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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寺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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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的初夏,天气说变就变。方才还是晴空万里,阳光灼人,转眼间天际便聚起了厚重的铅灰色云层,沉甸甸地压下来,空气也变得闷热潮湿,酝酿着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云栀禾和陆西昭正在市中心的老街闲逛。这条街承载了他们太多的青春记忆,街角的奶茶店,巷尾的书屋,甚至那家卖着丑萌挂件的小摊,都依稀有着旧日的影子。婚后虽然也常来,但每次漫步于此,总会有不同的感触。
“好像要下雨了。”云栀禾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色,有些懊恼,“我们没带伞。”
陆西昭牵着他的手,神色平静:“嗯,找个地方避一下?”
他的话音刚落,豆大的雨点就毫无预兆地噼里啪啦砸落下来,起初稀疏,瞬间就连成了密集的雨线,织成一张灰蒙蒙的巨网,笼罩了整个城市。街上的行人顿时慌乱起来,四散奔逃,寻找避雨处。
“来不及了!”云栀禾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就要往旁边的店铺屋檐下冲。
然而,陆西昭却用力拉住了她的手,非但没有躲避,反而牵着她,一头扎进了滂沱的雨幕之中。
“陆西昭!你干嘛!”冰凉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头发和衣衫,云栀禾惊叫。
“反正都湿了,跑回去!”陆西昭的声音在哗啦啦的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果断和……隐隐的兴奋?他紧紧握着她的手,带着她在空旷了许多的街道上奔跑起来。
雨水模糊了视线,街道两旁的建筑在雨帘中飞速倒退。鞋底踏在积水的路面上,溅起朵朵水花。冰凉的雨点打在脸上、身上,带着一股畅快的凉意,驱散了之前的闷热。
就在这一瞬间,在这相似的暴雨中,在这熟悉的街道上,被同样一个人牵着手奔跑……云栀禾的脑海里,如同被一道闪电劈开,猛地浮现出一幅尘封已久的画面。
**也是这样一个突如其来的暴雨天。**
**也是在这条老街附近。**
**那时,她十七岁。**
那天,是她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鼓起勇气向傅淮之学长告白。结果毫无悬念,依旧是温和却坚定的拒绝。她记得自己当时强撑着笑容说了“没关系”,转身离开后,却觉得整个世界都灰暗了。天空也恰如其分地下起了大雨,仿佛在为她哭泣。
她失魂落魄地走在雨中,任由雨水冲刷着脸上的泪水和失落。就在一个街角,她无意中一抬眼,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陆西昭。
他没有打伞,独自一人,在空旷的雨幕中奔跑。雨水彻底淋湿了他的校服,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显得有些狼狈。但他的背脊却挺得笔直,奔跑的步伐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落寞。
那一刻,云栀禾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陆西昭。平时的他,总是嚣张的,毒舌的,仿佛无所不能,永远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骄傲。可那一刻,在磅礴的雨水中,他奔跑的背影竟透出一种被雨水打湿了傲骨的孤寂感。
她当时只是觉得奇怪,以为他是不是也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或者只是单纯地忘了带伞。她甚至还想着跑过去把伞分他一半(虽然她自己的伞也很小),但他跑得很快,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雨幕的深处,留下她一个人站在原地,满心都是自己失恋的悲伤,无暇他顾。
现在想来,那天……他是不是看到了她向傅淮之告白?是不是因为她的再次受挫,以及她为另一个男生流露出的伤心,而感到难过和无力?
