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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小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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套房客厅里的沙发是天鹅绒材质,细密幽绿的绒毛流溢着独特光泽,沙发上的人半倚半躺,露在浴袍之外的肌肤,一对细长匀巧的手脚、一张姣好的脸蛋,都被一席深绿衬托得雪亮莹白,仿若拿画笔蘸了乳白色颜料,精描过高光和肌理,质感细腻,不甚真实。
谢漪白哭过、出了汗,还洗过澡,酒醒了大半,他卧在沙发里玩手机,白天拍的美丽风景不敢往朋友圈和微博发,只好发到一家三口群里,让父母知道他并未沉溺在悲伤之中,玩得可尽兴了。
这时另一间卧室的门开了,贺清川打完电话,回到客厅。
他招手道:“小贺,你坐我旁边。”
贺清川刚才的那通电话,是当着他的面接通的,当时他刚被放到沙发上,就有人打电话过来。
因为离得近,他便听到电话对面的人声音浑厚,透着中老年人的稳健与慈祥,却又带着些许的讨好意味,问道:“小贺,你在哪儿啊?”
这是谁?谢漪白做口型问。
贺清川也无声地回答他:客户。
一涉及工作,他就很懂事,放对方去应付客户,他自己先去洗澡。
贺清川掌管的产业性质,决定了他所接触的客户圈子位于各行各业的最顶层。
他们研发产品只服务于金字塔尖的那一小撮人。
而这撮人,从生物层面来划分,就是老头子、老男人。
这群戎马一生的英雄豪杰,已当凌绝顶,如何也腆不下脸面,和一个年纪足够当自己孙儿的小辈称兄道弟,管他叫“小贺”是最恰如其分的,和蔼可亲、充满期许。
小贺。
谢漪白学到了,就是说,不能只有他是小字辈啊。
贺清川纵容了他的学舌行为,应他召唤,走到他身边。
他蜷收起小腿,让出位置。
不过贺清川坐下后的表现,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什么也没做,只是跟他一样,看起了手机。
谢漪白勾着食指挠了挠脸。这不是很符合他的认知。
既没有肢体触碰也没有眼神交汇,也不试图跟他聊点什么增进感情。
……不是喜欢他吗?他这一晚上明示得还不够直白吗?
他之前遇到的对象,不能说急色吧,但只要坐在一起,就会对他动手动脚的。
到底是哪种不正常呢?
“你不跟我说话吗?”谢漪白凑过去问,“你都跟我共处一室了,还只玩手机,手机有那么好玩吗?”
“不好意思,有点小事没处理完。”贺清川加快了阅读速度,翻动着电子版表格和文档,“再五分钟就好。
”
又是一个跟工作热恋得难舍难分的。
谢漪白本想再给对方五分钟,可是他刚要让开,就瞧见贺清川的耳朵泛红了。
——这是为什么?
于是他又凑了上去,盯着那只耳朵道:“你还要给我按摩呢,我都等你这么久了……”
然后他如愿以偿地看见,那片薄红的耳廓变成紫红色,就连贺清川正划动着手机屏幕的手指,也一同停顿住了。
——这么经不起撩拨的吗?
为了进行验证,谢漪白将手指探入对方的视野范围,他从侧面也看得清楚,贺清川的视线在跟随着他的手而移动,忽上忽下。
他顺势抢走对方的手机,飞速抽回,藏到自己腰后。
此举使得贺清川与他四目相对,问:“晚五分钟也不行?”
他笑得弯起眼睛,被一种新鲜而神奇的掠夺感包围了,快乐地说:“不行,我不喜欢等。你的时间很宝贵,我的时间也很宝贵,你要么专心致志地对待我,要么就飞回去上你的班。”
他这样霸道、这样地不通人情,却并没有激怒对方。
贺清川接纳了他的强势条约,道:“谢老师果然名不虚传。”
“什么名?美名还是恶名?”
“应该算美名。”
一提及自己的名声,谢漪白不能坐视不理,问:“你跟我说说,外面的人都是怎么传我的?”
“说你漂亮可爱,人见人爱。”
“怎么可能!你说实话!”
“这就是实话,你不相信吗?”
“实话不会这么好听!”
“好吧,你是对的,外面的人都在议论,你怀有某种能让别人对你死心塌地的手段。”
“我就知道不会是好话。”
贺清川说:“这是在夸你呀。”
“这是在说我是祸害!”他争辩道,“又不是我主动勾引你们的,是你们自己见色起意!”
“我不是见色起意,我的自控力非常好。”贺清川努力撇清道。
谢漪白轻微偏过脸,斜眼睨着对方,质疑:“有多好?”
“我的感情史是空白,也没有跟人发生过临时或短暂的浪漫关系,光有美丽的外表并不能吸引我。”
“啊……!”谢漪白大惊失色,瞠大了眼,“你……别是有隐疾吧?”
“并不。我每年都会进行一次深度的生理健康检测,一切指标都很正常。”
“那你可能有心理问题……”谢漪白放低了声音,很武断地说,“你去看看吧,这不正常。”
贺清川的两只手先分开,又很随意地相合,手指交扣在一起,问:“你是心理医生吗?”
“我不是,但我认识的处男脑子都有问题!”谢漪白怕这句话太伤人,容易被理解为羞辱,于是指自己道,“没有骂你的意思,其实我之前也是……”
“谢老师,我们要相信科学数据,而不是体感和认知。”贺清川很有耐性地对他说,“我的身心和大脑都很健康,不需要任何疏导和治疗。”
“好、好吧……”谢漪白不敢再说了,他有点欲哭无泪,这算不算老天派来惩罚他的?
