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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你要去色诱 ...


  •   入夜,展家客厅的记录画面,在苏汲的终端屏幕里重新排开。

      一天的调查完毕,待外人的身影,从房子里陆续退出去以后。屋里静了不到十分钟,母亲恢复了点力气,开始收拾父亲的遗物。

      她把警察收集的透明证物袋倒在餐桌上,都是一些不值钱的东西。

      摔裂的衣扣、变形的表带、公司的门禁扣、终端外壳上的碎片,这些沾满父亲血迹的东西,全都一股脑滚出来。看着那些东西的残留的逝者痕迹,母亲让它们一字型排开,再把它们反反复复重新摆放。

      好像这样能让父亲从血肉模糊的惨状,被完好拼回家中。

      她想把父亲遗物打理得干干净净的,一开始只是擦那枚衣扣,擦到纸巾破了,金属缝里仍旧卡着一线暗痕。母亲呆滞的眼神突然涌现出愤怒,她猛地抬手,把桌子上的东西,全都狠狠摔到地上。

      展飞本能地往前扑了一下,看着母亲的脸色,又不敢真的去捡。

      他不懂母亲为什么要扔父亲的东西,只知道那枚金属衣扣以前别在父亲衣服上,父亲低头替他拼玩具时,衣扣会在灯下晃一下。现在那点光泽没有了,被血迹玷污过的东西,再怎么擦拭也难光亮如新。

      只剩一个黯淡坏掉的小东西躺在地板上。

      展飞求助性地看向展翼,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喊哥哥。

      展翼也像抽干了所有力气一般瘫在沙发上,但是看见展飞的眼神,还是弯腰把衣扣捡起来,放回桌上。

      母亲含恨看着他,眼睛红得仿佛被滴了血:“你捡它干什么?留着给谁看?这时候知道爱惜东西了,你爸活着的时候,你怎么不这么爱惜他?”

      展翼静静把衣扣推进证物袋旁边,不想说话。他已经一天没喝水了,现在嗓子里,只感觉有炭在烧。

      接着他把母亲打翻的终端碎片扫到一处,免得展飞踩到。母亲看着他的沉默,被受害者家庭要求赔偿,被平台要求还钱,被警方要求配合调查的种种痛苦,全都发泄到这个不会对她还手的大儿子身上。

      都是展翼的错,如果展翼提早把她的丈夫拦住了,起码现在有个人,遇见困难的时候,会挡在她的前面。

      气急攻心,她伸手就要把那只证物袋一起撕烂。

      展翼按住袋口,想要保存这些没用的证物。

      “别乱动。这些后面可能要用。”具体有什么用,他也不知道,展翼只是本能性地不想看父亲生前的东西被踩踏。

      “用什么?”母亲的声音一下尖起来,“你爸都没了,还要用他的东西去做什么?这些能给他抵债吗?你现在倒会装得讲道理了,他走之前你怎么哑巴了?他把话都交代给你,是不是?他不告诉我,只告诉你这个儿子,然后把烂摊子留给我?”

      展翼手背被她狠狠拍了一下,保养过的指甲,把他手上拉出一道细口。他低头看了一眼,换了个手拿证物袋。

      “他告诉我,是因为怕你会把能卖的都卖了,把能签的都签了,再去给他办一场你觉得体面的葬礼。”展翼张张嘴,用干涩的声音说。

      母亲怔住,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下去,好像她的肚子里的蛔虫被拉出来说了。她刚才确实已经打开过殡葬套餐,想选最贵的那档,她觉得只要父亲走得体面,多少能镇住那些蠢蠢欲动要债的人。

      无计可施的她,情急之下,抬手又打了展翼一巴掌。她被丈夫死讯和邻里流言激出的怒火,急需找个地方倾倒。

      这一巴掌比上一下更响。展翼这时没戴护目镜,脸上的伤疤完整露在灯下,被打偏脸时,左眼那点异样的颜色也跟着转过来。

      他慢慢抬眼,看向母亲。眼睛里没有泪水在打转,也没有少年人受了委屈后立刻反咬的尖锐,只有一种被压到极处后生出的阴沉怨恨。仿佛他已经不再指望被母亲疼爱,而开始把她当成一个会伤人的外人看。

