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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if】那个很受欢迎的转校生(还没有写完,可以先跳过) 平行时间线 ...

  •   八月三十一日,市立第一中学的开学日。

      秋末的燥热依旧顽固地盘踞着这座城市,将最后几分夏日的余威榨取得淋漓尽致。
      行道两侧的香樟蓊郁依旧,枝叶交错,投下的阴影却滤不掉那股子燥,只将日光筛成无数细碎的光斑,明晃晃地烫在柏油路上,刺得人眼眶发酸。

      秋瑾凝走得很慢。
      新铺的路面被烈日炙烤得微微发软,每踩一步都像要陷进去。鞋底传来不愿分离的粘连感,仿佛连他自己的影子都在身后拖拽着他,一步一滞,不愿向前。

      空气里浮动着某种甜得发腻的香气,是路旁人家院里早开的桂花。
      被烈日一蒸,那香气便不再是香,失了清雅,成了浑浊的、几乎可以用手掬起的雾。黏在皮肤上,缠在呼吸里,闷得人心口发沉。

      还有蝉。寥寥几只,躲在日渐稀疏的叶间,嘶鸣声断断续续,喑哑干涩,早失了盛夏那种铺天盖地的气势。倒像一台电池将尽的旧收音机,卡着半截破碎的旋律,滋滋啦啦地刮着人的耳膜与神经。

      不知走了多久,秋瑾凝在某处墙根停下。
      目光垂下,是一枝被人遗弃的月季。大约是修剪时无意散落的,带着一两片墨绿的叶子,孤零零躺在尘土与碎石之间。

      鬼使神差地,他俯身将它拾起。
      分明是被弃置的花,花瓣却依然饱满丰盈,层层叠叠裹着一种浓稠如凝固鸽血的红,在惨白的日光下,艳丽得近乎狰狞,几乎要灼伤视线。

      秋瑾凝盯着那抹过分饱和的红色,指尖无意识地收拢,将那截意外所得的花枝攥入掌心。
      花瓣柔软细腻的触感之下,是隐藏在绿萼间、近乎坚韧的茎刺。

      细微却分明的刺痛自指腹传来,穿透了白日闷热的恍惚。
      他低头,是月季茎上的刺,不知何时扎破了皮肤,渗出一颗细小而殷红的血珠,在那过分白皙的指腹上,格外醒目。

      痛觉总是比视觉更诚实。
      它不像颜色可以被误解、被美化,它只负责唤醒,唤醒身体里那些沉睡的、不愿被记起的知觉。

      或许,有些人天生就活不成群。
      秋瑾凝便是如此。

      自幼时起,他那份超越性别的清隽容貌、轻柔克制的说话方式,以及温柔腼腆的敏感性情,便与周遭推崇粗粝“男子气概”的环境格格不入。
      在男孩们用奔跑的汗水、直白的吼叫甚至鲁莽的碰撞来标榜“像个男人”的世界里,安静内敛的秋瑾凝成了突兀的异类,一个不合群的靶心。

      霸凌的形态,并非总是拳脚相加的暴烈。更多时候,是无数把无法言明的软刀子,日复一日,凌迟着一个少年脆弱萌芽的自尊。

      是课间聚拢的游戏圈,在他靠近时默契地散开;是当他转身离开后,从背后传来的、压低却刺耳的嗤笑,与那些被恶意篡改的绰号;是体育课上那个永远剩余、最后才被老师勉强指派的尴尬名额;是总有人捏着嗓子,夸张地模仿他说话的尾音、走路的姿态,将那些细微的不同无限放大成怪诞的滑稽戏;更是将他一句无心之言,刻意曲解、涂抹、传播,变成供人哄堂的廉价笑料。

      那时的秋瑾凝还天真,心底蜷缩着一星可怜的希冀,总想挤进那个明明排斥他的世界。
      于是,那些拙劣的玩笑他勉强陪着笑,显而易见的疏远他假装看不见,明晃晃的陷阱,他闭着眼往下跳……
      天真地以为忍耐与配合,能换来片刻虚假的和平。

