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
-
我没有什么爱好,我也希望像其他人那样通过简单的途径获取快乐,但这对我来说也成了难事。
为了让自己更有谈吐,我花大量时间阅读。家里有一座图书馆,按照我的阅读速度,读完所有书籍要花上百年。我越读越觉自己浅薄无知,输入和输出是两件事,这些书或许能增加思想的厚度,但与我的行动力不成正比,从而让我往往产生极大的无力感。
以前,妈妈认为教育是不可以缺席人生的,这对塑造品格具有重要作用。她年轻时成绩很好,但她的父母认为女人迟早要嫁做人妇、回归家庭,与其钻研学问,不如把家照顾得井井有条。
她喜欢音乐,打算攒钱买一架钢琴,但这笔钱总是攒不下来。资金总被父母以各种由头征用,或用于补贴家用或用于房屋修缮或用于节日庆祝等等。
如果说生活拮据尚且情有可原,但这一切却是在家庭条件充裕的情况下发生的。
这种冠冕堂皇的掠夺称之为回报,不付出视为自私与不孝。在所有人眼里,她的奉献理所应当,想尽一切办法在她出嫁前压榨她的价值。
终于她爆发了,她远走高飞,独自生活。
她大概也是在那时候认识的父亲,后面才有了我。这个冷漠自私的男人,让一个原本向往自由的女人被孩子再次困住。
我也不想成为母亲的牢笼,就算无法成为她灵魂的栖息地,也甘愿化作她凄苦人生中一抿就化的甜。
小时候,我喜欢安静地坐在妈妈的腿上,怕她那单薄的肩膀折断,头只能轻轻靠着,听她低声吟唱。
她搂着我摇曳,望向窗外那堵灰墙,有时会忘词,简单地哼唱着,同时纤细的手指有节奏的敲击我的小臂。
如果可以,我真想变成一架钢琴,任由她弹唱。
伴随我年龄的增长,她已经许久不再发出那种美丽的声音,我也无法再依偎在她的怀里。
回归家族后,她对我的要求越来越严苛,处处拿我和塞拉斯、凯莱布比较,企图用贬低激发我的斗志,但这只会适得其反,我日益消极,不仅缺乏意志,还越发抗拒和人相处。
某天下午茶时间,我被她叫到花园里谴责,原因是我已经很久没有参加贵族的聚会。
她说:“西里尔斯,装病太久是会真的生病的。”
“妈妈,我感觉我已经病了。”
我厌烦和人共处,我不想观察他们细微的表情,也不想揣摩他们话里的深意。
交谈带来争吵,思考加剧痛苦。
一切都使我心力交瘁。
妈妈劝我尝试接纳一切。她说,只有以积极的心态看待,事物才会回馈美好的一面。可她没教我如果改变消极的视角,为了不让自己失望,我习惯把一切都预想得糟糕。
她让我把参与聚会和贵族交流当作一种爱好,先从一个小点切入,比如享受华丽的装扮。
在初次宴会体验中,我的裙子绝对称得上华丽,可不影响它成为我的梦魇。
那两个成熟男子拥有贵族小姐们间流行的换装爱好,他们喜欢买一堆我讨厌的衣服,鄙视我的审美,同时乐此不疲地装扮我这个丑娃娃。
妈妈又继续劝说我可以享受宴会上的美食。
可她不知道,大概是过多了饥肠辘辘的日子,我的牙齿已经退化,简单的咀嚼都让我疲惫。
我原以为我这具身体已经停止发育,但它似乎还在生长,以惊人的速度,我仅仅只比凯莱布矮半个头了,体格也较以往强壮了不少。
可那有什么用,如果是我的身体是一株向上生长的植物,那它作为我灵魂的容器算是不幸,我已经无法欣赏所谓生命力的美丽,我还没展现旺盛,就走向枯萎。
我的身体愈丰盈,我的灵魂愈空虚。我感觉不到快乐,我时常不知道自己为何会难过、为何愤怒,也无法通过任何途径将它们快速消解。
大家认为的意义在我眼里其实没有意义。
“你需要多出去走走,多认识一些朋友,而不是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看一堆让你郁郁寡欢的书。”妈妈说。
除了第一天,我进入这里后还有再笑过吗。我回想不起来,她当然也不知道,她忙着周旋在贵族之间,忙着包装自己成为贵族,她对我仅剩的在意就是希望我和她一样。
我瞥向一旁的伊莎多拉,要不是她养出两个这么恶毒的儿子,我也不会吃这么多苦头。
“西里尔斯,把你无礼的目光收回去。”
因为怒瞪贵妇,我又被严厉地批评。
妈妈,你为什么要为了一个外人来说教我呢。我曾以为我们是相依为命的,但我感受到了背叛,我孤立无援,这世界上再也没有人无条件地爱我,就连母亲也是如此,她会因为我稍微没有顺从她的心意而不给我好脸色看。
