份和文件真实性,让他签字,偏头喊:“文绪远,有人来接你了。”

      他点了点尹枢白的脸颊说拜拜,我走了,书留给你看喽。尹枢白看着他起身,走到门边的桌边签字。研员和来接他的人交代着他的情况,病历和药物交给对方。他看着长发男子含泪抱住文绪远,耙梳他的发,带着哭腔的声音飘到尹枢白耳朵里:怎么这么瘦了,我们小远,我们回家吧。尹枢白也想哭了,等待的所有人都想要哭,忍着不哭,这时候哭只会显得更可悲。他们走了,没有留下期待地离开。之后又有三四个女人过来领走自己的朋友,爱人,亲人,尹枢白与大多数人一样,钉在原地,没有人会来。继续依赖政府帮助,站起来,投入工作,一具行走的躯壳。

      临到晚十一时,活动室内还有十几号人,研员气也不敢出,感到此地已然成为砂浆池。他想,大约不会有人再来了,刚站起身,门再次被推开,一个穿着正装,臂弯搭着围巾的高大男子走进来,是李儒生。他剪短了头发,抓的造型颇青春,眼睛轻微肿着,眼下颜色复杂,哭太久的结果。他站定在桌前,目光划过签字寥寥的名单上,极快捕捉到尹枢白的名字,手指头按上去说:“我要这个,银宝暄讲,我可以要。”

      昨天他就收到通知了,快速确认身份后正打算喊尹枢白的名字,发现尹枢白已经走过来。他偏着脸凝视李儒生问:是我吗?李儒生咳嗽两声,点了点桌面回:签字走人,下雪了,冷死。尹枢白跟着他走。真的下雪,达文界已经十年没有下过雪了。尹枢白穿得薄,室内甚暖和,入夜以后窗户也被研员们关闭了。没走几步就觉出冷来,他像被风吹糊了。李儒生泊住脚,将围巾给他,不言语,继续往前走。最近的地下列车离一研有些距离,大约要走二十分钟。雪把他们打湿了。尹枢白想了想,紧挨到他的背后,比他稍微矮些。唉,他的发育还没结束,人生就结束了。

      “放弃升学的书面材料,是你交的吗?”李儒生突然问,“或者这一段记忆你也已经忘记。”

      尹枢白真忘掉,他对现实世界,对自己几乎一无所知。他说对不起,我不知道。李儒生没有再追问,没有力气再去追溯那些疑问和痛苦。他来要尹枢白也做了许久的思想准备,他其实没力气生活了。和妈妈电话聊了好久,妈妈对他说,先要嘛,不想要了再丢掉就好了啊。不过是你的话,不想要就不会纠结呀,要吧,你怕什么,妈妈还活着呢。有妈妈在。李寻真六十岁也跟二十岁没差别。尹枢白追问他:是很重要的事情吗?我可以跟你道歉。李儒生摇头,不重要,不需要道歉。哦。

      其实他没有交放弃升学的书面材料,他离开李儒生不过是对自己感到失望。他喜欢李儒生那么久,因为知道李儒生坐在那个窗口才会在固定的位置训练,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冲入教室。打架。打架也好。他希望李儒生需要被拯救,需要被选择,需要被爱,但李儒生不需要。他见过李寻真过来接他下学,青春期还能和妈妈手牵手下学的孩子有几个?一个男生互相牵手会被耻笑,男女说两句话会被起哄,女性亲密会被污蔑的时期,他可以坦坦荡和妈妈手牵手下学。李儒生是被别人捧在手心里珍惜着爱着的,不需要被拯救,不需要被爱,不需要被选择。他不觉得李儒生会爱他,又期望李儒生爱他,伤害李儒生他没想过,但他做了。他太失望了,希望能躲起来变好一点再在学校里见面,让李儒生看见新的尹枢白,新的!李儒生根本就不懂要重新做人有多复杂!然后,他被绑,失去意识,醒来,什么也记不得。辗转多手,许多实验报告上均有代表他的编号,不止是工会。他忘记自己被摧毁的过程,忘记所有的创伤,幸福与语言,身体还记得。记得爱李儒生,记得曾经的未来过多体面,光明,记得李儒生在自己手指咬下的齿痕。是他逼李儒生咬的,从前的李儒生以主动伤害他人为耻。或许现在也是。李儒生安静地拨去他头顶,肩上的雪,买票,把他带回家。一如从前。长大是一种全社会的基础幻觉。

