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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还挺浪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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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嘉白煎熬片刻,左等右等,不见老爸的身影。他暗自生疑,这人方才还说自己十分钟到,都快半小时了!怎么连个影子也不见?
汤水咕噜冒泡,已经沸腾片刻,甘嘉白关闭加热键,有些坐不住,朝大门口的方向左右张望,正准备给老爸打个电话,忽地看到一人推门进来。
此人西装革履,步伐稳健,从领带夹到口袋巾全部妥帖精致,发型一丝不苟,出门前估计往头顶喷了三罐发胶。门口侍应生要引他入座,他优雅一笑:“我儿子已经到了。”
甘嘉白冲老爸招手:“我在这儿!”
甘霖绅士地点点头,跟着侍应生往里走。这是一间隐匿在羊肠小道的火锅餐厅,特点在于隔窗见海,景色优美开阔,令人身心舒畅,来者大多是熟客,生意兴旺,且不提供VIP特权包厢。
甘霖风度翩翩,当着侍应生小姑娘的面温柔摆谱:“小甘,不要在公共场所大声讲话,不礼貌。”
装什么蒜,甘嘉白木着脸:“噢。”
甘霖又对着小姑娘一点头:“这里不用麻烦你了,谢谢。”
小姑娘诚惶诚恐地退下了,连水都没敢添。
四下无人,他们隐于这个小角落,甘嘉白翻了个白眼:“你装够没?”
甘霖把西装外套脱了,热得身上全是汗,既然没有外人在,立刻显露本性:“我的天呐,儿子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榕川这路也太难找了,司机倒是说位置就在这儿,我在这儿前前后后走了两遍,才发现他们这大门儿这么隐形,真是天才设计师。”
甘嘉白无话可说:“你不能让我去接你吗?”
甘霖惆怅叹气:“早知道这里的路建得跟迷宫似的,我就该让你去高铁站接我,找得我满头大汗。”
甘嘉白用勺子搅了一下铁锅旁边的米粥,还在小火慢煨,听见此话,他无语道:“你穿的是什么鬼啊,你是来工作的吗?外面三十九度,没热死你就不错了。”
“你懂什么!”甘霖神神秘秘,“我这回过来,可把你妈瞒得死死的。我说我去外面出两天差,走之前还是你妈给我选的衣服呢,这叫做戏就做全套。”
甘嘉白哽了一下:“你走的时候我妈也在家?”
甘霖理所当然:“是呀。”
甘嘉白无语了:“你当我妈和你一样没有脑子吗?”
甘霖立刻不乐意了:“怎么跟爸爸说话呢?”
甘嘉白再次深深叹了一口气,在他们家里面,老妈位于食物链顶端,其地位远远高于耙耳朵且怕老婆的老爸。至于甘姓父子的地位,两人大概不相上下。
甘霖苦口婆心:“你看看,这回你和你妈吵架,你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跑了,你知道这几天我在家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甘嘉白将一筷子牛肉送进嘴里,简直味同嚼蜡,岂有此理:
“我为什么要跑,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你一知道我去了保研夏令营,立刻接了俩外地案子,跑的比兔子还快,我下飞机之后看见咱家车在外边,还以为你来接我,想着你专门给我打掩护来了,心里特感动,窗玻璃一降是我老妈的脸,我差点吓个半死!!”
“往事不必再提……”甘霖立刻转移话题,关心道,“儿子,你生病了?”
甘嘉白冷漠道:“早感冒了,等死呢。”
甘霖“呸呸呸”几声:“说什么不吉利的话!是不是没钱花了?我给你转!”
甘嘉白想了想:“那你多转点,我妈把我银行卡停了。”
“你不早跟我说?”甘霖震惊道,“那我给你的卡呢?”
“一起被停了,”甘嘉白犀利道,“跟你说有什么用,你的哪笔大额支出不需要经过我妈同意?”
