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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缺德地图 ...

  •   晚间五点,甘嘉白右手杵着行李箱杆,左肩挎一只大包。

      此时距离他决定偷偷跑到榕川,不过七个小时。

      甘嘉白在这里绕了几大圈,导航指针在屏幕上胡乱打转,在七弯八拐的陌生巷子里接连提示“您已偏航”。

      他叹一口气,又迷路了。

      半小时前,甘嘉白被人流推搡着下了高铁,又稀里糊涂地上了辆的士,定位到自己提前订的旅馆。

      他做决定实在仓促,出发前随意选了家看着很合眼缘的旅馆,一口气订了一个月的房间。

      榕川的司机开车实在狂野,给甘嘉白颠的苦不堪言。颠簸了二十分钟,他晕头转向,好容易终于要到了,司机又操着一口难以辨认的本地方言叽里咕噜说了一通,不待甘嘉白听懂,就把甘嘉白干脆利落地丢垃圾一样丢出去。

      甘嘉白连旅馆的影子都没看见,他脑子发蒙,张口结舌,正欲发问,司机车屁股喷了他一脸尾气,扬长而去。

      操了他再也不打黑车了!

      甘嘉白晕车晕得缺氧,想喝口水,简单逡巡一圈,却连个便利店都没找着,无奈决定先找到住处。

      这时候他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原来是那司机师傅嫌巷子里不好开车,省事才给他直接丢下来。

      服了。

      算了,走几步就走吧,甘嘉白细细研究了导航,拖着秤砣行李往里边走,绕了三圈就觉得见鬼了,这巷子特么的建得跟3D迷宫一样,参差不齐错落有致,他鬼打墙似的跟着导航转圈圈。

      时间渐晚,天色却不见暗。黄葛树巨大如盖,整天蔽日,甘嘉白鲜少见过这样的植被,曾经也很难嗅见植物被烈日蒸腾得潮湿的气味。

      三角梅从巷头延伸到巷末,艳丽地灼着他的眼睛。

      从买上高铁票,把自己整个人打包到榕川来,甘嘉白水米未进,此时他又渴又饿,乏力还虚弱,简直一步路也走不动。

      真是倒霉到家了。

      七月份的室外温度让甘嘉白发怵,他被阳光烤得口干舌燥,整张面庞浸了一层亮晶晶薄汗。他真没劲儿了,只好跨坐在行李箱上仰头,柑蓝色的天空,青柠绿的树丛,蜜瓜色的云彩,生动自由,才叫他心情好了一些。

      这时,他听见斜对侧似乎有些窸窣声音。

      于是甘嘉白偷偷拐了眼珠子往另一面看了看。

      树干挡住了大半的视线,甘嘉白费力抻了下脖子,才勉强看到那边。一个穿着黑色背心的男生蹲在那边马路牙子上,刚巧被一片阴影遮着,手里捏着根冰棍,正津津有味地咬下一口。

      甘嘉白仔细观察了一下这人手里的冰棍,没有融化的迹象,这人脚边居然还有一瓶冒着冷气的水。

      甘嘉白惊喜揣测道,附近肯定有小商店!

      渴死了渴死了渴死了……

      他要被晒透了,浑身被汗浸得狼狈,不太好看,况且便利店应该就在不远处,甘嘉白十分要面子,既然此刻形象不佳,就打消了问路的念头,转而在导航搜索栏里输入“商店”两字。

      友家便利店,70米!

      甘嘉白有劲儿了,他拖着行李箱转了一圈。

      甘嘉白把行李箱扔在原处,又跟着导航转了一圈。

      第三次回到原路口时,甘嘉白一瞅,黑背心男已经把雪糕吃得只剩一根棍了。

      妈的高德地图你干脆改名叫缺德地图吧。

      甘嘉白的动静不算小,像蚂蚁搬家似的忙忙碌碌,梧桐颇为好笑看着这小孩,一顿瞎忙,简直比黄瓜还笨蛋。

      他扬手,雪糕棍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准确无误地落入对面的垃圾桶。

      梧桐立起身,顺便把冰水也抄起来,拧开瓶盖,正准备喝一口,就看见甘嘉白顶着满脑门汗珠,终于磨蹭到了梧桐面前:

      “那个……我想问问你在哪里买的水啊?”