      母亲被他看得浑身一阵发冷。

      她忽然想起在展翼刚回家的时候,自己为什么会下意识把展飞往身后带。展翼脸上的疤,和那种平静得过分的眼神合在一起,让他短暂不像她记忆里那个可以被她任圆搓扁的小东西。

      母亲在展翼的眼神里品出一股骇人的恨意。

      她的手还停在半空,指尖轻轻抖了一下。

      展翼没有捂脸。他只是拿了张餐巾纸,慢慢擦掉唇角流出的血,随后低头去看散在地上的遗物。母亲那点惊惶很快又被她强行压回去,她没再骂出声,只站在那里喘气。

      她眼睛里除了被噩耗击垮的怒火,终于多了一点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惧意。

      有阵轻响,吸引了对峙二人的眼球。

      半截旧钢笔滚在桌脚边,笔帽不知去了哪里,笔尖已经歪了。展飞原本把这东西拿在手里,母亲那一巴掌吓得他松了力,笔杆便掉下去,滚到展翼脚旁。

      那是父亲以前放在终端旁边的笔,给合同签字时都用的它。展飞不知道那些签下的字,最后怎样把这个家拖进还不完的烂账里,他只记得父亲坐在桌前时,手边总离不开它。现在父亲走了,那也是生前的东西。

      他想去捡,又不敢越过母亲,只能僵在餐桌另一边,眼睛一会儿看笔,一会儿看展翼,对哥哥投以期待的眼神。

      展翼轻踢了一脚,那半截笔杆躺在他鞋边,宛如父亲留下的一根断指。他知道,就是父亲用这支笔,郑重写下的字,把他们全家的财产与未来,一并押了进去。

      他觉得这简直是父亲的罪证,为其感到恶心。但人已经死了,和东西置气有什么用呢。

      最后他还是弯腰,把那截笔杆捡起,扣回证物袋里。

      展飞吊着的心终于放下,父亲的东西还没被扔掉。他还存有一丝幻想,只要他们家里什么东西都没有少,总有一天,他们能过回原来的日子。

      证物袋旁边,还有一枚公司的门禁扣。那东西比笔杆小,边缘磨旧了,背面贴着父亲公司的标签,被血和灰蹭得模糊。想到公司那边一群要货款押金工资的人,母亲看着心烦,又抬手想去砸。

      现在的母亲,已经被父亲死后的绝望冲昏了头。她真想把死去的丈夫从地上揪起来,厉声质问他,他一走了之倒是轻松了,但让留下的他们母子,以后怎么活。

      展翼比她快一步,把东西抢了回来。

      母亲的声音继续抬高,在展翼身上发泄自己家庭主心骨没了以后的失魂落魄:“你现在的手挺快,拦你爸的时候,怎么成个死人了?”

      “这个先别丢。”

      “为什么别丢?”母亲逼近一步,只为针对展翼,“你现在倒会替他守东西了。他签字的时候,你帮他把公司留住了吗?你知不知道,你对他寻死知情不报,就是个杀人凶手,警察刚才真应该把你带走。正好那些义愤填膺的人得到个交代,别缠着我了。”

      展翼把门禁扣握进掌心。他看着母亲,已经不想再解释。

      解释没有用。父亲已经死了,母亲听不进去,展飞听不懂,门外那些人,更不会管死人的遗物记载了多少冤屈。

      想着父亲的公司里说不定还有些用得着的资料,展翼害怕母亲再拿东西乱扔撒气,他把门禁扣放到自己外套口袋里。

      这个动作让展飞在哥哥的身上,看到了一丝希望。

      现在的展翼,成了展飞可以暂时依赖的规矩。父亲生前的东西,都被哥哥保存好了。展飞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用这种笨得可怜的方式确认,哥哥还在管他们,哥哥还没有让这个家彻底散开。