如果我们生来就必须对父母言听计从,完全按照他们的意愿去生活,那这不就是有血缘关系的仆人吗?我没敢说出我想法,我怕又招来她的一顿批评。
夏天,塞拉斯和凯莱布迎来了他们的成人礼。仪式举行在临近河畔的哈特维德宫,如蜜糖般的夕阳携着河面氤氲的水汽穿进落地长窗。
我的两个兄弟穿着礼服,袖口和领襟绣着家族徽章。
他们站在大厅中央被潮水般的赞美包裹,主教送上祝福、邻国使节献上珍宝。公爵站在鎏金讲台上,赞美他两位出色的儿子。
我并不羡慕这样盛大仪式,但心里难免生出一种落差。别说成人礼,我生日当天什么也没有,当妈妈想起时我的生日已经过去一周了。
我不怪罪她,我也没资格埋冤,她只是工作太累才忘记了。或许她还记得,但她也后悔那天生下了我,才假装忘记了。
我希望岁月流淌得再快一点,让我成长到足够为她分担烦恼和艰辛,我又恐惧时间的逝去,徒增的只有年龄,始终无法肩负起一切,更怕辜负妈妈的期待。
如今回想起来,我其实根本不必惶恐,我这没用的爱在金钱和权力前根本不值一提,不然艾尔伍德也不会将其视如敝履。
塞拉斯和凯莱布呼唤我,像在招呼他们的宠物一样。玫瑰、鸢尾和女士们的香水味,一切都让我呼吸不畅。
所有人的目光如炬火焚烧我的身体,塞拉斯和凯莱布亲自架着我僵硬的身体走向中央,像外界所传闻的那样,温和地对待他们最疼爱的弟弟。
我听到窃窃私语。
这就是西里尔斯啊。
他就是西里尔斯啊。
那是什么语气。好像很失望似的。
我不停反思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要受到如此屈辱,我想发疯,想破罐子破摔,像疯狗一样咆哮,我就是这么糟糕,我活着的唯一用处就是恶心你们。
我脑子里上演无数场闹剧,但实际上我什么也没做,我是一个懦弱到连啜泣声都会刻意压低的人,又能指望自己歇斯底里到什么程度呢。
我实在接受不了胜似嘲讽的奉承话,找借口先行离开,还为此遭受了不少白眼。
我滑出侧门,遁入宫邸后方的花园。这里被暮色掩埋,空气带着泥土和玫瑰的芬芳。
远处宫殿的灯火和缥缈乐声加重这里的寂静与幽暗。
我找到一张石椅坐下,自怜和愤懑的情绪,如同盘踞在胸膛的毒舌,悄然收紧。
“有时候热闹的宴会反而让人倍感孤独。”温和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但没有让我觉得惊扰。
他姿态从容,像是这座花园的主人,不是指贵族专属的拥有权,而是与自然宁静融为一体的和谐。
“我叫艾尔伍德。”
我当然记得他,我还欠他一条手帕呢。但他应该没认出我是那位躲在后花园哭泣的“贵族小姐”。
这次相遇,我含糊地报上名字,深知他必定知晓我的身份。他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保持恰当好处的距离。
他说,公爵并未在成人礼上授予正式爵位。
这意味继承权尚未下定论,我将继续被卷入纷争的漩涡。不管是塞拉斯还是凯莱布,他们继位后随便找个理由把我处死就好了。我发出苦闷的声音,我的死刑又往后推迟了。
艾尔伍德像是还嫌不够乱,特意向我汇报,怂恿我加入权力的争夺。我不信他痴傻到会劝一个毫无能力的人加入战争,他就是想看我的笑话,嘲讽我的软弱。
“我和你有什么过节吗?”我问道。
艾尔伍德一愣,轻轻摇头,“我刚刚说的话让你产生什么误会了吗?”
“你这话说得好像是我太敏感,过分解读了你的意思。”
艾尔伍德露出讶异,嘴唇翕动,最后愧疚地垂眼:“抱歉,我没有这个意思。”
这委屈的模样,任谁看了都是我在欺负他。
他没等到我的回应,就一直杵在原地。我反思是否自己过于咄咄逼人,面对僵持的局面,我选择离开,他及时叫住我并询问是否会参加下个月梅尔伯爵女儿的生日宴。
“你问这个干什么?”
“希望能再见到你。”
“见我做什么?又想再看一次我的笑话吗?”
“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想法。我只是想认识你。”
“我告诉过你我的名字了。”
“不,是想和你的交往更为密切一点。”
“密切?到哪种程度?”