      秋瑾凝总对自己说:也许下一次就好了,也许明天他们会改变。
      更因为,他不敢回头面对父母眼中可能浮现的忧虑,以及随之而来的、令人窒息的追问。
      于是,所有翻涌的酸楚、被曲解的委屈、找不到出口的孤独,都被他生生哽在喉头,从未吐露半分。

      直到那个傍晚。
      记忆里的天空是一种近乎淤血的紫灰色。他被几个男生堵在废弃教学楼后狭小的工具间。
      没有激烈的殴打,只有魔音穿耳的恶劣哄笑,和门锁“咔哒”落下的冰冷轻响。
      随之而来的,是吞没一切的无边黑暗与死寂。

      狭小空间里弥漫着尘土与铁锈的腥气,混杂着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时间失去了刻度,恐惧却有了实质。
      它像不断膨胀的黑色怪物,挤压着秋瑾凝的每一寸骨骼,要将他碾碎在这无人知晓的角落。

      家人找到他时,已是深夜。
      手电筒刺目的光柱劈开黑暗,照见男孩蜷在角落,脸上泪痕已干,只剩一片空茫的惨白。

      那件事后来如何收场,记忆已经模糊。只记得自那以后,尽管施暴者不再出现,“告密者”、“娇气包”、“麻烦精”的标签却如附骨之疽。
      他成了透明的存在,被彻底孤立在所有人的视线之外,仿佛身上带着某种不洁的瘟疫。

      在这极端的环境下,幼小的秋瑾凝被迫提前长大。
      他渐渐习惯了独处,不再期待同窗的热络,不再奢望推心置腹的友谊。

      讽刺的是,随着年岁增长,骨骼舒展,秋瑾凝的个子抽条,五官长开,曾经被讥嘲的“女气”,竟蜕变成一种清冷峻峭的少年之美。那份被迫的沉默,也被外界误解为“高岭之花”的孤傲与淡然。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因为他的容貌而注意到他,那曾经带给他无尽伤害的特质,竟成了可以被远远观赏、甚至暗暗倾慕的“风景”。

      可秋瑾凝已经不需要了。
      他的心,早在那个工具间的黑暗中,冻住了一部分。

      秋瑾凝习惯了做一座孤岛。内心深处,或许仍有一星未被完全磨灭的渴望,像深沉海底微弱的萤火,盼着有人能渡海而来。
      不是为了猎奇观光,不是为了采集标本,而是愿意真正踏上这片土地,看清并接纳岛上所有的荒芜与裂痕、盐碱地里挣扎的枯草、被风雨侵蚀的崖壁,同时也愿意俯身,触碰那些埋在砾石之下、不曾示人的柔软与丰饶。

      但在过早窥见过人性的暗面后,这份渴望不再像童年时那般灼热迫切。
      它被他仔细折叠,深埋心底,覆上厚厚的霜雪,不再宣之于口。

      掌心的刺痛将秋瑾凝拉回现实。
      那枝被他无意中紧握了一路的月季,早已在汗湿的掌心揉碎。淡红的花汁渗进指纹的沟壑,沾染了指缝,蜿蜒如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那红仿佛更艳了,艳得蛮横,艳得嚣张,刺目地提醒着某些他想遗忘的东西。

      一股没来由的烦躁涌上心头,灼烧着喉咙。
      秋瑾凝想将这抹扎眼的红揉碎、吞咽,让它在体内黑暗的深处彻底腐烂,连同所有不合时宜的期待、懦弱与渴求。

      但他终究没有。
      秋瑾凝只是沉默地走到路边的垃圾桶旁,将那枝曾兀自燃烧的花,随手搁在了顶端布满烟蒂的黑灰色灭烟砂上。
      砂粒还残留着烈日炙烤后的余温,烫得娇嫩花瓣微微一蜷,像是终于感知到命运最后的疼痛。
      然后,那抹嚣张的红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顿、黯淡下去,花瓣边缘卷曲发黑,像一场无人观看的盛大戏剧,仓促又寂静地,落了幕。

