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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我知你心意 ...


  •   整个战场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还沉浸在方才那逆转乾坤却又代价不明的一击中,尚未回过神来,只能呆呆地看着中心相拥的师徒二人。
      珞漓低头,看着怀中师尊的脸。
      纪云澜的脸色苍白得透明,仿佛一碰即碎,可偏偏,他却对着珞漓,缓缓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是珞漓从未见过的温柔。
      看着这个笑容,珞漓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巨大恐慌和莫名熟悉感的情绪汹涌而来。
      他觉得这个笑容陌生,因为师尊从未如此对他笑过;可心底又有一个声音在嘶吼,告诉他,他一定在哪里见过……
      “师尊……师尊你怎么了?你别吓我……”珞漓的眼泪瞬间决堤,大颗大颗地砸在纪云澜冰冷的脸颊上,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纪云澜抬起手,指尖微颤,似乎想替他擦去眼泪,却最终只是无力地落在他的脸颊旁,气息微弱如游丝:
      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都两辈子了,怎么还是这么爱哭……”
      “什么?什么两辈子,师尊你在说什么啊!?不……师尊,你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代价是什么?你为什么会这样?”珞漓紧紧抓住他逐渐冰冷的手,语无伦次。
      “那是唯一能彻底净化青丘印召唤的办法,”纪云澜每说一个字身体就似乎变得更透明一分,“以吾之魂,引月华星耀,净世……”
      他凝视着珞漓的眼睛,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阿漓……你看,这天地间的辉光,和我们当年在山巅看的,是不是一样?”
      “不要!我不要!我不要看什么辉光月光的!”珞漓疯狂地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你说过会一直护着我的!你骗我!你站起来啊!”
      纪云澜只是温柔地看着他,眼神渐渐涣散,身体开始散发出点点金色的光粒,如同萤火般缓缓飘散。
      “阿漓,我知你心之所想……一直都知道。”
      “我也同样……”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可却让珞漓不知所措起来。
      原来师尊一直都知道他的心意,原来他从来都不是一厢情愿。
      随即,在珞漓绝望的嘶吼声中,纪云澜的身体彻底化作了无数金色的光点,如同逆流的星辰,缓缓升空,最终消散于天地之间,什么也没留下。
      也留不住。
      “不——!!!”
      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悲鸣从珞漓喉中迸发。
      巨大的悲痛、无法接受的现实、以及体内某种一直被压抑的力量,在这一刻彻底冲破了禁锢!
      轰!
      一股磅礴浩瀚的妖力如同火山喷发般从他体内席卷而出!与此同时,九条庞大而洁白的狐尾在他身后猛然展开,迎风摇曳。他如墨的长发从发根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变得雪白,头顶之上,一对毛茸茸的白色狐耳也悄然立起。
      强大的妖气混合着极致的悲伤,形成一股恐怖的气浪,向四周扩散开来!
      他跪在原地,仰天发出一声泣血般的长啸,啸声中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绝望。
      九尾妖狐的真身,在纪云澜陨落的刺激下,彻底觉醒。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本就死寂的战场再次陷入一种诡异的凝滞。
      林清弦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珞漓那头显眼的白发、那对颤动的狐耳、以及那九条磅礴而圣洁的白色狐尾。巨大的震惊过后,他猛地反应过来,不顾一切地冲向瘫倒在地、气息萎靡的国师无央。
      赵无尘下意识想拉住他,却抓了个空。
      林清弦一把揪住无央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提起来几分,声音因激动和愤怒而剧烈颤抖:“无央!你告诉我!你当初不是信誓旦旦地说少主被仙门囚禁在降妖塔底吗?!你不是说只要我们打破塔,就能救出少主,重整妖族吗?!”
      他指着显露出九尾真身的珞漓,几乎是嘶吼着质问:“那他现在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少主会是他?!为什么他会是纪云澜的徒弟?!你一直都在骗我?!你让我帮你杀了那么多仙门弟子,我的师兄师姐师妹!帮你打破降妖塔,到底是为了什么?!”
      “无央!为什么!!”最后一声质问,充满了被利用、被欺骗的绝望和愤怒。
      无央却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质问。他的目光始终死死地黏在珞漓身上,那双原本充满野心和阴鸷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巨大的茫然、难以置信,以及……崩溃般的悔恨。两行浑浊的眼泪无声地从他眼角滑落,他失神地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不知道……怎么会是他……纪云澜,你竟然……把他藏在了身边……”
      “我都干了些什么……我都……干了些什么啊……”他反复念叨着这句话,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眼前崩塌了。
      另一边,仙门众人也从极度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宜雯予掌门脸色凝重至极,上前一步,难以置信道:“珞漓,你……你竟是妖族之人?还是早已灭亡的青丘九尾狐族!你究竟用了何种手段,竟能瞒天过海,潜伏在我仙门如此之久?”
