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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谁先碰了, ...

  •   隧道里的灯埋得很低,冷白的光顺着顶壁一盏一盏漫下去,把整条路照得像一截剖开的骨。

      四下太静了,静得连脚步声落上去,都像被这条长而窄的通道反复吞咽。

      展翼扶着墙往前走,脚步发虚,呼吸却尽力压得很稳。后颈到太阳穴那一线还在突突地跳,像有细小的电流埋在神经深处,一路烧,一路窜,烧得他眼底那些光影都开始发散。

      路途中间看见几个巡逻的守卫,他把人打晕了,装备剥了。总算把言翊归衣柜里翻出来的服装脱掉,他穿着总有种被那个人抚摸的错觉,说不上的膈应。换上了混迹在这里不显眼的保安服,舒服了些许。

      言翊归把他的装备全部没收,他两手空空,正好从别人身上截获一些。

      刚才言翊归放在床边那套鬼东西显然不是摆设,钻进脑子里的疼不算最麻烦,麻烦的是那种隐约的错乱感。灯一晃,白得刺眼的隧道就会和别的什么地方重叠一瞬,快得抓不住,只留下耳边一阵一阵没散干净的嗡鸣。

      灯一晃,视野便跟着轻轻发飘,整条隧道都像浸在一层冰冷的水光里,随时要和别的什么地方重叠起来。

      可他现在没工夫管这些。

      四十八小时的身份倒计时还在走,赵时羡给他的任务也没完。展翼不是那种一吃亏便只顾着逃命的人,他心里还记挂着来这的目的。绑架Alex,把人带走,哪怕今晚局已经烂成这样,只要目标还没彻底丢,他就不算满盘皆输。

      赵时羡把他送进来,不是叫他看热闹,更不是叫他被言翊归翻来覆去戏耍一通,再空着手滚回去。

      所以前方那道人影从光影交界处走出来时,展翼脚步虽停,心里反倒先冷静了一瞬。

      可以说不是时候,也可以说来得正好。

      站在隧道前方的人,正是Alex。

      那张脸没了面具的遮蔽,更俊逸非常。飞扬的眉,薄而利的唇,连眼底那点似有若无的轻慢笑意,都像是精心练出来的。好看是好看,却叫人见了便心烦,仿佛再体面的衣冠,再优雅的腔调,也压不住骨子里那点拿人当玩物般的傲慢。

      那个人显然不是恰巧路过。他站得太从容了,像早就知道展翼会从这条路上出来,连半分意外都没有。

      在一场还没尽兴的赌局里,先一步等在收筹码的位置上。

      “我还以为你会在里面多留一会儿。”Alex开口,声音低低的,尾音里带着一点笑,“言老板这么大的阵仗,就这么放你跑了,真舍得。”

      他目光把展翼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像在验看一件刚从别人手里拿回来的东西,说到这里,略微一顿,唇边那点笑更轻了些。“毕竟我那场飞镖赌局,还没过瘾。你递的筹码,总得有个去处。”

      展翼没答,只盯着他。

      眼前这人送上门来得太巧,巧得像另一个陷阱,但陷阱也是机会。赵时羡给他的命令,他一直记着。现在目标自己走到面前,再没有比这更省事的事了。展翼心里一边算着这里离出口转角的距离,看最近易于下手的死角在哪。一边把呼吸调得更乱一点,做出被折腾得不轻的样子。

      Alex果然又往前走了两步。

      “我的猎物,中途被人抢走,我可是很不高兴。”

      展翼抬起眼,神色冷得发硬。

      他本来就身体不适,听见这句话,更是头脑纠成一团乱麻。

      Alex这句话太放肆,他竟真从这人语气里听出了一点不遮不掩的兴趣。像自己不是一个活人,不是一把被赵时羡派进来的刀,而是什么被几个人你来我往争着把玩的稀罕物件,谁先碰了,谁便算占了便宜。

      “你不高兴,关我什么事。赌局既然中断,现已作废。”展翼冷声道,膝盖上被这人戳出的伤,还隐隐作痛。叠加脑袋时不时炸开的刺痛,他懒得虚与委蛇。

      对一个伤害自己的人,没好脸色,更符合常理,也更容易让对方放下戒备。

      Alex听了,不仅不恼,反而笑了起来。

      “当然关你的事。”他往前走了两步,鞋底敲在地上,声音不疾不徐,“你今晚看见的、听见的,未免有点太多了。我若不亲自来接你,谁知道你会不会说一些不该说的。”

