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第 24 章 展翼要痛要 ...
-
接到展翼受伤的信号时,言翊归正泡在疗养舱里。
淡蓝色的修复液漫过胸口,像一池被灯光浸透的死水,安静,温吞,带着机器调控出来的恒定暖意。
无数细小的线路和感应片贴在他的全身,像一群寄生在人体上的透明蜉蝣,源源不断把修复电流送进筋骨与血脉里。
舱壁外侧,数据流一行行爬过光屏,脉搏、体温、神经波动、药物代谢,所有属于活人的征兆,都被拆解成成串冰冷无情的数字。
他的身体总是这样,一件被拆过太多次的器物。要想看着光鲜齐整,便得拿药液当胶水,把他身上每一部分细细粘合。与金属共存的痛楚,线路嵌入神经的刺麻,修复液渗进旧伤时若有若无的灼烧,他早已习惯。
言翊归原本闭着眼,神情安静得近乎无波。
修复液托着他的身体,像母体残留下来的某种虚假羊水,把外界的一切声息都隔在舱壁之外。他早该习惯这样的安静,习惯一个人躺在半明半暗的液体里,让机器代替人手照料自己。
也正因为太安静了,他才会以为,自己已经平息了。
时隔那么多年,那点反反复复烧灼过他,在梦里活过又死过无数次的执念,按理说也该厌倦了。人心也是一盏炉子,旧火总会熄,旧伤总会钝,旧年里那些反复咀嚼过的爱也好恨也好,熬到最后,剩下的不过是一点刮不净的渣滓。
连他自己都以为,展翼于他,已只剩这一层了。
最好如此。
那个人本就和他桥归桥,路归路。最好烂在外城的风沙里,死在赵时羡的掌心上,或是随便倒在哪条无名无姓的巷子尽头,都与他无关。
就算将来还要循着旧账找人讨债,若展翼先在别人手里吃些苦头,流些血,受些磋磨,未必不是好事。
展翼的骨头太硬了,总得叫皮肉先烂一点,才有软化的可能。那副性子,像块烧不裂砸不碎的顽石,只有真疼了,痛了,山穷水尽了,才会明白谁才是能留下他的人。
所以在那段监控化作信号,流入他脑海以前,他并不觉得许睿阳那些下作把戏有多了不得。
不过是被人当众戏弄,身上开了几道口子,一点皮肉之苦。
展翼一路摸爬滚打,哪一次不是带着血活下来的。比起他自己曾经遭过的那些,飞镖戳出来的伤口浅得可笑。那个人的前尘往事尽消,此刻遭受折磨的,不过是一个与他无关的外城骗子,一个已经忘了他,满心只想着从他手里逃开的陌生人。
他本该冷眼看着,任由许睿阳把这场戏唱完。
现在最好的处理方式,是他躺在修复液里一动不动,等程序运行结束,自己的身体先拼拢完整,再去处理局面。
他比谁都清楚,一旦踏出去,自己便要彻底进了许睿阳的局。
直到他的意识切进那段展翼被折辱的监控。那个人的身影,带着狼狈又鲜明的血色,猝不及防撞进他的眼里。
那一下,几乎像有人隔着舱壁,硬生生把他敲醒。绕过理智和权衡,身体的动作,比他的脑子更快,比他多年压抑出来的克制更快。沉在骨髓深处,连他自己都不肯承认仍旧活着的东西,在见血的一瞬,被人猛地从泥里拽了出来。
展翼流血了。这个认知甚至没来得及在脑中拼成完整的句子,言翊归已经睁开了眼。
原本温顺缠附在他皮肤上的感应线,在他起身的那一刻骤然绷紧,发出极轻极细的拉扯声,像一群被惊醒的活物,在他皮肉底下同时挣动,噼啪作响。
疗养舱的程序还没走完,舱门也还没有完全弹开,提示音尖锐地响起,连续数条强制休眠与修复中的警告在光屏上闪烁成刺目的红。
他却等不了了。
他从修复液里站起身,湿漉漉的液体顺着肩颈滑落到锁骨,顺着腰腹往下淌。他像一条蜕皮未净的冷血生物,带着一身尚未恢复完全的苍白和寒意,从冬眠中苏醒。
那些连在他身上的线路,不待自动脱离,就被他抬手一根根拽断。
平日里若按程序退出,接口会在修复液和药流的作用下,一寸寸松开,像缝合完毕的伤口自然拆线,不至于伤筋动骨。可他泡得时间不够,接口还牢牢咬在皮肉里,深处甚至与血管和神经的微型接驳处纠缠未散。