      她的话立刻引起了骚动。有激进的弟子立刻喊道:“掌门!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更何况是曾经妖族之首的青丘余孽!方才沧澜仙尊……说不定就是被他这妖邪之气所害!此等妖物,必须诛杀,以绝后患!”
      “对!杀了他!”
      “为死去的同门报仇!”
      不少弟子纷纷附和,看向珞漓的目光充满了警惕、恐惧和仇恨。
      “放屁!”
      一声怒喝骤然响起,浑身是伤、刚刚缓过气来的方涣洲(陆明轩师尊)猛地站了出来,怒视着那些叫嚣的弟子:“你们还有没有良心?!方才若不是珞漓师侄与他师尊拼死一战,净化妖邪,我等现在早就成了妖物的腹中餐,哪还有命在这里大放厥词?!”
      段鸿云(周子陵师尊)也沉着脸道:“方院长说得不错!危急关头不分青红皂白,现在危机解除便要过河拆桥?反正我天衍阁教不出这等忘恩负义之徒!”
      萧凛年(沈念师尊)虽未说话,但也上前一步,与方、段二人站在一起,态度明确。
      然而,仍有部分弟子和个别其他门派的人坚持己见,场面一时僵持不下。
      就在这时,赵无尘默默走到了依旧跪在地上仿佛失去所有魂魄的珞漓身后。他无视周围各种复杂的目光,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我,霁月阁赵无尘,今日把话放在这里。”
      “我不管他是什么身份,是人是妖。我只知道,他是我可以托付后背的同门,是刚才与我并肩死战的战友,更是……沧澜仙尊用命护下来的人。”
      “师尊,你们若想动他,”赵无尘缓缓抬起剑,目光扫过那些叫嚷着要诛妖的弟子,最终定格在宜雯予掌门身上,眼神冰冷而坚定,“便先问过我手中的剑。”
      他的挺身而出,让原本喧闹的场面骤然一静。
      宜雯予脸色一沉,眼中尽是痛心与不解:“无尘!你可知你在做什么?你要为了一个妖族,与为师、与整个仙门为敌吗?!”
      赵无尘握剑的手稳如磐石,声音清晰而冷静:“师尊,弟子并非要与谁为敌。弟子只认对错,只问本心。”
      “珞漓从未做过危害仙门之事,今日更是与沧澜仙尊并肩作战,挽狂澜于既倒。若因他身负妖族血脉便要诛杀,这与那些不分青红皂白的邪魔外道有何区别?这样的仙门,恕弟子无法认同。”
      “你!”宜雯予气结,场面一时僵持不下,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就在此时,一个沉稳而带着不容置疑威压的声音缓缓响起:
      “珞漓,乃是我天衍阁亲选的首席弟子,更是纪师弟唯一的亲传弟子。”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不知何时,大战一直不见人影的沈屹川已悄然出现在场中,面色沉静,目光如渊。
      仿佛就是为了这一刻才现身的。
      他缓步走到珞漓身前,将其护在身后,视线扫过全场,最终落在宜雯予及其他几位掌门脸上。
      “今日之事,是非曲直,自有公断。但若有人想趁我师弟方才陨落,便对他拼死护下的弟子动手,”沈屹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敲在每个人心上,“那便是与我天衍阁为敌,与陨落的纪师弟为敌。我沈屹川,第一个不答应。”
      沈屹川的突然出现及其强硬态度,让原本蠢蠢欲动的众人顿时噤声。纪云澜方才拯救所有人的壮举犹在眼前,此刻针对他唯一的弟子,于情于理都站不住脚。
      一片沉寂中,天空忽然毫无征兆地炸响一道惊雷,仿佛是天公的一声沉重叹息。
      良久,不知是谁在人群中重重叹了口气,紧接着乾阳门掌门率先朝着沈屹川拱了拱手,一言不发,转身带着门下残存弟子离去。
      有人带头,其他门派的人也仿佛找到了台阶,陆续有人转身。
      宜雯予深深看了一眼赵无尘和沈屹川身后的珞漓,眼神复杂,最终也只是冷冷抛下一句:“沈道友,贵派门户之事,我等不便插手。”随后眼神愤恨的瞟向一旁的林清弦和无央,“只是这两个罪该万死的妖族余孽,想必沈道友会处理妥当。”
      沈屹川面无表情地回道:“自然。”
      很快,原本拥挤的战场,便只剩下他们几人。
      沈屹川这才转向赵无尘,神色稍缓,微微颔首:“赵师侄,方才多谢你仗义执言。”
      赵无尘收剑还礼,语气恭敬却依旧坚定:“沈掌门言重了。珞漓与我乃生死之交,护他周全,赵某义不容辞。”他顿了顿,目光看向一旁眼神空洞、仿佛失去灵魂的林清弦,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沈掌门,林清弦……可否暂且交由我看管?我知此人罪孽深重,但请掌门放心,我必定不会对他起私心,我只是……有些话想问他。”
      沈屹川看了看赵无尘,又看了看木然的林清弦,似乎明白了什么,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可。此间事了,我自会问你要人。”
      “多谢沈掌门!”赵无尘郑重一礼,然后走到林清弦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便带着毫不反抗的他离开了。
      待赵无尘走后,瘫在地上的无央仿佛才回过神,挣扎着想要爬向珞漓的方向,口中发出模糊的呜咽:“少主……少主……”
      沈屹川看都未看他,只是袖袍一挥,一道强大的禁制瞬间将无央牢牢定在原地。
