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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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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参加了梅尔伯爵的女儿——埃洛伊斯小姐的生日宴。我并没有感到雀跃,反而心荷重负,较以往多了愧疚的情绪。
我心思如此卑劣,赴约并非为了诚挚祝贺,而是将别人的宴会当作我们相遇的舞台。
我不安地躲在人群中。
正当我还在用余光寻找艾尔伍德,原本被人拥簇着埃洛伊斯小姐径直朝我走来。
当她和我搭话,我才知道她多次向这边投以微笑并非错觉。
埃洛伊斯小姐主动邀我跳今夜的第一支舞,全场一片哗然,好奇我是如何和她纠缠到一起的,实际上我和她此前从未有过任何接触。
传闻埃洛伊斯小姐温柔体贴,如今已到适婚的年龄,试图与她联姻的贵族络绎不绝,但她始终与他们保持距离。
埃洛伊斯小姐站在我面前,她的笑容如此美好,就算是再挑剔的人,也无法从那真切的表情中找出一丝瑕疵。
但凡那时的我擅长一首曲的舞,可能就会毫不犹豫地答应她。
我盯着她悬空的手,似在等我握住。
我不免心生一种悲凉,不管身穿什么着装,我似乎都逃不掉被邀请共舞的宿命。
“我们认识吗?”
埃洛伊斯笑着摇头,她的耳坠随之光彩晃动,“只是听说不少关于你的事。”
我暗自嗤笑。一个私生子,风评能好到哪儿去。男女都是如此,大家就这么喜欢看我的笑话吗?
我踩了无数次埃洛伊斯的脚,我怕把她绊倒,我怕环住她腰的手臂把握不好分寸,我怕和她十指相扣的手捏疼她,直到我的万千思绪被掌声斩断,才发现自己稀里糊涂跳完整支舞。
掌声当然不是给我的,我作为不重要的配角即将狼狈地离场,埃洛伊斯又将我拉回舞台。
“你还是另寻他人吧,除非你希望自己接下来这几天都不能好好走路。”我以一种近乎警告的语气说道。
后来通过简单的交谈,我明白埃洛伊斯接近我的原因,她曾以为我维护了她。
在家族商讨为凯莱布遴选未来的伴侣时,埃洛伊斯也作为最优人选之一。
凯莱布的优点太多,以至于总让人忽略他的傲慢,他瞧不起在呵护下长大的贵族小姐们,直言道:“比起她,我更想和西里尔斯结婚。”
能在极短时间内同时羞辱两个人,也算凯莱布的本事。
埃洛伊斯是个淑女,如果她在场的话,估计也只能用目光谴责他。
但我什么也不是。
所以我直接给了他一巴掌。
这件小事不怎么传到了埃洛伊斯的耳朵里,她对我颇有兴趣,从别人口中打探了不少关于我的事。我很少抛头露面,更不想给人讨论我的机会,所以有关我的传闻大多都是我两个哥哥的手笔。
埃洛伊斯向我流露出情感的那一瞬间,我敏锐地察觉到其他男人的敌意,他们的嫉妒简直要淹没整个宴会厅。
拥有一个男人们都魂牵梦绕的女人,这当然能成为炫耀的资本,尤其是对我这种一无所有又一无是处的男人来说,简直是难得的机会。
埃洛伊斯站在我身旁,她的香气萦绕在我周围,她本人也触手可及。
我知道这对许多男人来说简直像一颗诱人的果实,就摆放在面前,只需抬起手臂就可以品尝它的美味。
他们大可不必担心我会捷足先登。
他们想要的只是埃洛伊斯的美貌和身体,可是容颜会衰老、身材会走样,就算保养得再好,也经不起时间的考验,再光滑的皮肤迟早布满褶皱,部分男人爱女人的年轻,但同时没有考虑到她会年老色衰,又或者只管尽情享受当下,从未设想和她的未来,他们坚信只要钱权在手,就可以物色捕获无数个埃洛伊斯。
相较于他们而言,我更为贪心。
我想要的是,不可捕捉的灵魂与虚无缥缈的爱。
唯有这两样东西是永恒的,能超越时间。
如果有谁反驳我,那我只能说,能被抹杀的绝不是灵魂,能改变或分裂的也绝不是爱。
埃洛伊斯一开口,我就知道她所给予我的也并非爱。
她注意到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自以为发现宝石而欣喜不已,实则那不过是一片碎玻璃,只要她捡起就会被刺得鲜血直流。
我非常感谢她不介意我的丑貌,但她看见依然不是我的内心。
她所夸耀的和我本身所具备的品质,完全是反义词。
持续的赞扬对我来说简直是羞辱。埃洛伊斯口中那个温柔又有魅力的男人,根本不存在。
我的自卑已让我披上自负的皮囊,容不得别人反对我。
她越夸耀我,我越讨厌她。她用她的主观之词创造出我,我又与之相距甚远,更为厌恶自己。
我耐心地听完一切,告诉她,“人是复杂的,怎么能从单一的行为就定义一个人的本质?这简化了对道德的判断,也有可能导致你忽略负面信息。你仅凭传闻就片面地评价我,如果我们熟悉起来,你见识到我的其他面,会不会想我怎么会是这样的,又反过来指责我变了呢?”