      秋瑾凝收回手,指尖残留着一点虚幻的刺痛,与花汁干涸后黏腻的触感。
      他没有再看第二眼,转身,独自走进了前方那片喧嚣鼎沸、却与他无关的热闹里。

      风掠过,卷起几粒黑砂,轻轻覆盖在那团委顿的残红之上。
      像某个未曾开始,便被仓促掩埋的夏天。

      -

      秋瑾凝走进教学楼,回到上学期的座位。
      最后一列,靠窗的单人座。

      他从书包里取出消毒湿巾,沿着桌面的木纹纹理,一遍遍仔细擦拭。
      有人路过时招呼一声,他便抬眸,礼貌颔首;无人问津时,他便垂眸,专注做自己的事,安静得几乎要融入墙壁的影子里。

      开学第一天的教室沸腾得像一锅将开的水。假期见闻、未竟的作业、新上映的电影、谁和谁隐约的绯闻……无数声浪在燥热的空气里碰撞。
      秋瑾凝的耳朵自动过滤着这些杂音,直到几个字眼,像穿过密林罅隙的几缕锐利光线,带着不容忽视的穿透力,猝然落进他耳中。

      “诶,你们听说了吗?咱们班好像要来个转校生。”
      “真的假的?都高三了还转学?”
      “我刚在办公室看见了,就站在老班旁边,是个女生——”说话的人故意拖长了调子,成功地将周围几颗脑袋吸引过去,“长得超——级——好——看!”

      周围的议论声顿时发酵般嗡鸣起来。秋瑾凝擦拭桌沿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指尖无意识地按在湿巾沁出的微凉水渍上。

      转校生?
      转学……他想起当年,父母也曾想为他办理转学。他动过心,或许换个地方,一切都会不同,但却在最后关头退缩了。
      对未知的恐惧,终究压过了对现状的麻木。

      他怕新的环境不过是旧日噩梦的复刻,怕再次被排挤,怕那些冷漠或嘲笑会变本加厉。
      如果结果依旧如此,那是否就残忍地证实了,问题真的出在自己身上?

      于是秋瑾凝留了下来。像一株被移入盐碱地的植物,硬生生扎下根系,活了下来。却也学会了将枝叶向内收拢,变得沉默而孤僻。

      那么,在高三这个节骨眼上转来的人,又是背负着怎样的故事,怀揣着怎样的心情呢?

      尖锐的预备铃骤然响起,截断了所有思绪。
      班主任踩着铃声踏入教室,开始例行的开学致辞。

      秋瑾凝的目光虚焦地落在窗外,看风将香樟的树梢扯向一边,又松开,任其颤抖着弹回,周而复始。

      就在致辞即将收尾时,班主任的声音忽然一顿。
      她侧过身,目光投向门外,脸上浮起一种温和的神色。

      “这学期,我们班迎来了一位新成员。”她稍稍提高音量,“希望大家彼此关照,共同进步。”
      话音落下,她朝门外方向,轻轻点了点头。

      顷刻间,全班的视线齐刷刷地投向那扇半开的教室门。

      叩、叩、叩。
      漆皮玛丽珍鞋跟敲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先于身影抵达走廊。

      清脆,笃定,不疾不徐,一步一步,节拍从容。
      那声响穿透门框,漫进教室,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轻轻挠着心尖。

      随即,一抹身影截断了门外的光影。

      白色蕾丝花边的中筒袜妥帖裹住纤细的脚踝,向上延伸出一段骨肉匀停的小腿。
      深蓝色百褶裙摆随步伐漾开又垂落,优质面料在斜射而入的晨光中,泛起细腻的波纹。

      衬衫是挺括的棉质,白得洁净。领口系着与裙同色的深蓝丝带,衣摆一丝不苟地扎进裙腰,束出一截清瘦柔和的腰线。
      皮质书包带斜过胸前,规整却不显笨重。

      她恰好停在走廊那扇长窗前。
      晨光烈烈,在这一刻忽然有了形状。
      每一根飞扬的发丝都被镀上浅金色的光晕,碎发茸茸地贴在纤白的颈侧,仿佛下一秒就要融化在炽烈的光里。