甘霖做抹泪状:“儿子,你这几天真是受苦了。”
甘嘉白懒得听,毫无仪态地瘫在椅子上,仿佛被人抽了脊椎:“那你给我转点钱。”
这时,侍应生小姑娘又来到他们这一桌,贴心提醒道:“二位的粥底里面可以下鸡蛋了。”
“谢谢,我们自己来,”甘霖一毫秒恢复严肃正经,用谴责的目光看向对面,“小甘,注意坐姿,你要懂点事。”
甘嘉白看着他演,此人演技简直能蝉联一百届奥斯卡小金人,当律师实属屈才。
甘霖将鸡蛋磕破,粘稠的鸡蛋液流入火锅侧面的白粥,甘嘉白却忽然出神:小时候他看到《窗边的小豆豆》里“山的味道、海的味道”,缠着老爸说自己也想吃细肉松,甘霖大刀阔斧给他买了一袋鸡肉,差点给砧板剁烂,两把厨房刀通通剁卷刃了,被下班回家的老妈发现后,将父子俩大半夜丢出房门罚站,第二天两个人都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
甘霖伸手在他鸡蛋壳面前晃晃:“儿子?”
“?”甘嘉白回神,下意识反驳道,“我哪里不懂事了?”
甘霖津津有味地品味鲜美羊肉卷,正斯文地擦擦嘴巴,听见甘嘉白这句话,眼神忽然犀利起来:“是吗?”
完蛋。甘嘉白心里咯噔一下,他实在很熟悉老爸这种眼神。
果不其然,甘霖撂下一双筷子,笑眯眯地望着自己:
“说说吧,前几天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还挺聪明,遇上事儿了还记得你有个爹。”
甘嘉白紧急复习自己刚刚构思的借口第一版、借口第二版、借口第三版、借口雷霆重制版以及借口金刚Pro版,甘霖可一点不好糊弄——老爸秉承教育散养理念,小事不必管,大事必须管,“进了一趟派出所”应该归类为特大事件,肯定要狠狠教育,否则甘霖也不会亲自来一趟榕川,这副模样一看就是要将他缉拿归案。
“怎么不说话了,想什么招儿呢?”甘霖痛心疾首道,“千万不要骗爸爸啊,不然爸爸太伤心了。”
甘嘉白半真半假,掺和道:“其实就是我和一个朋友出去玩,吃早餐的时候遇见了个神经病。这人一直挑衅我朋友,还说难听的话,我们气不过,一不小心就动手了。不过我是被揍的,我连正当防卫都算不上,只能说是正当拉架后正当挨揍,一点责任都没。”
甘霖好整以暇,一秒钟抓住重点:“什么朋友啊?”
甘嘉白哽了一下:“就……我在榕川新认识的朋友。”
甘霖点点头:“新认识的?关系这么好啊,你还能替他挨揍呢。”
甘嘉白冷汗涔涔:“其实也不是,就是当时情势比较紧迫,我没想那么多啊。”
甘霖继续点头:“听说你们一大早就被扣进警局了,那么早起来去哪里玩?”
甘嘉白实话实话:“本来准备去看海,这个时间能看日出。”
甘霖眯起眼睛,感叹道:“凌晨三点去看海?你们还挺浪漫。”
甘嘉白:“……”
甘霖暂且放过他,转而问道:“我听说小戴也在这儿?”
甘嘉白毫不犹豫将好兄弟供出去:“他早来了,游手好闲待了好几天了。”
甘霖琢磨了一下:“趁这两天我在这儿,咱们一起吃顿饭吧。我也好些年没怎么见过小戴了。”
甘嘉白觉得自己逃过一劫,嚼嚼菜叶子:“可以啊,这么伤感干什么,又不是生离死别。”
甘霖悠悠地看他一眼:“你不是想保B大的研究生吗?顶多再待半个月,你就开学了,等你读研之后,小戴回国时间也不定,咱们可真就难聚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甘嘉白食不知味:“噢……”
甘霖叹气:“你妈那个性子,咱们爷俩也不能说啥,每次挨骂的时候不都是咱俩一起吗?这些年吧你也挺辛苦的,你要出去读研,我肯定没什么意见,你从小就是你妈的心头肉,马上心头肉扑腾翅膀要飞了,她肯定难受。”
甘嘉白懒得听,糊弄道:“嗯嗯。”
甘霖话锋一转:“不过呢,让你一直憋在家里,你肯定也不痛快。既然出来玩了,也不用想家里的事儿,高高兴兴玩,玩完回学校,马上毕业,明年就读研去吧,总得让你妈明白明白,你也不能一辈子待在家里。”
甘嘉白慢吞吞道:“你倒是跟我妈这么说啊!”
