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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侮辱更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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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是了,这算一事,君上记得便好。”
冯南歌比着他居高临下的施舍之意,字字重音。
他愿意给金谷园,如何不要?来日她将这水镜台、水镜台里的书房尽数推倒,连带境湖一并填了,湖边柳、台下花也拔个干净,重新移草铺土、栽树搭台,圈起来打马球。
听说洛阳也有个打马球的地方,便叫清思院,比这不伦不类的水镜台还合洛阳风物呢。
元储见她阴阳怪气,未见感激涕零,反倒牙尖嘴利,越发是个置气模样,俨然和从前为后时相差无几,耐意不免告罄道:“冯氏,莫要再得寸进尺……”
“并不敢。妾还有两件事、三件事要求君上,如何敢在君上面前得寸进尺。”冯南歌见了他不耐神色,又说这样指责的话,明明是他失信在先,反倒她做错了般,又想起从前还在宫里的时候,他这般神色又何尝少见?处处嫌她,还要娶她,谁逼他了不成?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冯南歌一时恨恨道:“再说,冯氏又是唤谁?妾为冯氏,君上来日的皇后亦是冯氏,妾见君上厌我,许是在叫家妹,还是本就召错了人,可要妾立时替君上派人接来?”
元储见她越发不成样子,哪里有丝毫大家贵女之态,柔顺谦恭全无,倒如寻常百姓家里争风吃醋的悍妒妇人,咄咄逼人至极。
他脸色一时凝住了,只静静地打量她,情绪尽数封在眼中。
若是乾阳宫或军中之人得见,便知这时君上已然盛怒,还想留在乾阳宫、军中,便该即刻伏倒在地,磕头请罪。
冯南歌心头隐隐又生出熟悉的畏意来,却压不倒恨意,本以为那日听见的立后懿旨忘了,却原来还记得清清楚楚。
短短数月,再度立后不够,还要立冯氏女。
立冯氏女还不够,要降旨数落她的不是。
他还理直气壮地指责她得寸进尺。
元储见她只直挺挺地立在那里,一动不动,怨怼之意夹杂着委屈,眼中雾气朦胧,水光浮动。
……似是马上会哭出来。
他猛然挪开了视线,拂袖而去。
冯南歌不让他走,追在他身后,“不许!不许你走!”
元储并未停步,径直离开书室。
冯南歌追不上,眼看着他越走越远,又气又急,带了哭声道:“元储!你要立后,好!便立又如何!但你分明应了我三件事!三月之内,你们不得礼成,冯氏不得入宫!”
近侍德净正守在水镜台殿门前,隐隐听见里头传来争执之声,正想着那位被废的娘娘倒是性子不改,耳边又传来了威沉的靴声,正笃笃向外行来。
不过片刻功夫,殿门哗然打开,主上夺步而出,形容虽是平静,身上气势却凛然携怒。
“派人进去收拾妥当,将朕之物尽数归拢,即刻送去乾阳宫。”
德净忙道奴婢遵旨,跪在马下恭送,不敢多问半句。
待马鞭刺啦一扬,紫骝马如闪电般离了此处,他战战兢兢地直起身来,这才发现在主上跟前就几息的功夫,自己已是大汗淋漓,里衣紧紧贴在背上。
刚一转身,却又看见了那位主子曳裙而出,头也不回地入了朱缨八宝车,喝了句“起驾”。
车到门口,却又停了,车门轻启,斛律珠从自己车上来了这辆八宝车里。
一眼就看见那孩子哭过的痕迹。
“我便说不叫你来,偏要来!”斛律珠从袖口扯出丝帕来,替人揾拭眼底、脸颊。
冯南歌不说话,呆呆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斛律珠心疼道:“我听了你那些话,就知必有这么一遭。你自以为想通,有你阿公傍身,他奈何不了你。可九娘你别忘了,他是大魏的王,看在阿公面上,他不会要你性命,甚至连面上都不会为难你。可他不悦,天底下有几人能好过?”
没说的是,这位君上虽是年轻,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打小就在宫里长大,论起做事手腕,谁又比得过。
当初入宫的头三个月,她几乎隔日便进宫请安,打着求见太皇太后的名义,生怕她哪里吃了亏。
斛律珠倒了杯茯苓茶塞到她手里,替她掖了乌发到耳后,“如何?他说了什么?没罚你罢?”