      逆光将女孩勾勒成一道朦胧的剪影,面容隐在光的背面,唯有周身的轮廓被温柔地晕染、溶解,像是从光本身之中诞生,又即将归于光。

      然后,她向前一步,踏进了教室。
      光跟着她涌了进来。

      教室陷入一瞬真空般的寂静,随即响起压抑不住的吸气声与窸窣低语。
      秋瑾凝依旧垂着头,对周围的骚动置若罔闻。
      他只是机械地用指腹反复擦拭着桌面上一个碍眼的黑点,可那黑点顽固地嵌在木纹里,怎么也擦不干净。

      窗外的风忽然静了。
      香樟树梢停止颤动,连蝉鸣都隐入云后。

      就在这片屏息凝神的静谧里,那个声音响了起来:
      “大家好,我是新来的转校生。”

      清冽如山涧初融的雪水,撞在溪石上溅起细碎的凉意。
      尾音却又蕴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温润,像夏日午后刚从井水里捞起的蜜瓜,脆生生、水泠泠,干净利落地涤荡了教室里所有闷浊的浮躁。

      她略作停顿,口齿清晰地报出姓名:
      “姜随。”

      姜。随。
      两个音节,轻盈落下,却带着不可思议的分量。
      像两粒被温泉水,浸养得温润剔透的玉石,毫无预兆地滚入秋瑾凝沉寂的世界。

      “嗒——”
      一声只有他自己能感知的幻听,在脑海深处漾开。
      是玉石相叩的清脆,也像冰层乍裂的微响。

      指腹下,那个与他较劲许久的墨点,忽然在视线里失焦、模糊,最终湮没在一片空茫的白光里。

      然后,极其缓慢地,秋瑾凝抬起了眼。
      目光越过前排攒动的人头,越过晨光中浮游的金色微尘,穿过整个教室尚未平息的悸动,笔直地落定在讲台旁。

      姜随落落大方地站在那里,眉眼微弯,迎向全班的目光。

      她的美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惊艳,而是一种沉静温润、由内而外散发的光彩,舒展而明亮。
      肌肤细腻如新瓷,眼眸清澈似秋水。眼尾天然微垂的弧度,添了几分无辜的柔软。
      而当她微笑时,唇角漾开的笑意,恰到好处地融化了那份与生俱来的清冷,添上了鲜活的甜。

      那笑容太具感染力,像早春第一缕融冰的暖风,不着痕迹地就消弭了距离,让整个教室因陌生人到来而紧绷的气氛,悄然松弛下来。

      秋瑾凝感到自己的大脑在那一瞬间被某种温柔而浩大的力量彻底格式化,只剩下一片嗡鸣的白噪音。
      所有的思绪、感知、甚至呼吸,都凝固在了女孩转身面向全班、目光轻扫过来的那个刹那。

      心脏先是漏跳一拍,随即以一种陌生而剧烈的节奏疯狂撞击胸腔。

      “初来乍到,还有很多不熟悉的地方,”女孩的声音再度响起,柔和澄澈,尾音里带着一点江南烟雨般温软的咬字,像浸过槐花蜜的米糕,甜而不腻,暖而不灼,“以后的日子里,还请大家多多关照。”

      掌声与善意的欢呼适时涌起。班主任微笑着任这欢迎的声浪持续了好几秒,才抬手轻轻向下压了压。
      她的目光在教室里巡视一周,最终,落在了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

      “姜随同学暂时先坐……”班主任略微沉吟,声音透过逐渐平息的嘈杂传来,“秋瑾凝,你后面的空间,应该还能加套桌椅吧?”