埃洛伊斯不爱我,她只是把美好的幻想寄托在我身上。
所谓的爱,不是沉醉对方的优点,而是容忍对方的缺点。
我正是因不能接受自身缺点,才深深地自我厌恶,又怎么敢指望谁比我还包容我自己。
如果真的存在这么一个人,我也会避免伤害到他而选择主动回避。
爱太过高贵,落到我身上,只会令我举步维艰。
埃洛伊斯追问她是否做错了什么。她说话时,耳坠随之摇晃,依旧光彩夺目。
你什么都好,就是挑男人的眼光太差了。我在心底回答,随后沉默地向她行礼,离开了宴会厅。
穿过狭长的走廊,沿着螺旋楼梯上升到顶层露台,我见到了整晚都在找寻的人。
看似是偶然的相遇,让我怀疑他是后悔与我约定,才躲在这个偏僻幽静的地方。
如果没有历经那一段糟心的舞会时光,我或许还苦苦地在大厅寻找他,同时又庆幸他没见到我的丑态。
我转身离开,艾尔伍德快步走来抓住我的手腕,“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我看到埃洛伊斯小姐邀请你跳舞了。”
我的心跌到谷底,背对着他,尝试将自己的手挣脱,却以失败告终。
我不明白这难过的情绪从何而来。
难道说我早就对他有所期待,我已经开始在意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形象?我怕他因此嫌弃我,远离我?
他凭什么?
他有什么值得我心惊胆战的?
他比我想的还要可怕。
我居然在害怕一段尚未开始的关系结束。
在这份莫名情绪恶化前,我要远离这个危险的男人,以防身心受到蠹蚀。
“滚开。”
因为我的剧烈反抗,他摔倒在地,头撞到一旁的石柱,喉咙里发出沉闷的声音。他捂着脑袋,从地上坐起,仰头关切道:“和埃洛伊斯小姐跳舞时,发生了不愉快吗?”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我把怒气发生在你身上,你不该觉得我蛮不讲理吗?”
他似乎伤得不轻,笑得像个傻瓜一样。
“你笑什么?”
“原来在你心里,我们的关系已经到了你可以随意朝我发泄情绪的地步了呀。”
我的脸蹭的一下升温发热,“你在胡说什么?”
艾尔伍德笑而不语,他的面颊迎着橘黄的灯,我清楚地看到他眼里闪烁着期待的光彩。
他的思维太诡异了,正常人怎么能联想到这个层面。
我正准备嘲笑他,红色却从他的额头流淌下来。
伤口不严重,艾尔伍德用我的手帕很快止住了血。他发现我在偷看沾有血渍的布料,说会洗干净还我,如果我嫌弃的话,也会买新的给我。
我想起被塞拉斯丢弃的手帕,企图借这次机会一笔勾销。
艾尔伍德被拒绝后也没有气馁,“那我下次请你吃饭吧。”
“为什么这么固执?把你推倒、让你受伤的不是我吗?”