      梧桐嗤笑一声:“找这么半天都没找到?”

      甘嘉白一愣,头晕,被问得有些懵,后知后觉道这黑背心早发现他了,蹲这里看自己笑话。

      他立刻感到脸上烧起来,本来就被晒得很红,这下连耳朵和脖子都红透了。甘嘉白真想立刻掉头就走,又不想显得自己很蠢,于是虚张声势道:

      “我等人啊!”

      梧桐点点头,把手里那瓶拧开瓶盖的水立在甘嘉白行李箱上:“送你了。”

      甘嘉白不自知地怒气冲冲:“我不用!”

      黑背心又用一种奇异的眼神看着他。甘嘉白很轻易地被这种看傻子的眼神冒犯到了,睁大眼睛瞪了回去。

      不料黑背心懒得与甘嘉白多说,他站姿很挺拔,长手长脚,抬手往另一个方向指了指:

      “从这边楼梯下去,商店在那里。”

      甘嘉白呆了一瞬,楼梯?什么楼梯?这巷子怎么还是双层设计?然后他又不自知地琢磨道,这黑背心好高,站在马路牙子上了不起吗!

      没等他反应过来,黑背心单撂下这一句话,相当潇洒地转身走了。

      甘嘉白攥着那人留下的水瓶,什么话都哽在喉咙里,很呆地看着黑背心缀成很小的一点,波浪似的融化在夏季的热浪里,逐渐与路边的蕨类植物一色。

      直到确信黑背心完全消失,甘嘉白才剁了剁站麻的脚,心想有便宜不占王八蛋,让咕噜咕噜喝了黑背心给的半瓶水,满血复活!

      终于有力气动弹了,甘嘉白摸索到那一处逼仄的楼梯,原来如此,下层的楼梯镶嵌在小巷的角落,颇不引人注意,怪不得甘嘉白原地转圈,平面导航怎么导得出来两层空间!

      甘嘉白如愿以偿找到便利店,推门的吱呀声与“欢迎光临”一齐响起来。

      里边冷气很足,甘嘉白终于觉得脑子清醒了一些。更重要的是,进门就是一排花枝招展的快餐便当墙。

      肚子很合时宜地叫了两声。

      甘嘉白迅速挑拣出一份便当和一箩筐零食,又从前台一碗关东煮。

      咬下一口鱼饼,甘嘉白感动得眼泪要掉下来了,连带着想起黑背心颇为慈眉善目的,至少很好心都给自己指了路。

      要是有机会见到他,那一定要好好感谢。

      甘嘉白掂着一兜吃的出来了。摸到楼梯后,他很快发现自己定的旅馆就在前面不远处,被簇拥在一片青绿色的浪潮里,于是拖着行李箱快快过去。

      临到门口,大门敞着半截,甘嘉白费力地把一堆东西叮铃当啷地搬进门槛。里面是片花花绿绿的小院子,角落点缀着鸢尾兰和红杜鹃,黄的白的蓝的花色交相辉映。

      一碧如洗的天空,甘嘉白的影子被晚光拉得很长,来到异地他乡的不安感微弱地消失了,榕川好漂亮,他真喜欢这里。

      好幸福!

      正门也掩了一半,甘嘉白鬼鬼祟祟在门口停了一小会儿,听到里面传出讲话的声音,于是偷偷摸摸分一只耳朵进里面。

      这一听不要紧,里面一个女声中气十足道:

      “你跑哪里去了,这么久才回来?”

      另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响起:

      “没,碰见个路痴,笨得很猪一样,给他指了个路。”

      甘嘉白:“……?”