冯南歌被热茶迷了眼,又有些泪意起来,喃喃道:“娘,他为何这般理所当然?金谷园、废后、立后、懿旨,桩桩件件,总要我难堪……”
“傻孩子,你还记恨君王不成?”斛律珠督她抿了口茶,替她理着衣襟道,“他天下独一等的尊贵,如今是,往后更是,容不得人忤逆。你离了宫,不再是皇后了,便是逢年过节正经也见不上一面,彻底丢开手去,不好吗?”
“我只是……只是”,冯南歌忍不住哽咽了下,“觉得不痛快。从前我还觉得他好过……”
斛律珠心头猛跳,顿时道:“那是你年岁尚轻,做不得数的。对了,若他今日没旨意,你这件事便算过去了,明嬷嬷方才告诉我,园子的图样送来了,你可还要?”
冯南歌眼中雾蒙蒙地看她,提到晋宁后,想起他说的洛阳,不知那地方真有他所说的那么好没有?想着,顿了顿神。
斛律珠试探道:“给西宁公府送一份去?”
冯南歌靠在车壁,点点头道:“我回去便写条子。只是他说了,在家里受拘束,须得派人悄悄地送去。”
“不妨事,都交给底下人去办。”
斛律珠笑笑,替她略扶正了簪子,又将她身上耳珰看了看,道:“这倒沉了些,戴久了该疼了,连明嬷嬷也这样不经心?回去便摘下。”
冯南歌告诉道:“嬷嬷劝了的,这琉璃却好看,像猫儿眼。”
“疼了你别嚷便是。”斛律珠睨她一眼。
冯南歌嘟囔道:“那也没法,我就喜欢这个。”
但凡她不喜欢的,丢了都不心疼,沾身更是免谈。
北郊别院又住了两日,传言便陆陆续续流到了此处,先还只是底下人在议论,渐渐传到了冯南歌耳中。
宫中除了要添一位皇后,还有一夫人一嫔,分别出自中书令、司州刺史府上。
因夫人之位视同三公、嫔位视同三卿,皇后更是在三公之上,立后纳妃三人,正正好比家里父亲均官高一等,传此消息时,多有人道:“君上行幸后宫,岂非形同上朝耶?”
内帷之事,向来为人津津乐道,更何况还是禁宫内妃嫔妇人与帝君的春事。
时人议论频发,或有比三人貌美者,也有排其中德行淑慎者,亦有浮浪狂徒,一言压倒众人道:“总之,胜废后过矣!可幸君上不必再日日面对此等恶妇也!”
别院中人自是不敢传评议主人的言语,也就是传些听来的闲话,譬如所立夫人李氏,正四处奔走交涉,意欲与皇后同时入宫,嫔高氏却安分守己,不显山不露水。至于皇后,得了懿旨后便日日写了祈福折子送入兴庆宫。
人尽皆知,太后太后信佛,不少人道皇后到底是冯氏之人,比旁人能体察上意。
冯南歌立在廊下听了会儿,两个婆子外加四五个侍女在晒被子、隐囊,说了会儿闲话后,其中一个老婆道:“这日头毒,正好除湿气和虫蛀,等会子再拿藤拍一打,便又蓬松绵软了。文儿,你去里屋先将藤拍找出来……”
说着她唬了一跳,“九娘怎么来了此处?”
“你便是洛阳来的么?”冯南歌听出她口音不同。
“是,奴婢十五岁时离开洛阳,随夫郎迁到了平城。”那婆子不安地在衣角上搓了搓手,怕她开罪,都说这位主子脾性娇,虽是叫一声九娘,乃是取个众人呵护,好养活些之意,正经说来,却是太尉府里独一份的女郎。
“那你便知洛阳内时景了?跟着嬷嬷去罢。”
冯南歌吩咐后,慢慢往自己院子走,出了长廊后日头晒到脸上,忍不住冷冷呵了声。
不止立后,还要纳妃了,他是想来年便子孙满堂吗?
还是在告诉她这便是忤逆的下场。
所求不得,侮辱更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