他这一拽,便像是把尚未愈合的血管硬生生从肉里扯断,犹如未足月的死胎,强行退出母亲的子宫。
透明接口脱离的一瞬,尖刻的痛意顺着肩、背、腰腹同时炸开,像无数根带倒刺的线被一起抽离。那种疼不是干脆的一刀毙命,更像有人拿着细细的鱼钩,在他体内一寸寸往外勾拽,勾得血丝泛滥皮肉分离,令他眼前都短暂地发了一下黑。
舱体里顿时警报大作。
猩红的报错一条条跳出来,修复中断、神经接口异常、血流波动超出安全阈值……
理智直到这时才姗姗来迟,脑海里的其他意识上线。
另一个与他共用同一具身体的旁观者意识,提醒他,也是安抚他,让他不要对自己的身体那么残忍,毕竟他的身体也是其他意识的栖息地,不只属于他。
其他意识给他说,展翼不是纸做的,飞镖扎不死他。在外城吃过那么多苦,受过那么多伤,这点疼至多令他脸色更白一些,不至于真要了他的命。
那个人在赵时羡身边活得好好的,转眼又能和许睿阳搅进一局,显然用不着他多余施舍半分怜悯。
自己若此刻出手,不是救人,是犯蠢,是主动给人交付软肋。
另一个意识,甚至有一点难堪的幸灾乐祸,像他心里最阴暗的角落自己露出一角。对他说,你看,他这次逃不了了,任人摆弄,这不正合你意?
意识里的呢喃,裹着陈年的死气,如从很远很远的水底浮上来的一串气泡。平日里它安安静静,像从未存在过,偏偏在他最虚弱的时候,从识海深处悄悄探头,妄图操控他的身体。
言翊归心下嗤笑。是啊,一点不致命的伤,算得了什么。
可他的身体先一步替他作了答。
他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只觉浑身的血都在往同一个地方涌。程序报错后响起的那些机械警报,修复中断时在脑中盘旋的嗡鸣,全被甩到了身后。
衣物是匆忙抓来的,他穿得极快,穿戴时手指甚至略有失序,衣领扣歪了一次。这对言翊归来说,已经足够称得上狼狈。
刚把衣物拢上肩背,一阵身体没修好的刺痛便从后腰窜上来,有细小的电流顺着尚未贴合的接口缝隙一路爬行,爬过脊骨,咬进肩胛。他指节一僵,呼吸也跟着顿了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将那口气咽了回去。
走到门边时,他的脚步却蓦地停了一瞬,僵硬地扭过头,看了自己的倒影。
墙侧嵌着一面狭长的镜,平日里只拿来检查仪容是否妥帖,此刻映出的,却是一个从疗养液里硬生生挣脱出来的人。
额发潮湿,脸色苍白,衣襟凌乱,颈侧还有未擦净的修复液水痕。锁骨上有一道极淡的接口印记,平日藏在衣料与阴影里,并不显眼,此刻却因为他未在疗养舱里待够时间便退出,接口深处正一闪一闪地跳着警告的红光。
言翊归盯着镜中的自己,眼神极短地滞了一下,像被那一点微弱的红刺到了。
心虚几乎是本能性的。
他抬手去拢衣领,指尖碰到那道印记时,动作微微发僵,紧接着,他重新把衣扣一颗颗系好,系得比方才更紧,更细,要把那点不该外露的痕迹,连同自己刚才失态的狼狈,一并压回衣料底下。
镜子里的那张脸仍旧是漂亮端庄的,甚至因刚从修复液里起身,透出一点过分清冷的湿润感。眉目被冷光一洗,像新雪压过玉面,脆而薄,艳而冷。任谁看,都会觉得这是无可指摘的一张脸。
只有闪烁着红光的接口,昭示着这是一个还没来得及把皮囊穿好的半成品。再精致的脸,一旦露出非寻常人类的怪异,立马就会变得骇人。
不行,不能就这样给展翼留下“初见”的印象。
于是言翊归几乎没有犹豫,反手扯开了方才草草套上的那件浅色衣服,选择了衣柜最里面那件深红近血的长衣上。
绛红并不鲜亮,更像陈旧的胭脂,深夜里凝固的灯火。将其穿在他身上,会压掉那种过于病态的苍白;也能把未褪尽的狼狈和接口处不安分的红光,统统吞进去;立领贴上皮肉,还可以把他的慌乱,完好遮蔽。