      他凝固在原地,又听见女声抱怨道: “那你真好心,我等一根冰糕等了二十分钟。”

      甘嘉白:“……”

      他石化得太明显,门又是虚掩的,屋里的人很快发现外头杵着根木头。

      里面女生扬声道:“谁呀?”

      甘嘉白慢慢吞吞拖着行李进去,抬眼看见屋内全貌。一个长相艳丽的女孩儿坐在客栈前台,偏着头看过来,黑发杏眼,笑意吟吟。而那黑背心没骨头似的歪在大堂沙发上,翘着腿打游戏。

      真是冤家路窄。

      甘嘉白立刻把什么感谢的念头都忘得一干二净——这傻逼这该死啊!

      玫瑰看见门口一个灰扑扑小人拖了大包小包进来,立刻招呼弟弟:“梧桐!你来帮帮人家。”

      梧桐屏幕里的游戏小人刚好被乱刺扎死了,他怏怏地把手机扔一边,抬眼看见几分钟前刚见过的老熟人,甘嘉白顶着一张驴脸,连一眼都不屑分给他。

      甘嘉白瓮声瓮气道:

      “不用了姐姐,我自己来吧。”

      梧桐认出来了,颇有兴致,大摇大摆迈腿过来,一副游手好闲的样子。甘嘉白鼻孔出气,拎着一大兜零食呼哧呼哧进来,没有理这人的意思。

      梧桐上下打量他一番:“你不是等人吗?”

      甘嘉白:“……”

      他恶狠狠抬头剜了梧桐一眼,玫瑰敏锐察觉到气氛不对,立刻指使梧桐闭嘴,叫他去前台办入住,自己则来帮忙推行李箱。

      玫瑰温柔道:“你一个人来吗?”

      甘嘉白点点头:“嗯,我在网上订了一个月。”

      玫瑰恍然大悟:“是你啊!”

      梧桐闲闲地插了一嘴:“成年了吗?未成年要给家长打电话啊。”

      甘嘉白从兜里摸出身份证,从牙缝里咬牙切齿挤出一句:“我21了。”

      梧桐真意外起来,他仔细瞧着身份证上圆圆蠢蠢的锅盖头,不得不说,没有拍出甘嘉白本人漂亮的脸蛋,看样子这人不太上相。

      “你挺显小,我还以为你离家出走来的,”梧桐操作一番,嘴贱道,“居然比我还大两岁。”

      甘嘉白哽住了,没话可说,不做声了。

      梧桐随便一猜还真猜对了,他确实是离家出走来的。

      甘嘉白罕见没有顶嘴,叫梧桐意外抬头看了一眼,见甘嘉白心不在焉,手指绞着双肩包带,局促,一副没心情讲话的样子。

      梧桐了然,他把身份证和房卡往前一推:

      “喏,二楼,202。”

      甘嘉白囫囵把卡收下,一手捞过自己的东西,闷闷地往里头走,连电梯都走过了。

      还是梧桐来扯他的书包:“哎!电梯在这儿,你想扛行李上去吗?”

      甘嘉白噢了一声,别过脸去不看梧桐:“我知道了。”

      电梯来得很快,甘嘉白闪身上楼,数到第二间就是自己的房间,推门插卡开灯锁门一气呵成。

      这时才能疲惫地瘫下来,在床上躺成了一个大字。甘嘉白脑袋空空地躺了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好饿。

      一整天只吃了一个鱼饼,不饿才怪。

      甘嘉白伸手去把便当掏出来,冷冰冰的,他忘记让店员姐姐帮忙加热了,原想来到旅店也能加热,他喜欢一个人缩在房间吃饭。

      现下他一点也不想出去,更不想见到那个神经病梧桐,就将就把便当撕开,往嘴里塞了几口。

      米饭和菜都是冷的,吃得他嘴里冰冰凉。

      不好吃。

      甘嘉白忽地觉得很难受,眼睛很酸,鼻子更酸。他心想,我的确是离家出走,也确实是一副长不大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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