那场雨,似乎打碎了少年小心翼翼的骄傲和伪装,将他心底那无法言说的酸涩和落寞,暴露无遗。
**可是,那场冰冷的雨,似乎一直一直没有浇灭少年炙热而固执的爱意。**
画面再次切换。
**那是高一那年的春天,学校组织去城郊的寺庙春游。**
**香火缭绕的古刹里,同学们嘻嘻哈哈地四处参观。云栀禾被陈小小拉着,也在一个据说是求姻缘很灵的偏殿里,学着别人的样子,笨拙地上了香,双手合十,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许愿。**
**她许的愿望是——希望将来,能遇见一个对她超级好的人,超级爱她,永远让着她,把她爱到骨子里面,眼睛里面只有她的人。**
**愿望许完,她睁开眼睛,下意识地回过头。**
**就在那一瞬间,她的目光,撞上了一双深邃而专注的眼眸。**
**十七岁的陆西昭,就站在不远处的菩提树下,穿着干净的蓝白校服,身姿挺拔。他似乎在那里站了很久,目光穿越攒动的人群,精准地落在她身上。阳光透过繁茂的树叶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看着她,眼神复杂,里面翻涌着她当时读不懂的情绪——有无奈,有纵容,还有一种极其隐晦的、几乎要破土而出的温柔和坚定。**
**被她发现后,他并没有移开视线,只是微微挑了下眉,嘴角扯出一个惯常的、带着点嘲讽的弧度,仿佛在说“笨蛋,你还信这个?”。**
**当时云栀禾只觉得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气鼓鼓地瞪了回去,然后拉着陈小小跑开了,完全没把那个眼神和她的愿望联系起来。**
现在,二十六岁的云栀禾,在被丈夫紧紧牵着手、在暴雨中奔跑的此刻,终于将那些散落在青春角落里的碎片,一一拾起,串联了起来。
那场雨中他落寞的奔跑。
那棵菩提树下他专注的目光。
原来,从那么早开始,他就已经在用他的方式,爱着她了。
他一直都在那里。
在她许愿要一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人时,一回头,看到的就是他。
在她为别人伤心落泪时,陪在她身边、带她去吃好吃的,是他。
在她受伤无助时,背着她走过漫漫长路的,是他。
在她丢弃那些不堪入目的“心意”时,小心翼翼捡起来珍藏的,是他。
在她懵懂无知、一次次忽略他甚至伤害他时,默默承受、始终未曾远离的,还是他。
他的爱意,如同深埋地底的火山,沉默,却从未熄灭。历经岁月的洗礼和等待,终于在她回头看见的那一刻,喷薄而出,将她紧紧包围。
就像现在。
雨水冰冷,但他的手掌却无比温热干燥,紧紧包裹着她的手,传递着坚定不移的力量。他牵着她,在雨中奔跑,步伐稳健,为她挡去了前方大部分的雨丝风片。他的侧脸在雨水中显得愈发清晰冷峻,但微微上扬的嘴角,却泄露了他此刻愉悦的心情。
他们现在,终于可以这样毫无顾忌地、携手在雨中向前奔跑。
而不是像十七岁那样,一个在雨中为另一个人心碎落寞地奔跑,一个在原地为自己的失恋悲伤驻足。
他们终于不用再回头看那些青春的遗憾和酸涩。
因为所有的遗憾,都已被此刻紧握的双手和相携的身影填满。所有的酸涩,都已沉淀为今日爱情的甘醇。
那个曾经在雨中孤独奔跑的十七岁少年,那个在菩提树下默默凝视的十七岁少年,他终于得偿所愿。
他暗恋了整个青春的女孩,如今正被他紧紧牵在手中,是他的妻,是他生命的另一半,是他所有爱意的归宿。
“看路!”陆西昭察觉到她的走神,轻轻拉了她一下,避开了一个小水洼。
云栀禾回过神,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俊朗侧脸,心头涌上无限的爱意和感慨。她用力回握住他的手,加快了步伐,与他并肩奔跑。
雨越下越大,街上的行人早已躲藏起来,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这哗啦啦的雨声。他们像两个逃离了世俗束缚的孩子,在雨中尽情奔跑,笑声混合着雨声,洒了一路。
跑回公寓楼下时,两人都已浑身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头发黏在脸上,衣服紧紧贴着身体,狼狈不堪,却都看着对方的样子,忍不住大笑起来。
电梯里,镜面映出他们落汤鸡般的模样。云栀禾指着陆西昭还在滴水的头发和湿透的衬衫,笑得直不起腰。陆西昭则看着她湿漉漉的、却笑得格外明媚的脸庞,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他伸出手,将她湿透黏在脸颊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指尖拂过她微凉的脸颊。
“笑什么?”他低声问,声音在狭小的电梯空间里显得格外磁性。
云栀禾止住笑,抬起头,深深望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清晰地映着她此刻狼狈却幸福的样子。她伸出手,环住他的腰,将湿漉漉的脸埋进他同样湿透却温暖的胸膛。
“陆西昭,”她的声音闷闷的,却带着无比的确信和幸福,“我突然发现,我十七岁时在寺庙里许的愿,好像……早就实现了。”
陆西昭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僵,随即,更紧地回抱住她。他低下头,下巴蹭着她湿凉的头发,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而缱绻:
“嗯。”
“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那天在菩提树下,他看着那个闭着眼睛、一脸虔诚许愿的笨蛋,就在心里默默发誓——那个对她超级好、超级爱她、眼睛里只有她的人,只能是他。
也必须是他。
电梯到达,门开了。
陆西昭打横抱起还在傻笑的云栀禾,大步走向他们的家门。
“回家洗澡,别感冒了。”
窗外,暴雨依旧倾盆,敲打着玻璃窗,发出清脆的声响。
而屋内,温暖如春。爱意,在经历了漫长的雨季之后,早已生根发芽,枝繁叶茂,为他们撑起了一片永远晴朗的天空。
幸福,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
一屋,三人,三餐,四季。
以及,那份从十七岁起,就未曾改变、并且将持续到生命尽头的,深沉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