远看是衣色浓,近看也不过是烛火映人。颈侧时明时灭的警告灯,便不再像破绽,反倒像灯下衣料自然浮出来的流泽,不至于叫旁人轻易察觉异样。
头发还未干透,水珠顺着发尾往下滴,打湿了衣领。他抬手拢起那一把湿发,手指在台上摸到一枚白玉簪。玉色润而冷,压在掌心里。
就在他抬臂束发的那一瞬,肩背深处又窜起一阵迟来的痛,像先前被他强拽断开的那些接口,要慢吞吞地把账讨回来。痛意沿着后颈往上钻,细细密密,像无数根针在皮肉底下一齐拱动。他手指因此轻轻一颤,簪尖险些划偏,停了一息,才重新稳住。
他把头发一寸寸束起,用白玉簪固定住。仿佛只要发丝不乱,领口严整,神情照旧,那些藏在皮肉底下的溃烂,线路接口里的警告,就永远不会被人看见。
等发丝被束起,镜中那个人才终于像回了平日里的言翊归。
仓惶失措的仿佛只是错觉。他眼底仍有未散的阴影,却被那身红衣和玉簪压成了一种冷而静的艳色。
从疗养舱里强行脱身时,被药液和失血淘洗出来的苍白病气,落到这一身浓重颜色的映衬下,竟也像被偷来了一点活人的气血。在这层衣色的映照下,脸颊润饰出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红,带上一层薄薄的暖意。
这一次,才勉强过关。至少,足够拿去见展翼。
脑海里那道若有若无的声音,似乎在低低笑了一声,笑他的徒劳的粉饰,明明都已经急得像火烧眉毛,还偏要在这种时候维持那点可怜的体面。
展翼根本不在乎他,这么郑重其事地打扮装点,无非还是对那个人抱有期待。想要那个人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多停留,哪怕一秒。
言翊归没有理会。
他只是在转身离开前,指尖极轻地掠过镜面,像在抹去什么不该留下的倒影。
一路往外走,脚步越快,心口那点迟来的难堪便越清晰。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他并没有长进多少。
嘴上分得再清,再想得明白,身体还是记得那个人。
那层自以为早已冷却的灰烬底下,埋着的不是死火,是轻轻一拨,就足以燎原的旧炭。
他甚至不愿意承认本能。给自己辩解,自己冲出去,未必是为了救展翼。
他只是突然受不了,受不了展翼在别人的注视里流血,而那人身上的伤口居然不是由自己留下。展翼在别人的戏弄下显出狼狈,而那样的狼狈,不是由他制造。
反而像是有人把本该锁在自己匣中的东西,突然拖到灯下,任旁人围观玷污。展翼要痛要怒,要伤要悲,都该是对着他的。
多可笑。
理智上一再告诉自己,那是无关的人,是不值得沾手的麻烦,是早就该从心里剔除干净的一块旧肉,可感情从来不是顺着道理走的东西。
等他真正踏出那扇门,风从长廊尽头灌进来,吹得他还未干透的额发微微贴上脸侧时,他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幸好。
幸好他还来得及。
比起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什么破局善后,什么不愿局势脱轨,他真正想要的,不过是再看展翼一眼。
看一眼那人是不是还活着,看一眼那人瞧见他的时候,会投以什么样的眼神。
哪怕只是遥遥相望,也比继续泡在那池死水里,自欺欺人地装作自己早已平息,要来得痛快。
下一刻,他遥控切断了某几条房间连接到赌场的电源。全是管控记录上报的线路,他把涉及展翼的那一部分录像,从系统里删掉,从这个世界上硬生生抹去几分钟的罪证。
不止房间和赌场,连同展翼在赌场里经过的几段路径,几处不该被深查的监控,和那位老千死前最后一次朝展翼方向偏过去的眼神,都被他一并剪断。
他替展翼抹去了存在过的证明。那是不是展翼就能归他所有?