“如果我没有执意抓住你,你也不会反抗。这是我自找的啦,你不要内疚。”他故作轻松地说,但又碰到伤口,疼得呲牙咧嘴,像是故意做给我看的。
他皮肤上的血痕尚未干涸,他的声音轻柔,好像在表示错全在他,需要祈求原谅的也是他。
我习惯被指责,同时也失去安慰人的能力,只能坚持不接受他的道歉,也不想要他任何形式的补偿。
渐渐的,我疲于与他周旋,问他为什么非要送我礼物或者邀请我去哪儿。
他耷拉着眼皮,小声道歉说给我带来苦恼,他只是想再制造下一次见面的机会。
我气得笑出声,“你直接说不就好了,我讨厌找借口。如果交流总是需要思考揣摩每句话背后的深意,很累的。”
“如果我直接说出口,那你会拒绝吗?”
我犹豫再三才说:“刚才会,现在不会了。”
“是因为我受伤了,怜悯我才答应的吗?”
“不是,你应该也知道我的冷漠无情早就远近闻名。”
艾尔伍德笑出声,他又反应过来什么,轻咳了一声,张望别处。
在他用手挡住脸时,我敏捷地捕捉到他面颊的浅红,好奇他想到了什么,变得如此羞涩。
奇妙的氛围以极快的速度在我们之间扩散,让彼此沉默不语。
这份尴尬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雨搅散。
我们刚跑到带有穹顶的凉亭避雨,雨势便骤然变大,敲击穹顶的滴答声转为轰鸣。
雨顺着穹顶弧度下落,形成透明的水帘,模糊了一切,而被雨声包裹的凉亭成为一个密闭空间。
我身体本就不好,稍微受到寒风侵袭就会瑟瑟发抖,脸色煞白。
艾尔伍德建议将他的外套盖在我身上,我拒绝并连连后退,即将退到亭外被他一把搂住肩。
他的气息扑在我的脸颊上,不同于雨夜的冰冷,吹得我浑身发烫。
“差点就淋到雨了。”他庆幸道。
我不去看他的脸,但回避不掉他身上那冷冽的木质香气。
“那又,不是什么可怕的东西。”我说话有些不利索,更为窘迫。
我像缺少润滑的木偶,僵硬地被他搂在怀里,就连眼珠也无处安放。
“你会感冒发烧的。”
“只是发烧而已。”
“才不是只是。你会难受的。”
我们并肩坐在弧形长椅上,还是同披上了艾尔伍德的外套。
我们撑在椅上的手总是碰到一起,最初彼此还会刻意回避,但雨夜太过漫长,后来双方任由这种触碰发生。反正藏在这绝对私密的空间里,不会有人知晓。
冰冷的身体逐渐升温,我也分不清是谁温暖了谁,小幅度晃动手指,轻刮他的皮肤。
“我可以再大胆一点吗?”
艾尔伍德的气息尽在耳畔。
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也不明白我是否会纵容他。我无法遏制狂跳的心脏,但嘴上还是有所保留的说:“太过分的不行。”
他垂眸抿着唇,似乎陷入巨大的纠结中,在认真思考自己接下来想做的事是否是过分的。
我趁着艾尔伍德思索,偷偷数他那被水汽濡湿的睫毛。
随后,我的手被轻轻握住,没有什么重量,似被一层轻纱笼罩着。
我诧异地垂头。
“这样算过分吗。”艾尔伍德的声音都颤抖。
我再抬头时,对上一双写满忐忑的眼睛。
那一瞬间,我清晰地感知到,我的心跳淹没了雨声。
“你不看童话故事以外的读物吗?这样并不浪漫。”
我们再度陷入寂静。
我自知这不解风情,也认为我的话刺伤了他。
我已经做好手被松开的准备。
但我预料的事没有发生。
艾尔伍德多次欲言又止。
最后,他坦白说从未看过任何童话。
我沉默地看着雨滴打在叶片上,绿意轻颤。
原来联想到浪漫的是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