      这询问如同一声惊雷,将正深陷于另一种混沌情绪中的秋瑾凝猝然劈醒。
      他像是课堂上神游太虚被当场点破,条件反射般“腾”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动作太大,以至于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到!”
      应答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未加掩饰的惊慌。

      全班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班主任也忍俊不禁:“怎么紧张成这样?姜随,你先去储物间领一套桌椅,暂时坐在秋瑾凝后面。秋瑾凝,你带她去,帮忙搬一下。”

      “好……好的。”
      他机械地应着,视线却猝不及防地撞上讲台上那双含笑的眼睛。

      姜随正遥遥望向他,目光温和而友善,清澈的眼底映着窗外的光,也映着他有些失措的模样。
      不知为何,耳根倏地烧了起来。那股滚烫的热意迅速蔓延至脖颈,几乎要将他整个吞没。

      秋瑾凝仓促地垂下视线,盯着桌面那道顽固的黑点,仿佛那样就能藏起自己突如其来的窘迫。
      却避不开心底那片早已掀起的风浪。

      -

      分发高三新教材的间隙,两人一前一后,走向位于一楼走廊尽头的储物间。
      秋日的阳光被高窗上纵横交错的窗棂切割,在空旷的走廊地面,投下明暗交替的几何块垒。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储物间内的光线骤然昏暗,空气里浮动着旧纸张与微尘混合的静谧气息。
      闲置的课桌椅层叠堆放,漆色深浅斑驳,泛着哑光般的旧意,表面都均匀覆盖着一层薄絮。

      在秋瑾凝的协助下,姜随寻到一套相对洁净、桌腿稳固的桌椅。
      两人合力,小心地将它从层叠的桌椅山中抽离出来。

      返回时,秋瑾凝搬着沉实的木制课桌走在前面,步伐稳而缓;姜随抱着轻些的椅子,乖巧地跟在他身后,保持着恰好一步的距离。

      “谢谢你,秋瑾凝同学。”
      女孩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比在讲台上时更近。少了那份面对众人时的清亮,多了几分天然的柔和。像被此刻安静悠长的走廊特意过滤过,清浅而熨帖地落在他耳畔。

      “……不客气。”
      秋瑾凝的回答短促而生硬,几乎能听出喉咙的干涩。

      他感到自己的舌头像被冻住了,又像是打了结。
      明明有满肚子的话想问,比如“你为什么会转来我们学校?”,或者“还适应这里的气候吗?”但最终说出口的,只有这句最乏味的客套。

      “之前还有点担心,高三才转学,会不会很难融入……大家都已经有了固定的圈子。”姜随再度开口,语调轻柔平缓,不像抱怨,更像是对眼前这个唯一的“同伴”,袒露一丝真实的不安,“不过刚才看同学们的反应,都挺和气的。嗯……总算稍微安心了一点。”

      “嗯……是还好。”
      秋瑾凝含糊地应了一句,心头却漫上一股复杂难言的酸涩。
      作为一个长久以来都自觉游离于“大家”这个温暖概念之外的旁观者,他实在没有立场和资格去评判这个集体的“温度”。
      这份自知让他愈发缄默。

      姜随敏锐地捕捉到了秋瑾凝回应里的那份疏淡与回避。
      她悄然偏过头,目光掠过男孩紧绷的下颌线,和他那双始终低垂、仿佛在刻意躲避交汇的眼睛。

      姜随想,或许对方只是生性内敛,不善言辞,亦或是不愿与陌生人有太多交集。
      于是她便体贴地收起了那份初来乍到时的交谈欲,不再尝试攀谈。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

      秋瑾凝的脑子却像煮沸了的粥,翻腾不休。
      他拼命搜刮着哪怕一个自然的话题,可每个念头刚冒头,就被自己迅速判定为笨拙或刻意,然后仓皇地掐灭。

      回到教室,在同学们的注视下,秋瑾凝沉默地将课桌安置在指定的靠窗位置。
      他甚至未等姜随有所动作,便已从自己桌肚里取出剩余的湿巾,转向那张桌椅,极其细致地擦拭起每一寸表面。

      这意料之外的细致让姜随微微一怔。
      她很快反应过来,从旁轻声道了谢,也向他讨了一张湿巾,学着他的样子,一起擦拭起自己这套课桌椅。

      待最后一处浮尘被拭净,秋瑾凝几乎是逃也似的埋首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心跳快得毫无章法,像一群受惊的雀鸟在肋骨的牢笼里横冲直撞。
      他颓然伏在桌面上,将滚烫的额角抵住冰凉的小臂肌肤,试图借那点微不足道的凉意,镇压体内燎原的慌乱。

      秋瑾凝深深懊恼于自己方才无可救药的笨拙,与死水般的沉默。
      在她眼里,自己一定是个古怪又无趣的存在吧?

