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 13 章 迷雾深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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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西空闲时一向早睡早起，所以两父子用完餐也不过八点半，便催着让司机把儿子又送回H大东北门，只唠叨一句“平时早点睡”。
刚才何嘉南在校门外下了车，见孙山发信息来：「美食街老猪烤肉，快来。」
他正想直接过去，又收到孙哥发来的：「哎你找得到小唐不？我原本叫了他的，可打他电话一直没人接。」
他心生疑惑，立即回复：「我去找他。」
从东北门到计机的人才公寓没几步，但何嘉南突然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急着两腿生了烟似的跑回去。
他有校园网查到的唐晔的工作手机号，但果然没人接。
*
在公寓里浑浑噩噩了不知多久，当唐晔再度看向窗户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把全部的灯都开了起来，玻璃上明晃晃地反射着室内的景象。
外面的路灯也亮了起来，树影被黄色灯光照亮、映在玻璃上，与室内图景错综复杂地穿插着，一眼看去，就像室内无端多了些莫名其妙的影子。
脑海里，模糊的声音再度响起：
“热烈欢迎神盾计划05001项目首席工程师唐晔同志，莅临我部！”
“不敢当不敢当，我只是个搞科研的小分子而已。”
“瞧你说的！您主导开发的这套智能无人机系统，一旦连我们这极寒之地都能覆盖，那得为我们这些年轻的子弟，减少多少流血流汗。您才刚25吧，我们长官可是多次说了，您年纪轻轻的却是身值等金啊。”
他启蒙晚，入行早。
十三岁才得到人生第一台无人机，不到十六岁首次参赛时已能自己组合二十台机型，整出个看得过去的攻防表演，只凭一台FPV与预设的智能程序，完美控制了整个组合，最后拿下冠军。
后来才知道一般这种赛事都有各种大人物默默关注，所以他很快进入了他们的视野。
十七岁高二，他成了一班成年人的指导老师。
自从八年前的高三，刚满18岁他就离开了学校。同时，被正式招纳为科学部特殊代号机构的技术人员。
——他从未离开过这片养育他成人的土地。什么M国硕士学历，只是组织为他顺利入职而做的。
他离开了繁华都市，也远离人海茫茫。
从那时起陪伴在身边的，只有大漠孤烟、长河落日。
人际关系简单直接，一切以科研技术为重；累了找上几个安保骑个ATV飞越沙丘，躺在尚有余温的软沙上看星星、喝个啤酒啥的；要是睡着了，他们会把他捞回去。
此去七年。
他与工作伙伴费尽心血，建立起一整套遥控航空器智能防御体系，使本国在这一方面立于不败之巅。
这次，25岁的他初到这片冰冷雪原。
看着这一片年轻而干燥皲裂的脸和唇，他满心崇敬：
“这的确是我们团队之所愿，相信也是各位之所愿，人们之所愿。无论在哪个岗位，大家的努力都是为了保护祖国的每一寸江山。祝愿我们明天实地操练成功！”
可天不遂人愿。
轰的一声，火光冲天。
护人的盾，却变成了夺命的剑。
雪原的年轻孩子，生命停留在他们的20岁。
……
“他现在的状态，像是停留在一片阳光都透不进的……迷雾深海。”
咕嘟。咕嘟。
……
“唐晔这小伙子嘛，还是太年轻，前面几年成功得多，就认定一切无往不利了。”
“都是他的错！”
“他们都牺牲了，唐晔，你为什么还活着？”
咕嘟。咕嘟。
……
童稚的声音一直哭喊：“（B国语）妈妈！”“（B国语）不要扔下我！”
一只留着长指甲的保养良好的贵妇人的手，捏过他的稚嫩的脸：
“这就是那B国女人生的？看看这张脸，中不中、洋不洋的，真丑！”
“随便在厨房那边给他找个屋子，别饿死了就行。”
咕嘟。咕嘟。
是另一些清脆稚嫩的声音：
“你们看，这丑八怪竟然用舌头舔膝盖上的伤口。唐天，他就是你弟？”
“又丑又脏！我才没有这样的弟弟呢。”
“好像小狗啊！来叫两句，汪汪！哈哈！”
尖酸的声音：“老爷死了，他的东西没你的份，你可以滚了。”
咕嘟。咕嘟。
……
还听见一些很久以前的声音：
“不就是高三3的唐晔做的嘛，何师兄和他那么好，都与他翻脸了。”
“这样的人还能代表我们G市一中！”
一些年轻的声音：“唐晔那人嘛，作得像个跳梁小丑，白瞎了那张脸。”
一个勾起的嘴角：“凭什么？除了凭那张脸，不就家里有钱？”
咕嘟。咕嘟。
环绕在身边的纷纷纭纭：“是他做的。”“就是他做的！”“没错，是他！”
我没有这样做。但我没必要向他们解释。
有个人，他一定会相信我。
可是那个人，同样发出质疑的声音：“唐晔，真的是你？”
是谁的声音？为什么？为什么他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