      不会泄露秘密的,最佳的是死人。其次是能被他掌握的人。言翊归愿意为了这个人,付出这么大代价,那说不定真有其过人之处。

      展翼对Alex的强词夺理很无奈,“你自己摘的面具,提的赌局,还怪上我了。”

      “怎么这么看我。”他笑着,目光在展翼脸上转了一圈,又慢慢落到他撑着墙的手上,“伤着了?言老板下手这么重,我倒是没想到。”

      语气有些轻佻暧昧,裹藏了二人心知肚明的言下之意。

      展翼扯了下嘴角,眼神发冷,不肯示弱,装作听不懂对面那层下流的暗示。

      “你在我身上留的伤,不遑多让。现在我的情况,比你预料的,怕是好太多了。”

      Alex听了,不仅没恼,反而笑意更深。“也是。比如我就没想到,你还真能从他屋里走出来。”他偏了偏头,看着展翼发白的唇色和略显虚浮的脚步,“看来你比我想的更值钱一点。”

      他事先给言翊归试探着打过预防针,玩笑着说,那人要真没什么,别怪他回头拿这个玩意儿找乐子。

      言翊归当时的回应很是冷淡,随意说了一句,“你高兴就好。”

      结果言翊归来的时间,比他预计的提前许多。他把人折腾成那副样子,若言翊归真不在意,早嫌弃脏了。

      展翼没接这句话。

      Alex语气仍旧轻浮,像一句半真半假的打趣。可展翼听得出来,里头交代了一些线索。

      Alex和言翊归早就认识,赌场的一幕,他才是被诱捕上门的那一个。

      展翼简直百思不得其解,自己身上有什么值得图谋的,让地上和地下的权贵,这么大费周章。

      Alex骨子里有一点轻贱又阴湿的兴味暴露无遗,害了人以后,还要再拿那张讨人嫌的嘴来逗一逗。

      展翼给言翊归在心里狠狠记了一笔黑账,脸上却半点不露。

      虽说要绑架Alex,他现在不能动得太急。

      脑子里那阵被电流搅过后的钝痛还没退,眼前的光一晃一晃,连指尖都有些发麻。真硬来,不见得能一击按住Alex,反而容易把自己彻底赔进去。最好的办法,是先靠近,再靠近一点,等到能锁喉折腕,或者直接拿枪顶上去的时候,再狠狠干翻。

      于是他压着心里的不耐,冷冷道:“你挡在路中央,就算想继续赌局,也是变不出飞镖的。”

      “挡路?”Alex低低笑了一声,“我以为我是来给你指路的。”

      他这话说得像真带着几分好意,甚至还微微侧过身,给展翼让出一点位置。

      Alex抬手理了理自己的袖口,动作慢悠悠的,像根本不怕展翼此刻暴起伤人。“你现在回头,不合适。继续往前,也未必真走得出去。言老板肯放你出来,不代表他真放了心。我若是你,就不会在这种地方逞强。”

      言辞恳切,条理清晰,一扫赌场里挥霍纨绔之相。

      展翼嗤了一声,悄悄把手摸到枪上。

      “你倒像很懂我。”

      “谈不上懂。”Alex看着他,眼里浮起一点意味深长的笑,“只是觉得你很有意思。”

      这话一出口,空气里便多了一层叫人不舒服的黏腻感。

      Alex显然并不在乎展翼怎么想,视线自他发白的唇边滑到肩头,再落到他扶着墙的手指上,慢得很,也明白得很。在看一头明明已经被陷阱伤了,还偏要龇牙硬撑的野兽。

      “伤成这样还往外跑,”他低声道,“我都有点舍不得了。”

      展翼听得差点面部扭曲,恨不得连呕三声,把隔夜饭吐出来。回去以后他要拿消毒水泡一遍澡。

      内城的人怎么都那么奇奇怪怪的,第一次见面就那么轻慢,甚至猥琐。他被言翊归揭了易容的皮,Alex还是一眼就能认出他,对他事先的功课,做得不少。

      自己长什么样,展翼是有自知之明的,Alex不吓跑就算了,还对他摆出亵玩的姿态。荤素不忌,不怕鱼刺一口气把喉咙卡死。

      可展翼现在还不能动。他心里绷着任务完成的死线,也绷着眼前这条突如其来的活路。Alex既然自己送上门,岂有不接的道理。

      绑回去,带出去,剩下的慢慢问。至于这人为什么盯上自己,为什么总在这种时候冒出来,等人落到手里,自然能撬出个明白。

      于是他故意沉默了片刻,像在权衡。

      Alex果然更近了一步。

      “跟我走。至少我不会像言翊归那样。”他胶着地扫了下展翼不善的脸色,“用的不见血的手段,比真刀真枪更狠。”

