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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疑云初裂,三势暗合 ...

  •   桉楠着一身素衣,从净室回抵听雨轩。

      清晨薄雾未散,宫墙之上还残着昨夜一缕未歇的凉意。檐角水珠凝未落,远远传来净地晨钟声,仿若将昨夜风波都压入无声深井中。

      她神情清淡,步履不疾,腰背挺直,衣袂翻动间竟带着几分利落冷峻的骨感线条。香火气还未散尽,墨发高束,仅以一根素绳随意系起,未及全干,发尾垂在颈后,晨间水汽未褪,却衬得颈侧线条分明,肤色冷白而不柔弱。

      五官本艳,却因眉骨略高、下颌收敛,乍看之下清俊凌厉,与“柔媚”二字渐行渐远。尤其是那双眼,不再如初醒时惶惑迷离,反倒像是覆了层镜面,倒映着这座宫城的幽深与冷漠。

      她低头调整袖口,手指修长却有力,动作干净利落,肩线挺直,在宽袖束带下展现出分明的“少年感”,先前身体主人那层“养宠”时被刻意营造的柔软已逐渐隐去。

      ——不是故意扮作男人,而是她自己的气息仿佛与这身份有了微妙的融合。

      走在清晨幽深宫道里,她的气质愈发沉静,不再是供人调笑的玩物,也不再是被牵线的傀儡,而是一个逐渐清醒、自主立足的“局中人”。

      行至夹竹深巷,一道身影忽自前方转出。

      顾长恭。

      朝服未解,那袭深黛云纹袍,似是未曾回寝,只一人沿着宫中偏道静走至此。

      桉楠略顿,眼中划过一瞬讶色,但旋即垂首笑道:“顾大人晨安。”

      顾长恭打量他片刻,微微一笑:“桉公子倒是起得极早。”

      “净室焚香,不宜迟误。”她温声答道,话里不带任何挑衅,也不显逢迎。

      顾长恭闻言,只轻轻一笑,眼中似有微光掠过。他往前一步,声音放轻,却更近了几分:

      “晨风虽冷,巷中却静。若桉公子不急,不如陪我走一程?”

      桉楠略一颔首,应了下来。

      宫中寂静,两人脚步踏在石板之上,回声不响,却也不轻。

      顾长恭含笑不语,忽而并肩缓步。他望前看去,语气轻缓:“昔日你最厌焚香静坐,才几日功夫,竟连晨起时辰也掌得分毫不差了。”

      桉楠微顿,眼神轻垂,却未答。

      顾长恭轻轻一叹:“你真是变了。”

      桉楠转过头,望进他的眼里,语气平静而带点轻意调笑:“顾大人多次提醒,想来是有人变了,不合旧人眼缘?”

      “非也,我倒觉得,桉公子变得……更合眼缘了。”

      顾长恭轻笑一声,眼神落在他微湿的发尾上,声音温润:“桉公子还是留神些。听雨轩的夜总是冷得快。”

      桉楠抬眸看他,嘴角含笑:“多谢顾大人关怀。”

      顾长恭忽而靠前一步,像是顺手拈去他肩头落尘,却在触及那一点微凉发丝时,指腹微顿:“宫人传言,桉公子近日病愈后,性情颇变。”

      桉楠不动声色地退了半寸,目光清透:“人近生死,想来多少有些不同。”

      顾长恭低声一笑,收回手,眼神却多了几分不容忽视的探究:“可惜,有些人变了,想连我也一起忘了。”

      桉楠笑而不语,目光波澜不惊:“大人若不喜我今日这般,不如教我如何做回过去?”

      顾长恭没有回答。

      他只是微一侧首,像是随意说起:“昨夜户部李侍郎似是起了些异动,太后那边……也并未沉得太久。”

      仿佛是自言自语,片刻后,顾长恭只伸出手,自他发梢拈下一滴水珠:“宫里晨风冷,别着凉。”

      语气温和,却有种过于亲昵的熟稔。

      桉楠退了半步,微垂眼睫:“多谢大人。”顾长恭每次一有动作,她心中总是一咯噔,因为这个身体在面对此人时会产生一种留恋感,桉楠每次都不敢靠太近,生怕自己身体会生出一些无法掌控的情绪和动作。但是,这些情绪变化似乎也完全没逃过对面那双眼睛的主人。

      顾长恭收回手,笑意更深。

      “我听说……你曾夜探西苑。”

      桉楠不置可否:“哪位好事之人说的?”