浓雾裹挟着冷雨，地平线一直倾斜，他掉入一片海中。
咕嘟。咕嘟。
“呵！……像我这样的小丑，怎么会有朋友？”
本就是哗众取宠的罢了。
小丑，都没有朋友……
水盆里映照着的小丑，一张扭曲而丑陋的笑脸。
咕嘟。咕嘟。
突然窒息无比，但过了那一瞬，窒息带来的眩晕又让他的心跳快得没了边。耳边的各种声响，好吵好吵……
吵得快要窒息……
*
计机学院公寓外，何嘉南三步并一步冲上四楼，按了好久门铃：“叮咚，叮咚，叮咚……”
唐晔不在吗？明明听见房间里一直传出手机铃声。
他干脆一边用手拍着门一边叫：“唐晔，你在吗？唐晔！”
……救救……救救我……
……活着……
“唐晔！”
像潜在里底听着岸上的人说话那样，全是噗噗噗噗的气泡声，但这一句终于听清楚了，原来是在叫自己的名字。
……嗄！嗄！
终于喘过气，唐晔回过神来：这是在我工作的大学，我在教工公寓，晚上快九点。
外面还有人在敲门。
他深呼吸了几口，刚才被浸湿的头发还在滴着水，他拿起毛巾随意一披，又拍拍衣服，沁着一点水渍，但还算整齐，便去开了门。
“是你呀。”
眼前的是那个叫何嘉南的工程学院教师，两人关系是高中同学，与他家人感情也不错。
何嘉南脱口而出：“怎么又洗头？”
什么叫是你呀？这语气好怪。这家伙像上次去孙哥那儿吃火锅之前那样，神情怪怪呆呆的，眼神空荡。
唐晔木然笑笑：“有什么事吗？”
何嘉南很多话想跟他讲……恰好孙哥再次打给他：“哪呢？找到小唐了没？”
“找到了，人就在公寓，我们马上来。”他挂了电话，“孙哥今晚生日，说也叫了你的，到点了还没见你人。”
唐晔顺势用毛巾包着头、挡起眼睛：“我忘了看时间，你先去吧。我吹干头发就过去。”
然后马上把门关得紧紧。
何嘉南在楼下门外等了二十分钟——对于短发的男生来说，吹头发一般只需要五分钟的事。这家伙难道是一根根毛在吹么？
但他不能不等，有话要跟唐晔说清楚。
唐晔刚迈出公寓大门就吓了一大跳：“何嘉南，你又搞什么？”
站在他面前一步之遥，何嘉南轻声说道：“爸让我给你带句话：‘你永远是我们家的孩子。’”
唐晔垂下眼帘。
心里快速盘算这句话的分量。
何叔他老人家通透得很，识人很准。虽与自己身处不同系统、何叔即使同样身居高位、当年也无权得知自己的去向。
可下午匆匆一面，他就知道有的事不可能瞒得过何叔。
他记得这位大科学家曾亲自到G市一中给他们上过课，记得去过何家，记得何家爸爸妈妈是他的恩人。
可直到下午亲眼看见何叔，一幕幕温馨的家庭画面在他脑海展开——他似乎曾经在何家呆过一段时间，还不短。
但再想下去，他就陷入一片茫然冰海……
至于这位高中同学何嘉南——不知被自己遗忘的过往里，还有多少他们的故事。
像在冰海中，他抓住的都只有浮冰，哪怕是一块坚硬的岩石、或是划破乌云的阳光，来给他指个方向呢。
来H大、却偏偏遇到这位故人，或许一开始就错了。
可不来一探究竟，他……死不瞑目。
何家在教科文界根基深厚，也根正苗红。
不过算了，像他这样的，就没必要扯上何家。
见他眼角泛着微光，何嘉南稍靠近一小步，语气也放得更柔：“唐晔，爸妈都很想你这干儿子。我只求你一件事，不要做一些让全家人担心你、质疑你的事情，我们好好的，一起工作，假期一起回去看他们，好吗？”
唐晔不发一言。
何嘉南急急解释：“你别生气，我不是真的想用父母亲情、或者用什么科研违纪拿捏你，我只是说我俩与以前一样，有什么事好好沟通好吗？”
可这时，不远处一人，声音像破锣似的：“好你个小何，趁我们不注意，就招惹我们团宠是吧？赶紧给我撒手！”
被打扰的两人转脸一看，是他们AI研究所的好几个人，一起走出校门。
刚才大吼的就是平时对唐晔挺热情的那个小王，现在被林哥圈住，才没冲上前来与何嘉南理论。
“赶紧的，孙哥催了。”
唐晔一看手机就领头快步走，他们几人一起进了烧烤店。
孙哥人缘好，来了十大几个人，一张大圆桌挤得都肩膀挨肩膀，又招呼他们自己找位置：“来晚的人自罚一瓶。”
桌上排得满满的啤酒瓶，何嘉南一环视，本想挨着唐晔坐，别人要是灌唐晔喝酒时，他还能挡一下。
怎知不留意间，方凯早就给唐晔在身边留了个位置，招呼唐晔过去。自然而然的，方凯的发小林哥也坐一起去了。
幸好符哥那儿还能挤挤，可惜他一坐下，就被这坑货哥儿塞了一瓶啤酒在手上。
桌上的欢声笑语不断，酒瓶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
本来就跟老爸吃得很饱，何嘉南也不怕空腹醉倒，便边大口喝着、边与左右同事聊着天，一双眼睛却不断瞟向斜对面一直在与方凯交头接耳的唐晔。
又见不知唐晔说了句什么，方凯立即帮他拿走了面前的啤酒。
毕竟进单位一个月还是新人嘛，有好些人在这新来的小海归面前都自恃是前辈，非要灌他喝酒，但都被旁边的小王小李等“护花使者”看得紧紧的。
何嘉南恨得牙痒痒：自家孩子在那儿死装海王，连条门缝都没留给他。
这时他不经意看向烧烤店的大电视，又定在那儿——另一位故人，唐天。也从国外回来了。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