      言翊归把那一格画面暂停了。

      修复架里的光沿着他颈侧缓慢游走。他看着展飞站在餐桌边的呆愣样子,那小孩一见母亲生气了,大气都不敢出。自己不敢做出任何决断,不敢冒任何风险,只能等展翼替他决定父亲的残骸的去向。

      那种怯弱让言翊归生出生理性的厌恶。展飞什么都不会,连痛苦都无法正确处理,只会把每一点不想承受的痛苦,推到展翼身上。

      “他又在拖累小翼。”

      苏汲顺着画面看过去,“展飞?”

      言翊归目不转睛地盯着展飞。电子瞳孔里浮起一圈飞速流转的数据。展飞的身高、心率、呼吸频次、惊吓反应、肌肉紧绷程度,全都被他记录以后,拆成一行行可计算的数据。

      他甚至已经在评估,一个普通孩子能承受多少恐惧,忍过几次疼痛,从展翼身边被剥离到什么程度,才不会在展翼心里留下太深的位置。

      这很荒谬。

      他为了重新站到展翼面前,把自己拆解重组了无数次,忍受排异的痛苦,疯狂吞噬那些同源的残片,连脸上的每一寸肌肤,都要修成展翼愿意看的样子。

      可展飞什么也不用做。他无需漂亮和强大,不用忍受地下那些高压反馈和金属神经的灼烧,只要站在那里,带着那张没用又无辜的脸,就能让展翼停下手里的事,把他纳进眼底。

      “从前不会这样。”言翊归怀念地说。

      修复架里几盏细小的指示灯一盏盏暗下去,仿佛他的声音也被拖回了玻璃房深处。

      他想起那时候,隔着玻璃展翼只要看见他,眼睛就会先亮一下,如擦出的火星。不管实验区的规矩有多严苛,展翼总会找到监管的缝隙跑向他。展翼见到他的时候,手贴上玻璃,会用一种仿佛世界只剩他们两个人的语气叫他的名字。

      那时展翼的眼睛不会分给别人。

      展翼的声音先落到他这里,展翼的手先伸向他这里,展翼胸腔里那颗由他身体里取出的心,也该先为了他而跳。

      可现在,展飞站在展翼身边。

      那个废物小孩什么都不会,连哭都要看展翼的脸色,却能理所当然地占着血缘的位置,让展翼一伸手就能碰到。

      言翊归的唇线轻轻动了一下,他的声音在苏汲的扬声器里,发出阵阵回声。

      “松开他。”

      他说这句话时,容器外壳上的透明壁处,亮起一小片细碎的报警纹。红色的警示线沿着边缘快速爬开,又被系统修复完毕。几根线缆在他背后收紧,束缚住想要挣脱的他。

      言翊归仍然盯着画面里的展飞,牵着展翼袖子的小手,让他真想直接切掉。

      “快点从他身边松开。”

      苏汲对展飞这个年纪的孩子,倒是十分宽容,“弱小的人都这样。谁还能站着,就往谁身上靠。”

      所有人在他眼里都有某种程度的弱点,他会包容弱点,更会利用弱点。

      言翊归还在继续接收着展家记录仪数据的传输。哪怕这些画面,会让他想把展飞四分五裂。

      眼见着言翊归那边的系统要过载了,自己的终端屏幕上扬起了许多白色噪点,苏汲打算给言翊归的滔天妒意降降温,他解释道:“正因为他是个废物,所以展翼暂时不能把他扔下。”

      这句话终于把言翊归的注意力从展飞身上扯动了一点。

      苏汲这时候把明曜撤下的试点资料,拖到展家画面旁边,让两边并排亮着。

      他在告诉言翊归,地下的生存法则,并不适用于地上。

      “你讨厌展飞弱,但明曜推广产品,恰恰利用的是父母疼惜弱小孩子的心态。”