      耳边嗡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掀了一下,尖得刺耳。灯光在眼底拖出一串发白的残影,连Alex那张带笑的脸都微微发虚。展翼用力扣了下掌心,硬把那阵突如其来的晕意压下去,面上神色却只是更冷了。

      “你倒是看得清楚。”他忽然开口。

      Alex挑眉,“我若看不清,今晚也不会站在这里等你。”

      他看着展翼,语气轻浮里掺着一点真真假假的暧昧,像逗人,又像试探,“再说了,我本来就舍不得你落到别人手里。你这样的——”

      他说到这里,目光故意停了停,从展翼肩颈一路往下扫,扫得慢,也扫得明白。

      “真弄坏了,多可惜。”

      展翼差点掏出手枪把人崩了,弹匣清空,把那张调笑的脸,打成蜂窝煤。

      Alex这张嘴,像专门照着人最厌恶的地方长的。明明话里没几个脏字,偏偏每一句都像手指在你皮肉上慢慢划,带着一种自以为高明的轻佻和戏弄。

      展翼懒得深究他为什么对自己这么执着,也懒得去猜他是不是在借此试探什么。反正只要把人绑走,剩下的全能慢慢问。时间是追赶着他的死神。

      “你先带我出去。”展翼应了。

      Alex微微一顿。

      展翼站直了些,虽然身形仍有一点不太明显的晃,眼神却很稳,甚至还带了一点刻意放出来的冷嘲。“不是要带我走吗。”他看着Alex,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你走前面。”

      Alex看了他两秒,眼底那点笑意轻轻一动。

      “这么痛快?”

      “你不是说了么。”展翼声音很淡,“我现在进退维谷既然你这么好心,我总得给点面子。”

      这话真假掺半,说得连展翼自己都嫌恶心。可Alex显然很吃这一套,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真假。他更在乎的是展翼终于肯顺着他的话往下演了。于是他笑了笑,真就转过身,往前走了一步。

      “这才乖。早这么听话,不就省事了。”他说完,当真转过身去,往前走了一步。

      展翼盯着他的背影,眼底一点温度也没有,紧紧锁着Alex的动作。

      再近一点。

      只要再近一点。

      他跟了上去,脚步压得很轻,积蓄力量,藏着最后一口狠劲。Alex走得不快,像是故意给他留距离,又像笃定他现在翻不出什么浪。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惨白的灯下,影子都被拉得细长,贴在隧道地面。

      展翼看着Alex后颈那一小截露出来的皮肤,心里已经算好了。扑上去时先勒住咽喉,再阻断他的行动。或者直接用枪顶住要害威胁,把人按到墙上。赵时羡交代的事总算有了着落,他甚至已经在想,等把人彻底制住,第一句要问什么。

      就在他抬手的那一刻,Alex却像背后长了眼。

      他猛地转身,离得太近,近到呼吸都几乎扑到展翼脸上。展翼心里一沉,本能要退,Alex却已经先一步抬手,指尖有一根尖细的硬物,扎进了展翼的血管里。

      后颈骤然一麻。

      刺痛极轻,像被蚊虫叮了一下,轻得起初几乎察觉不到。可那一点痛刚落下去,皮下便有一股细而狠的凉意猛地窜开,顺着血管一路往上蹿。

      展翼脸色顿变,反手便去扣自己颈侧。

      Alex已经退开半步,指间夹着一根推到底的注射器,针尖上有一点极淡的透明液体。不知道何物的药剂,就这么推进了展翼的动脉。

      展翼暗叫大意,屋漏偏逢连夜雨,若不是他被那个鬼仪器折腾了一番,身体麻痹,头昏脑涨。不会连这么简单的动作,都躲不开。

      “别这么急。”Alex看着他,仍是笑着的,语气甚至带一点低低的哄,“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真当我会背对着你,把后颈这么大方地留给你?”