      大选开始了,举国上下热闹非凡。常年封锁的会场终于拿出来用一回,内选在会场内与大选同步举行。每个区设立一个投票点,每个民众凭 id 卡领票,投票,每张票上均有一行编号与居民 id 卡绑定。居民可以在官网上的票目公示中查到自己票的编号在谁的名下。内选则是职级较高的公职人员的投票方式,模式与民众投票相同,不一样的只是地点。根据规定,参与内选的公职需穿统一的正装,携带 id 卡与证件,准时抵达会场参与投票。大选投票时间为早三时至午九时,结果会在晚十一时左右公布。内选在午七时开始,午六时便有许多穿着黑色正装的人们三三两两地去往会场,因装束几乎相同而分不清性别。长发的也可能是男人,短发的也可能是女人,没有人穿裙子或高跟鞋,清一色的正装长裤皮鞋。男女皆有化妆者,皆有不化者。世界的旗帜与方向在所有人手中。

      这里面唯一穿白颜色的是银宝暄,他不爱沉闷的色彩也不爱正装。许猷汉三令五申才没让银宝暄穿得太叮当响地过来参加内选,原本,他是打算穿他那套草绿色的轻亚装束。许猷汉死活不让他出门,才换成白正装,拉拉扯扯地来到会场内。他们的位置没在一起,执刀的座位在最前排,银宝暄恋恋不舍地摸了摸对方还没好全的耳朵才分开。流程式地先开会,介绍候选人的履历,政绩,选上之后的政治抱负与决策等等等等,诸如此类。然后再开始内选,从前往后依次,执刀内伏天皓支持闫知绪,萧岳立场不明,银宝暄同样支持闫知绪,但是否改票,暂且未知。其余人各有立场,监察科被封部调查,无人到场。机动、驻卫、督察、武装、特武、重案、政务……太多部门领导在场,讲不清谁是谁的人。重点仍在民心。

      银宝暄在今天再次见到银英叡,这个造就了他一生之恨的女人。她老了,长发紧紧地贴头皮,绑缚在脑后,干练庄严朴素。她从来不化妆,偶尔描眉,涂口红,以示庄重。她的皮肤已不如从前紧鼓,因岁数增长而逐渐松弛,眼周有细纹,法令纹渐深,眼神却没大变化,坚定冷漠严肃。闫知绪比她年轻,二八分的短发,同样没有化妆,耳朵上戴着一对鲜艳的钻石耳钉。带着势在必得的气势,柔和暂时从她们的身上离去了。其余的男性候选人,不值一提。他起身投票,然后是萧岳,伏天皓……投完票还有会议,关于庆典活动与科研成就方向的评奖活动开展。银宝暄讨厌反反复复地讨论如何做某事,如何回应某些群体,他真想逃课,可不再是孩子了。

      晚十一点,有人将名字送到银宝暄手中,将由他来宣布谁是下一任主席。他站到台上,稍微躬身,先找到许猷汉的位置,然后打开纸张,挑眉道:“恭喜闫知绪女士当选,请所有人起立鼓掌。”在连续不断地掌声中,闫知绪上台,银宝暄回到位置上。即刻,官网公布换届公告与票目公示。银英叡与闫知绪仅有五票之差。太有趣了。银宝暄忍不住深深地笑了起来。

      今夜与之后的颁奖现场一样,区别在于,今天他负责公布谁是下一任主席,而颁奖现场那天他是被公布的那个。评奖并不要求着装,许猷汉也不要求他多么正式,他穿着他平常穿的衣服上台。那时,已经临近夏天了,当天的气温高达三十二度。他穿了件水蓝色薄长袖,搭配同色短裤与一双拼色长袜,踩白色运动鞋。手持 Dv 转移到许猷汉手中,用来摄录他们准备,出门的好天气,以及银宝暄答应已久的丢脸时刻。他果然是托卡夫,本世纪唯一的那一个托卡夫是银宝暄。银宝暄走上台拿着那个象征着某种荣誉的奖杯,看着许猷汉和他举起的安抚的手指说:“我本来想和我祖母银廷玉一样拿到奖项酷酷地说一句多谢就走,但我比她慢了十一年才拿到托卡夫,我马上二十七岁了。所以注定我没办法特别酷地离开这里了,朋友们,我的时代结束了,而你们的时代刚刚开始,期待在达文界中心第一直属研所看见你们的面孔。接下来是我的丢脸时刻,愿博你一笑。”如他们约定的那样,他跳当初的那段舞,还是一样搞怪,完整地呈给许猷汉。他跳完,重新拿起奖杯对大家说多谢,然后回到许猷汉身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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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vb:愿嘟嘟不要哭哭 正文已完结,接下来会更新后记与番外,有想看的题材或 cp 可以留言。 另,会在番外结束后开始修文,共两次修文,不必捉虫。 有兴趣可以看一眼专栏预收,下一本是雪线之上。 感谢陪伴。 预收:《雪线之上》 完结:《树独》《有关我们的眼泪》《烂俗爱情小说辑一》《烂俗爱情小说辑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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