      “你现在,还没有资格接近我天衍阁首徒。”
      说罢,他再次抬手,一道灵光打出,直接将无法动弹的无央卷起,扔进了那虽然破损但根基尚存的降妖塔中,并随手布下数道封印。
      处理完这一切,沈屹川才终于转过身,一步步走向那个白发垂落,浑身散发着绝望与妖气的身影。
      他走到珞漓面前,缓缓蹲下身,看着这孩子空洞的眼神和满脸未干的泪痕,深深地叹了口气。
      “兔崽子……”他伸出手,想拍拍珞漓的肩膀,最终却只是悬在半空,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与怜惜,“……跟我回去吧。”
      珞漓依旧跪坐在地,白发垂落,遮住了他的表情,仿佛对外界的一切都已失去感知。
      沈屹川看着他这副模样,深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你难道,不想知道你师尊临走前,给你留下了什么吗?”
      这句话像是一道微弱的光,刺破了珞漓意识中的混沌与黑暗。
      他缓缓抬起头,露出那张苍白憔悴、泪痕交错的脸。而更引人注目的是,他额间不知何时,浮现出了一个与手腕内侧胎记一模一样的、殷红如火的火焰印记,此刻正微微闪烁着光芒。
      沈屹川掌心一翻,一卷看似古朴无华的卷宗出现在他手中,递了过去。
      珞漓颤抖着手,接过那卷还带着师尊淡淡灵力的卷宗,紧紧抱在怀里,仿佛抱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回云澜别苑吧,”沈屹川的声音放缓了些,“那里现在最清净。善后之事,有师伯在。”
      话音落下,珞漓的身影便化作一道流光,瞬间消失在了原地,径直朝着云澜别苑的方向而去。
      沈屹川独自站在原地,望着珞漓消失的方向,又抬头看向那片刚刚经历了一场浩劫、依旧灰蒙的天空,良久,才发出一声极轻的、充满了无尽疲惫与嘲讽的叹息:
      “苍天……你究竟是有情,还是无情……”
      ——
      赵无尘并未带着林清弦返回霁月阁,而是来到了他位于人族的家中。他将一路沉默,如同木偶般的林清弦带入一间静室。
      门关上的瞬间,赵无尘一直压抑的情绪终于爆发出来。他猛地将林清弦抵在冰冷的墙壁上,双眼通红,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和愤怒,泪水却先一步滑落:
      “你说话啊!林清弦!你到底是什么人?!你究竟是谁?!这一切都是你筹谋的对吗?!我阿姐是不是你害死的?!你说啊!”
      林清弦被他禁锢着,被迫仰头看着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泪无声地、不停地流淌,对于赵无尘的质问,他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赵无尘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只会流泪的样子,心中的怒火、委屈、背叛感和依旧无法割舍的关切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猛地松开了手,踉跄着后退两步,声音沙哑而绝望:
      “你……究竟把我当什么了?啊?”
      一直沉默的林清弦,在听到这句话时,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他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看着赵无尘痛苦的脸,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沙哑破碎的两个字:
      “……好友。”
      赵无尘看着他,点了点头,点着点着,忽然笑了起来,笑声里却满是悲凉,眼泪流得更凶:“好友……”
      “真的,只是好友吗?”
      林清弦避开了他灼热的目光,低下头。
      沉默了许久许久。
      久到赵无尘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才用极轻极轻、仿佛随时会碎掉的声音说道:
      “或许,不该只是好友。”
      这句话如同惊雷般在赵无尘耳边炸响。他猛地怔住,看着林清弦低垂的侧脸,心中百味杂陈,是丁点的释然,更是铺天盖地的酸楚与无力。
      最终,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深深地看了林清弦一眼,转身,决绝地走出了房间。
      “砰”的一声,房门被关上。
      紧接着,一道道灵光闪烁,赵无尘在门外布下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坚固结界,将林清弦软禁在了其中。
      他独自站在门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
      不知过了多久,下雨了。
      现在他总算知道,为什么他们每次见面都会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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