甘霖震惊望向儿子:“我不想活了吗?”
无语。
甘嘉白吸了吸鼻子,把筷子一撂:“行了,我吃完了。你找好酒店没?我感冒太难受了,想回去休息。”
甘霖问:“你住哪里?”
甘嘉白报出旅馆的名字,甘霖拍拍他的肩膀:“好儿子,那么好的地方还是你住吧。”转头给自己订了一间施柏阁。
甘嘉白再次翻白眼。
甘霖苦口婆心道:“你们年轻人不是流行穷游吗?我倒是想和你一起住,主要公司差旅报销有上限,付不起两间房,我又怕你把感冒传染我,我这老胳膊老腿的,经不起折腾。”
甘嘉白真服了,懒得再听老爸胡诌八扯,看来甘霖只是探望一下自己,见人还是活蹦乱跳的,拍拍屁股就想跑。甘嘉白揉揉肚子,吃撑了,想着应该带老爸去榕川四处转转:“明天什么安排?”
甘霖警惕道:“你没事干吗?我可没时间陪你,和你贺叔叔好久没见了,就上回把你们两个小孩捞出来那个叔叔,明天找他喝酒去。”
甘嘉白丧失与老爸交流的欲望:“我走了。”
甘霖叫住儿子:“给你转了点钱,快饿死的时候再管我要。”
甘嘉白这才去看手机,聊天气泡已经堆叠起来,最上面是老爸的转账,甘嘉白看着这个数字,刚想问问甘霖到底攒了多少私房钱,而后又看见梧桐的信息藏在下面:
中央空调:你和祝融在一起吗?
他做贼心虚,一整天没有回复梧桐的信息,现在觉得这样子显得更明目张胆,他纠结半晌,在键盘上删删减减,犹豫着不知道回复什么。
低头打字,所以没看前面的路,有人与自己直面,甘嘉白想往侧面躲让,不曾想自己向左他向左,自己向右他向右。
什么鬼!甘嘉白不耐抬头:“你……”
梧桐平静地望着他:“你都快打出来一篇小作文了。”
甘嘉白大窘,下意识把手机藏到身后:“你怎么在这儿?”
我怎么在这儿?
梧桐很无奈地看了甘嘉白一眼。一小时前祝融忽然给他发信息,询问甘嘉白明明一副病得要死的样子,怎么还出来乱跑,并且质问是不是梧桐大嘴巴,将自己街头唱歌的位置给了甘嘉白。
天地良心,梧桐可什么都没说,甘嘉白一整天没理他,杳无音信,原来是去看祝融唱歌了。他又稍稍愣了一下,再次联系甘嘉白如此一反常态——不会是对祝融有意思吧?
若是甘嘉白知道这人的心路历程,他肯定要将梧桐的脑子剖开,看看里面是个什么构造——整天怀疑他对各种各样的人一见钟情,玛丽苏小说看多了吧你!
梧桐耐着性子回复祝融:我什么都没说,你们现在在一起吗?
祝融却消失了一小会儿,梧桐等得很焦灼,转而给甘嘉白发信息:你和祝融在一起吗?
甘嘉白更是不回,梧桐坐立不安,引得玫瑰侧目看他:你在这里乱转什么?
幸亏此时祝融再次回复,语音消息,讲话语气像是边走边说:没啊。好像他的爸爸过来了,我送他去了餐厅,估计他们现在在吃饭。
梧桐心里一紧,他依稀记得甘嘉白与家里的关系并不和睦,于是紧急要了餐厅位置,蹬着小三轮赶过来。
一出门就碰见甘嘉白走走停停,冥思苦想,不知道在给谁发信息。
梧桐默不作声,走近一看,对面的头像原来是自己。
两人在大堂对峙,梧桐忘记来这里的初衷,他指指甘嘉白的屏幕,再次平静发问:
“什么是‘中央空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