      顾长恭:“户部李大人。”

      桉楠淡淡道:“那位大人,不知为何近日总念着我。”

      顾长恭嘴角含笑似乎另有所指道:“被人惦记,也是一种殊荣。”

      桉楠不再多言,颔首离去时语气却不再温顺:“是楠之幸,自然也包括顾大人。”

      说完,步入轩门,留下不知是何神情的顾长恭在原地。

      她刚前脚踩进门,就见霜杏一脸急切迎上,目光中藏着难掩的惊惶:“公子,今晨宫门封闭得早,净地方向也多了人影……像是太后那边的人在动。”

      桉楠心中一震,随后立刻抬手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她回望门外,顾长恭的身影竟早已隐没,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拽了一下。

      最近几日,净室小道封得比往常早,巡更的更次也悄悄挪了时辰;内务府昨夜多运了两筐干粮,却不见分发去处。

      这些异样并不正面冲她而来,反倒像从她身侧擦过,替谁清着路、扫着风。

      若是太后要收人,风理当当面扑下;可这风偏偏绕开她,去向她看不见的地方。

      她垂目收了收袖口:先看,看“那只手”,下一步要把谁推出来。

      ——

      桉楠未言声,只轻轻合上轩门。

      “你是什么时候察觉的?”她淡淡问。

      霜杏低着头,手指紧拽衣角:“……辰时末,我去领香粉路过西廊,听见张副总管在低声吩咐,说‘今日风紧,净室周围的小道要早些封。’等我到了内务府发现,就在今日调了两批生面孔进宫,说是临时帮工,但我看,那几人身上走路的架势……不像是洒扫的。”

      “太后看来是要清人了。”

      她语气平静如水,平静得像是说天气冷了几分。

      霜杏眼圈倏地一红,却低声辩解:“奴婢……奴婢并未通任何信出去。”

      桉楠终于抬头,盯着她看了半晌,轻轻一笑:“我知道。”

      “你不是怕我死——你是怕我死了以后,没人知道你从没背叛。”

      霜杏身形微震,像是被扯住了什么脊骨般哆嗦了一下。

      桉楠刚打算开口,忽察觉廊角有一丝动静微晃,像有人踩松了一块石砖。

      她眼角轻挑,指尖已悄然落在袖中暗扣上。

      须臾,一道黑影从夹墙阴处踏出,身披风雨,左肩血迹尚未凝干。那人面罩沾泥,按照衣着一眼就能看出是宫中暗卫。此人拱手行礼,语声压得极低:

      “桉公子,属下乃宫中影部,排行十一,现奉主上之命前来引路。”

      桉楠眯眼:“沈珩让你来找我?”

      那人从怀中取出一卷旧图,双手奉上:“主上言,密道旧图非人人能识。若桉公子能识其意,便请共行;若不能,属下亦不敢强求。”

      她看着那图一眼未动,良久才伸手接下,指腹摩挲纸边斑驳之处。

      图卷陈旧,纸上泛起水痕。角落那一笔断锋“昭”字,只余半形,却似锋刃入骨。

      她记得这笔迹。

      她曾在景昭留给原主的一页私信上见过,是极锋利的一笔,藏在字里行间,像一个人把自己的身份用笔封进了一页纸里。

      如今这纸,却落在沈珩手中。

      桉楠低头,眼睫垂下,不语。

      她脑中已是飞快运转:景昭死时归铃旧网尽断,沈珩不该知“昭”字为何物,更不该知此图藏意。

      ——他依然在试他。

      她指尖缓缓在纸上收紧,似要将那“昭”字揉入掌心。

      桉楠望着他,眸光冷淡如霜:

      “你家主子这是……连命都开始押我身上了?”

      影十一沉声:“在下认为,桉公子定能帮到主上。”

      “所以让你来投骰子?”