      “不用这么看着我,不是致命的毒,只是一些无伤大雅的小玩意。”

      展翼抬手便去给枪上膛。

      可那药力来得太快,像和先前残留在脑子里的那点刺激猛地撞到了一起。后脑深处轰地一响,一些乱糟糟的图景,搅成一团,耳边传来时断时续的声音。隧道顶上的白灯一盏盏拉长、发虚、碎裂,像有人拿尖利指甲狠狠刮过他的视网膜。

      Alex看着他脸色发白,倒真有一点意外。“药量不大,不该是这种反应。”他皱了皱眉,像是在看一件本不该出故障的器具,“只是想让你安静一点。你这种人,路上若忽然翻脸,我会很麻烦。”

      展翼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

      墙,灯,隧道,Alex那张带笑的脸,忽然都开始发飘。眼前的白不是眼前的白,隧道也不是隧道,那种冷而刺的光,像从更久更深的地方照过来,一下穿透了此刻的金属墙壁,露出另一条同样叫人心慌的走廊。

      脑子里像有什么门,被狠狠撞开了。

      还没完全开,只裂出一道细缝。可缝后藏匿的东西已经先涌出来了。白炽灯、玻璃墙、某只小孩的手、滚落一地的黑白子,还有一个冷冰冰的编号,像被谁从极远的水底提上来,带着湿冷的回音。

      X……

      后面的数字还没拼出来,已经足够让展翼胸口一窒。

      他闷哼一声,枪没拔出来,膝弯先软了一下。扶着墙的手用力到把指甲劈断,仍止不住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像是有人把他脑子里的骨头都敲裂了,把埋进去太久的灰和血沫一起翻出来。

      逼他从这条惨白的隧道里,一脚踩进另一个更旧更冷的地方。

      Alex终于收了那点玩笑似的神色。

      他本来只是想把人带走,不愿展翼中途作乱,才顺手下了这一针。谁知针一进去,展翼的反应完全不对,倒不像单纯中药,更像他身体里本来就埋着什么隐疾,此刻被误打误撞地一起激活了。

      “你这是什么毛病……”Alex低低骂了一句。

      展翼已经彻底撑不住,整个人往下坠去。

      Alex下意识一把捞住他,触手才发现,这人浑身都绷得发硬。

      展翼落进他怀里时,呼吸乱得厉害,额发已经被冷汗浸透,嘴唇却极轻地动了一下,像在叫谁,又像只是无意识地吐出一个极短的音节。Alex低头去听,只听见一点他呢喃出的模糊数字。

      Alex想把人扶稳,手掌压上展翼后背时,隔着衣料都能摸到那一身倔强的筋骨。宛如一把被人硬拉到极限的弓,明明已经到了要断的边缘,却还凭着最后一点狠劲死死撑着,不肯松懈。

      “喂。”他皱着眉,低头去看展翼的脸,“能听见我说话吗?”

      展翼没应。

      不止没应,连眼神都像散了。那双平日里总带着戒备和凶意的眼,此刻半睁着,焦点却不在眼前,不在隧道,也不在Alex脸上,像被什么更遥远的东西勾走了。唇色白得厉害,伤疤呼吸却乱,胸口起伏一下比一下重,仿佛脑子里正有另一场谁也看不见的风暴,把他整个人往下拖。

      Alex这时才真正有些不耐。

      他本是来捡人的,不是来捡尸体,更不是来接一个当着自己的面忽然发病的麻烦。那一针原本只是为了省事,叫展翼别半路翻脸,方便自己把人带走。谁知这人身体里像埋着另一套古怪的机关,被他这么一碰,倒像误打误撞把什么不该开的锁一起撬开了。

      他低头又听了一次。

      展翼唇齿间还是有声音,极轻,断续,像气音磨着往外漏。不是名字,也不像骂人,更不像清醒时会吐出来的任何一句话。只是细碎的,宛如梦呓。

      Alex唯一能辨认出来的音节,是“言翊归”。

      他眼神一凝,终于真切地意识到,自己大概碰到了什么完全不在预计里的东西

      而展翼已经沉下去了。

      投到他眼前的光,不像地下世界里任何一处照明,不是赌场头顶那些故意做得浮华奢靡的吊灯,也不是地上真正的太阳。它没有温度,甚至没有颜色,直直照下来,照得人连睫毛下的薄影都无处可藏。

      空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太浓了,浓得发苦,吸一口便像把整片口腔都洗得发麻。还有药液的气味,金属的气味,塑胶被反复擦洗以后的气味,混在一起,像一池永远不流动的冷水,浸得人从鼻腔到肺叶都发寒。

      恒温装置吹出来的风,把他们这些孩子,风干成一块块被放在玻璃柜里的肉,慢慢失掉本该属于活人的暖气。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

      小得过分,瘦,手背上的青筋都还很淡,皮肤底下像裹着一层未长开的软骨。

      有稚嫩的童音叫他——803。

      小孩子本不该在那样的地方长大,可他们偏偏都在那里,被编号归档,被称量体重,由人判断能不能再多活一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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