      而在秋瑾凝身后,姜随轻轻落座。
      她没有立刻融入周围渐起的交谈声,目光若有所思地落在那道挺直、却莫名透出孤寂感的背影上,静静凝望了好几秒。

      -

      姜随的到来,无疑为这间被试题与倒计时充斥的沉闷教室,注入了一股清新的气流。

      她聪慧而不张扬,谈吐风趣得体,似乎与谁都能找到恰如其分的话题,那份游刃有余的姿态,让她迅速成为了人群的中心。

      而秋瑾凝,则依旧是那个安静的“透明人”,一座自成一体的孤岛。
      只因这前后桌的偶然,他成了物理距离上,离这颗新生“恒星”最近的人,却也成了心理上隔得最远的一个。

      每当姜随起身或经过时,一缕极淡的、类似柑橘与铃兰交织的清甜气息,便会若有若无地掠过秋瑾凝的鼻尖;课间休息时,她能听见她与旁人交谈时轻盈的笑语,像碎冰碰着玻璃杯壁;传递试卷或作业时,偶尔一个侧身的间隙,他能瞥见她因思索难题而微微蹙起的秀气眉尖,或在书页边缘无意识画下的小小涂鸦。

      秋瑾凝听着身后传来姜随与旁人融洽的谈笑,那份早已被自己深埋的、对于人与人之间亲密联结的微弱渴望,竟又一次在心底悄然复苏,生出细小而尖锐的疼痛。
      然而,他终究无法像其他人那样,凭借一份天然的勇气或坦率,轻松自然地迈出那一步,开启一段哪怕最普通的对话。

      他们之间,始终只是言语寥寥的前后桌。
      他只是她不熟悉校园布局时,最近的问询对象。
      一旦其他同学聚拢到她身边,形成那个热闹的圈子,明明只是转身即达的距离,却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深渊隔开,遥远得像是隔了万丈。

      秋瑾凝常常能感受到那种冰火两重天的割裂感。
      身后,是姜随被人群与笑语簇拥的明亮世界,光线充足,生机盎然;而他身前,是自己被沉默与暗影长久占据的孤寂角落,像是被阳光遗忘的背阴处。
      犹如盛夏正午与深冬子夜猝然相接,界限分明,冷暖自知。

      秋瑾凝只能将整张脸埋进摊开的书页,佯装全神贯注。
      可那些工整的印刷字体却仿佛被施了咒语,扭曲、拆解,最终都拼凑成同一个名字的轮廓,在他眼底晃动、盘旋,扰得他心绪难宁。

      不知该称之为幸运还是不幸,这样的日子,只持续了一周。
      一周后的周一,班主任拿着新的座位表走进教室,宣布重新排位。

      秋瑾凝的心骤然悬到了喉咙口,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在掌心掐出几道浅白的月牙痕。
      他既害怕改变,又隐秘地期盼着某种渺茫的奇迹。

      结果尘埃落定。他被调往教室另一端靠墙的角落,而姜随,则被一群开朗热情的同学环绕着,安坐在教室中央最明亮、最暖融的区域。
      这一下,连最后那点维系着物理关联的纽带,也□□脆地斩断了。