面对着冷寂的显示屏,看着溅到自己衣料上的血渍,言翊归忽地回想起赌场里去见展翼之前的场景,镜中的狼狈,仓促遮掩下去的失态,展翼一无所知。
很好,否则那个人只会逃得更快。
他宁肯叫展翼恨他,怕他,提防他,拿最坏的恶意揣度他,也不想让那个人再从自己身上看见一丝一毫不体面的东西。
展翼是趋光的飞蛾,骨子里又带着野兽逐强的天性。
他会追着明亮强悍的东西跑,直面迎上刀锋上的寒光,也仰头望着天上不近人情的太阳,越是闪耀,越能吸引他的驻足。可若那太阳坠落,刀锋卷刃,面对旁人袒露伤口这种软弱的行为,他不仅不会生出半分怜惜,反而只会冷眼掂量,觉得原来也不过如此。
轻蔑会比怜悯来得更快,抽身会比停留更彻底。强者一旦跌下神坛,在他眼里,往往比从未站上去过的人更轻贱。
确认对方并非不可战胜以后,连那一点本就不多的在意,会迅速变得索然无味。有趁人之危的机会,甚至还会像终于嗅到血的猎犬,试探能不能从受伤可欺的人身上,撕下一块肉。
所幸,他在面对展翼前,都有足够的机会,打理自己的面具,让自己回到无懈可击。
想到接下来又要面对人去楼空的房间,他有点不太情愿地起身,终究还是踌躇着,离开了控制室。
走廊幽深,层层回廊里布着机关与激光,若非他本人掌控最高的权限,踏上这条回廊的第一步,就已被激光打成筛子。
他穿过自己的防线,如一缕在屋宇间徘徊已久的游魂,衣摆无声掠过地面,身上还残留着花香、血腥和一点难以消散的焦灼。
他回到关押展翼的房间。不出所料,门推开时,里面空了。
四下无人,静得厉害。
空房里没有呼吸,他们的争执余波,无影无踪。没有那点叫人烦躁的生气,没有一个不听他话的人。四壁完好,灯火明亮,和刚才唯一的区别,是棋盘落到了地上,失去了一个活人的体温。
言翊归站在门口,忽然觉得比刚才被重重围杀时还要疼,伤他伤得更重。
激光系统可以切开弹雨,斩断骨肉,拦下所有看得见的杀招,却无法阻拦展翼离开他的心。
他咬住唇,贝珠似的牙在唇肉上压出一道极重的血痕。那点血很快渗出来,沿着唇角往下走。
那盘砸落的棋局,好像成了被撕开一线的网,把他整个人都勒在里面。
他比当年面对展翼的离开,有长进的地方,是哭不出来了。现在甚至想笑,却也笑不动。无悲无喜的表情,僵在他的脸上,让他更像一个雕琢而成的人偶。
还留在房间内的脑电波刺激设备,嘲笑着他追忆往昔的失败。
你已经把我忘得干干净净,忘得彻底。
这次展翼走了,还是没有回头多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