      桉楠站起身,缓缓将衣袖理直,语气不急不缓:

      “你们家主子当我是什么?”

      她语气懒散,像在开玩笑,“宫里最后一颗还没烂透的棋子?”

      暗卫拱手,低声道:“桉公子还请速行,太后今晨起兵,然主上旧疾发作,即已换人潜出,需与公子即刻会合。”

      脑子里想着:“摄政王的一条命应该很值钱”,桉楠已做了决定:“……那就走一趟。”

      走到门口,刚抬手掀开帘子,又忽地停住了脚步。

      身后,霜杏还垂手站着,眼神乱而未敢抬头。

      桉楠回眸看她一眼,语气很轻:“我若走不出宫门,你便能回她身边。”

      她微微一顿,嗓音忽然放缓了一分,像一口藏了太久的气才吐出来:

      “只是——你这些年真心盼着的,是那条路吗?”

      霜杏一怔,指尖骤然一紧。

      可等她抬起头来,桉楠已不在了。

      门帘还在晃,像她心口被扯住的那一线,说不清是风,还是某种迟迟来不及认的悔意。

      霜杏低下头,泪珠悄然落地。

      ——

      暖阁旧址,地处西苑边角,三年前景昭旧部清洗后被封,如今残瓦青苔,宛若废地。

      跟着影十一,桉楠从地道石阶中一步步跃上,顶梁之上布帘早已腐蚀坠落。她抬手掀起残帘,一步踏入,却见暗处微光一闪,长刀已至眉前。

      “是我。”她只吐出两字。

      黑影微顿,片刻后缓缓落刀,现出一张苍白冷峻的脸——是沈珩。

      他披着素袍,袖下血迹斑驳,身后影十一正半跪擦拭剑柄,脸色凝重。

      “你还真敢来了。”沈珩声音沙哑,却不掩低沉压迫之势。

      “你不也敢来了?”桉楠望向他,目光落在他肩口浸血之处,这种狼狈的样子最近已是第二次见到了,疯子的日子过的看来并不惬意。

      沈珩未答,只望着她的眼:“图你识了,暗道你也能辨?”

      桉楠面色微沉,却并未回话。

      片刻,她淡声问:“你是怎么知道有暗道的?”

      沈珩不答,只缓缓侧目:“我欠景昭一命。”

      语气平静,仿佛谈的是旧物而非生死。

      “当年我与太后暗中角力,他曾用密道将我引出西苑。那年冬夜,他手执火把,在这暖阁等了我一夜。”

      桉楠心头轻颤:“那你——”

      “他未必信我,我也未曾全信他。”沈珩语气淡漠,“但我这人,记仇,也认恩。”

      他说到此处,语声忽止,缓缓向她走近。

      “我没逼你帮我。”

      “只是现在——这宫里能不听从我的,只剩你。”

      桉楠看着他,半晌轻笑一声:“你果真疯得沉得住气。”

      沈珩眼尾挑起,似笑非笑:“那你呢?”

      桉楠忽而上前一步,拉开那张旧图,指尖轻点:“这密道后半截,旧图模糊,看不出。”

      她抬眼,平静问道:“若赌输了呢?”

      沈珩靠近她半寸,声音低沉:“那就在地道里一起死。”

      桉楠挑眉一笑,像真被说动。

      “你倒真是……”

      她回头望了望昏黄灯光,“赌性比谁都大。”

      “我可以带你走。”她轻声,“但出去了,你这条命,也得欠我。”

      沈珩眼底一凝:“成交。”

      两人对视片刻,默契一如那年火光中一夜不眠的景昭。

      桉楠拢起旧图,低声:“走吧。剩下的,留给太后去猜。”

      帘幕轻掀,旧阁残光微透。

      他们从一座被遗忘的旧梦之中,走入风起的暗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疑云初裂,三势暗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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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本文由原《半衾风起》改名为《假宠臣,真心机》 通常在每周二、周四、周日更新。有时候抓虫子修文会有延迟,感谢点击进来的小伙伴们,相逢都是缘! 第1,、3、7、13、14章节剧情补充完善。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