怎么这样啊,又要当肉骨头被啃得浑身发疼了。
贺清川常年和极致的上位者打交道,察言观色很有一套,看着他道:“你好像很失望。”
他不太想撒谎,直言:“我比较喜欢……呃……温柔有经验的……”
换句话说:懂伺候人的。
“谢老师,你不用紧张,我没有打算对你做什么不温柔的事。”贺清川见他脸色难看,便岔开话题道,“腿还难受吗?还需要按摩?”
“那还是不按了吧……”谢漪白下扯着睡袍的衣摆,遮盖住小腿。
他是不太相信“处男的自控力”这种东西。
如果处男有自控力,盛柯当初就不会干那种事了,邢展云也不会那么欺负他。
还以为对方是单身太久忘记怎么调情,原来是一张白纸!
谢漪白垂下头,默默地站起来要走人。
算了算了,早睡早起。
贺清川:“你不能打断了我的工作,又说走就走吧。”
他尚未走出沙发的长度,转回身去,望着那双浅色眼眸道:“那你想怎么样?”
“不是我想怎么样,是你本来想怎么样?”
“我本来……想逗逗你来着。”
他做得很明显,是个人都能理解他的意图。
贺清川说:“那你可以继续。”
可是他逆反心理重,难得抓住一次由他主导的机会,权力结构怎能说颠倒就颠倒?
“不要,我想睡觉了。”他冷冷地说。
“那……”贺清川沉眸思忖片刻,眼神清明地对他说,“你去睡吧,晚安。”
强扭的瓜不甜,既然他没兴致继续了,便只能到此为止。
眼看对方又要拿到手机,接着和工作缠缠绵绵,谢漪白的胜负欲当场燃烧了起来——有没有搞错啊!打乱了他独处散心的宝贵假期,居然还不肯时时刻刻地围着他打转,竟然在想着工作!
“不准你加班!”他先一秒捡起手机,扔到另一张沙发上,自己坐了回去。
贺清川的手抓了空,略一挑眉,但对他的情绪化和小性子照单全收,好脾气地等候他的下一步动作。
还算有眼色,不是喜欢和他对着干的那种。
谢漪白挪近了一点,谈心似的轻声问:“那些被竞争对手派来色诱你的商业间谍,都是怎么跟你逢场作戏的?”
“我们非要谈论这个吗?”贺清川虽然是笑着,眉头却蹙得很深,“我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我想知道啊,跟电影里演的一样吗?真正的美人计是什么样子的?最美的有多美?你为什么不想提呢?是因为你说的自控力非常好全是骗我的吗?”
他这一连串的发问针对性十足,压迫感也极强,不接招显得好似心里有鬼。
贺清川按照倒序依次回答他:“我没有骗你,不想提是因为那并不是什么愉快的事。要说有多美,也不尽然,美人计更多是指投其所好,通常被指派来我身边的,都是聪明理性的头脑派,可能他们以为我喜欢那样的。”
“至于和电影里的一不一样……我不知道,我没太看过这类型的电影。不过色诱的话,一般穿得很少,”贺清川详尽地举例道,“至少比你现在穿得要少。”
谢漪白的眼皮直跳,当好奇心得到满足,关注度就回到自己身上——拿他做比喻是什么意思?就因为他也穿得少?谁洗完澡还穿很厚啊?
他极力否认道:“我才没有想色诱你呢,你没什么值得我那么做的!”
“是的,我相信我对你来说,没有很大的吸引力。”贺清川总是在口舌之争上让他一步。
“你为什么相信?”
“因为你没有对我这个人表露过任何的兴趣。”
“我都穿得这么少和你坐得这么近了……”
“这只是一种交换的诚意,你表露的是你准备好和我做等价交换了。”
天哪他好聪明。
谢漪白顿时萎靡下来,“行吧,我相信你的自控力非常强了。”
“但你就这样坐在我身边,还是让我很心动的。”贺清川补充陈述道,“以前我只能隔着桌子远远地看你,从电视上看你。只能看你坐在别人怀里,而今晚你终于来到我身边了。”
“谢老师,”对方真诚地询问他,“如果你不反感的话,我能抱抱你吗?”
谢漪白的手指在掌心里抽缩着。问得这么客气,真是让他好不习惯。
从前也有人问过他:我能抱抱你吗。
然而那不是在征求他的意见,只是在索取他的同意,只要他不允许,得到的就是消极反馈。
他的拒绝,会让别人感到不开心。所以他不喜欢拒绝别人,或者只以报复的形式拒绝。
可是在他悬而未决的这一刻,那种压力并未降临。
他松开了紧攥的手指,脸上浮现出一层不常见的从容和轻松。
如果面对的是这个人,那么拒绝也是不要紧的。
他们的眼睛不一样。
谢漪白仔细分辨着,其他人看向他时,眼里写满了希望和恳求。
但贺清川看他的眼神中,包含着一种自由:你可以拒绝。
他随心而动,又将一只手递了过去。
那只手旋即被人温和地捧起,落下亲吻。
贺清川亲完他的手,说明道:“上午你讲过,最多可以让我亲一下的。”
在这连亲密都算不上的玩闹举动里,他的心沉沉地悸颤了一瞬,犹如花园里的月见草,被月夜清光拥抱,静悄悄地绽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