“成为朋友。”
朋友,我听到这个久远的词,将逝者从我心底唤醒。
“你对我了解多少?虽然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看待我的,但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我的真实面目远比你想的还要糟糕。别说做朋友,光是交流,都可能让你痛苦。当我说出这些话时,你一定也觉得我脾气古怪吧,所以我劝你就此放弃。伴随相处时间的增多,你越了解我,肯定越会后悔认识我。”
艾尔伍德陷入沉思。
我以为他知难而退了。
结果他说:“你为什么要将自己觉得会被讨厌的一面投射在别人眼中呢?认为我一定会这么想,便毫不留情地拒绝我。”
他似乎有些伤心,因为我误解了他?
我心想这人可真脆弱,同时对他“毫不留情”这个用词表示恼怒,我好言相劝,他却反过来指责我冷漠。
“克服某些东西是你的爱好吗?我没心思陪你玩这种感化冰山的游戏。”
“我没有想过将与你相关的事物视作困难,需要来克服。”
“持续的沟通不会让我们变得亲密,反而可能激化成争辩,造成痛苦。既然这段关系将面临如此不美好的未来,为什么还要决定开始?”
“你会因为花朵迟早会凋零而拒绝欣赏它的美丽吗?”
“……”
我明知他是阿刻罗伊得斯,我仍继续听他说下去。
艾尔伍德说,所有关系都不会完美无缺,也不会毫无价值,绝大部分有意义的事物也都介于两极之间,就像生命的尽头永远是死亡,但正因这个边界存在,过程中的体验被赋予了珍贵性。
他说,你可以去感受、创造、学习,以及与他人连接,就算死亡也无法抹除它们的真实性。因为它们发生过,它们在那一瞬间就是永恒的。就像我们现在站的这片土地上,或许几百年前也有人和我们在做同样的事,讨论探究事物的意义。这个世界的美妙之处就在于它没有定义任何意义,反而是人类在不停地、自由地创造意义。
我问意义何在。
艾尔伍德说:“在未来的某一天,在你恍然大悟的那一瞬,但如果你不开始,就无法抵达那里。”
我明知道他巧言令色,只是想说服我。我还是继续问道:“那在你眼中,我是一个怎样的人?”
“我不知道。”
我失望了。我以为他或许会懂我。
但他接下来的回答出乎意料。
“你在我眼中还没有具体的形象。”
艾尔伍德说:“我和你今天才见面。我并不了解你,所以无法形容你。只要你愿意,你呈现出什么样子,我就接受什么样的你。”
我回味着他说的话,在意识到那是什么意思后,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我不明白那是什么,只能奇怪地看着他。
艾尔伍德继续说:“你不必担心我会在心中塑造一个你,并且拿他与真实的你作对比形成落差。人具有多面性,如果可以用颜色概括,那肯定不止一种。你在我眼中是什么颜色完全取决于你想让我看到什么颜色。我要做的也不是将你的颜色强行变成我喜欢的,而是学会欣赏它。”
“好吧,就算你说的有道理。但我在你们眼中是什么颜色已经不重要,因为我已经发誓这辈子不会再结交任何朋友了。”
可能是不想被他误认为借口,又或是防止他继续蛊惑我,我坦白说这是为了悼念我逝去的挚友。
艾尔伍德沉默了。
他蹙眉难过地道歉,说不知道我竟然怀着如此沉痛的心情在和他交流。
沉痛吗?第一次有人这么形容,以致于我的难过燃烧得更为旺盛,悲伤的浓烟熏得我眼睛发酸,想要流泪。
我也曾提及过几次这个话题,所有人都在劝我别留在过去,希望我通过建立一段新的友情来忘记旧友。
这种处理方式让我感到尤为恶心。
如果我抱着这种目的和艾尔伍德成为朋友,那就证明在我心里卡特是有替代的可能性,不然我不会去尝试。不管结果成功与否,仅仅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就已是对他的不尊重。
同样,如果艾尔伍德怀着一颗赤诚的心与我交往,不知自己被我当作磨灭原有情感的工具,那也可怜至极。
当有人接近我,试图与我熟络起来,我都会明确说明自己不想再拥有朋友,总被视作高傲。
我即使被误会也没关系,因为我已疲于解释,更不想总把亡友挂在嘴边。
但艾尔伍德流露出异于常人的悲恸,让我觉得好似他的心连着我心,能真切地同步我的感受。
我平和地反过来安慰他,“相信你会找到一位无话不谈的挚友。”
晚风吹来一阵沉默。
他缓缓开口。
“如果在你心中,唯一一个朋友的位置已有人选……那么请问,我该以什么身份才能得到一个靠近您的机会呢?”
这声音轻轻的、小心翼翼的。
他的眼睛闪烁着光芒,并未到让人留连忘返的地步,但却令我无法移开视线。
我不理解他到底在我身上发现或挖掘到了什么,让他如此执拗。
我还有什么机会给他呢?
我也开始好奇了。
所以,为了再次见到艾尔伍德,我第一次主动参加我讨厌的宴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