      一股迟来的、深重的懊悔漫上秋瑾凝的心头。
      他后悔此前明明拥有那么多触手可及的片刻,却没有好好珍惜,而是任由它们沉默地溜走。

      以姜随的个性与涵养,即便无法成为推心置腹的挚友,至少也能多说上几句话吧。
      如今,他们之间,恐怕就只剩下“同班同学”这个遥远而空泛的定义了。

      从那天起,秋瑾凝的目光便开始了一场漫长而不由自主的追逐。
      他会特意绕一段远路,装作不经意地路过姜随的座位,只为匆匆掠过她摊开的笔记本上,那行云流水般的字迹;他会在食堂拥挤的队伍里,悄悄排在姜随身后几人的位置,默默记下她端着餐盘转身时,偏爱的菜色搭配;体育课自由活动时,他独自坐在篮球场边最不起眼的台阶上,目光却穿透喧嚷的人群,轻轻落在那抹与友人并肩走在树荫里的纤秀身影上。

      那份无人知晓的暗恋,像一株悄然滋生的寄生藤,紧紧缠绕着秋瑾凝荒芜的青春。
      他渴望靠近,却始终怯于靠近。

      每一次,当秋瑾凝终于积蓄起一丝微薄的勇气,想在空荡的走廊里制造一场与姜随的“偶遇”,将那句练习过无数次的“你好”说出口时,总会被她周围流动的笑语和陪伴劝退,只得把滚到唇边的话语,又一次咽回深沉的心里。

      他像一颗绕着恒星运转的、沉默的小行星,满足于遥远而安全的轨道,在日复一日的凝望中汲取卑微的暖意。
      却又在每个夜色深沉的时刻,被那无法跨越的距离刺痛,整颗心辗转反侧,如同悬在无尽的虚空里,明明有光,却永远够不到温暖。

      转机发生在一个猝不及防的雨天。
      体育课进行到一半,天色骤然昏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下来,顷刻间,暴雨如瀑,将天地连成一片混沌的灰白。

      自由活动被迫取消,学生们涌回教学楼,嘈杂的人声与窗外哗然的雨声混成一片,教室里弥漫着湿漉漉的躁动。

      秋瑾凝照例蜷在角落的座位里,摊开的习题册上,字母与数字像被打湿的墨迹般晕开、摇曳,无论如何也钻不进脑袋。

      笔尖无意识地在草稿纸的空白处游走,勾勒出的,竟是一株在狂风骤雨中挣扎的向日葵。
      花盘沉重地低垂,原本灿烂的金色花瓣被无形的雨鞭抽打得七零八落,茎秆弯折,浸没在他用蓝灰色线条反复涂抹出的、滂沱的雨幕里。

      “秋瑾凝。”
      一个清凌凌的声音,如同穿过厚重雨幕的清脆雀鸣,突然在他斜上方响起。

      他触电般抬起头。

      姜随正站在他的课桌旁,怀里抱着一本边角微卷的数学习题集。
      窗外晦暗的天光在她身后铺展成一片朦胧的灰调背景,反而将她周身轮廓勾勒得愈发清晰。

      “……有事吗?”
      秋瑾凝放下笔,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这道拓展题,思路完全卡住了。”姜随把练习册轻轻推到他面前,指尖点着一道图形复杂的立体几何附加题,语气里带着毫不作伪的苦恼,“问了几位同学,都没什么头绪。我记得你上次模考数学是满分……能麻烦你,帮我看一下吗?”

      秋瑾凝看着那道题,又看了看她。
      女孩的眼神清澈而真诚,带着一丝请求的意味。

      分桌之后,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跨越那道无形的界线,来到他的领地。

      “……可以。”
      秋瑾凝接过题册,声音因紧张而略显滞涩。

      他示意姜随可以借用旁边的空椅。姜随依言坐下,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不足一臂。
      近到他能闻到她校服上淡淡的皂荚清香,混合着发丝间隐约的橙花气息。也能看清她睫毛在眼睑下投落的纤细阴影,以及她微微抿起、泛着自然粉润的唇角。

      一种陌生的、令人晕眩的亲近感包裹了他。
      掌心开始不受控制地沁出湿意,握住笔杆的指尖传来细微的颤栗。

      秋瑾凝深吸一口气,将全部心神强行按回那道错综的几何图形之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if】那个很受欢迎的转校生(还没有写完,可以先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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