      言翊归疑惑地看向苏汲,这是从小被实验拆解,逼迫变强的他,所不能理解的范畴。

      苏汲点开展父曾经收到的广告推送记录,按时间一条一条排出来。

      “展翼的父亲,为什么进入局中?是因为他知道展飞的弱小。他怕展飞以后跟他一样,只能在下游辛苦谋生;展翼这个受过伤有残疾的孩子,在他眼里已经废了,他怕展飞长大也泯然众人。明曜把这些恐惧摆到他面前,再告诉他,有一条路可以避免。”

      言翊归想起之后的事情,说:“他信了。”

      “整个社会给他吹出的美梦,让他不得不信。”苏汲一项项列举多少势力促成了学习舱的推广,“政客要镜湖新区的成功样板,集团要赚取更多的利润和数据,家长望子成龙心切。每个人都把自己那点愿望塞进学习舱里。越弱小的人,越指望依靠外力工具,能帮自己实现美好的未来。”

      话锋一转,苏汲说到学习舱的天然缺陷:“可是那套东西,从一开始,就被刻意隐瞒风险。”

      他把内部风险评估调出来,几条绿色安全阈值贴在事故曲线旁边,显得格外刺眼。

      “为了让儿童试点的数据跑分好看,明曜把刺激强度设得很激进;为了把家庭端价格压下来占市场,他们在硬件方面的冗余,能省则省。”

      “他们内部明知道低龄儿童的神经反馈波动,比成年人更大;他们也知道廉价接口,撑不起这么密集的训练频率。可镜湖新区要政绩,明曜要赚钱,家长要前途。危险的报告经过修饰数字之后,各方还是促成了这个项目如火如荼的进展。”

      言翊归看着那份风险评估,兴趣仍旧不多,却没有切掉窗口。

      苏汲继续道:“这里写得很清楚。高频反馈下,实验对象可能出现神经损伤,义体失控。但明曜没有停,只把它们写进‘可观察异常’。他们的意思是,只要没闹大,就可以继续收获数据。”

      言翊归凉凉地嘲讽苏汲:“因为有潜在的风险被忽略,所以你先让它死几个,让大众重视?”

      “迟早会引爆的炸药,我让它在早期炸开,已经是最大范围减少损失。”

      “你预设以后会死更多人,于是现在选择一批人先死。”

      “是。”

      苏汲没有给自己辩白。他把那张广告图放大,孩子额头上的接口环,仿佛步入天堂的门槛。旁边残留的标语仍然动听:提前接入未来。

      “明曜这套东西如果真正广泛适用,就不会只在几百个试点家庭里出事。学校会要强制建立反馈档案,医院看病会要接口记录。到时候,每个怕孩子落后的家庭都会自己走进去,即使不愿意,为了孩子能正常生活,也不得不接。等一整代孩子被接上,再有人发现这东西会烧神经,谁来停下?批准这些项目的权贵不会喊停,攫取高额资金的集团更不会。”

      端口那边短暂安静。

      苏汲又打开了事故的数据,像在看自己亲手切开的伤口。

      “现在死的只是试点家庭,以后死的会是一代人。”他以确凿无疑的语调说着。

      言翊归说:“万事万物总要有牺牲?”

      那句话里带着一点讥诮,明摆着不认同苏汲的正义理论。听苏汲义正言辞地在那发表意见,他只是觉得好笑。

      苏汲把自己摆在比明曜更清醒的位置上,最后仍然选择让别人先死。

      苏汲微笑看他,“是。作为无数牺牲品拼凑而成的你,应该对牺牲的代价,最有感悟。”

      言翊归的电子瞳孔纹丝不动。苏汲关于一代孩子未来的使命感,没有打动他半分。

      他只想尽快修好身体,把展翼牢牢束回身边。至于明曜会不会害死更多人,地上的孩子有什么样的未来,在他这里都排不到需要保留的优先级。

      苏汲把风险评估关掉,只留下明曜内部会议摘要。

      “我的村子当年也是这么被写进报告里的。为了消灭病原体,为了控制病毒扩散,为了保障更多人的安全。一整座村子被封住,最后用□□处理。后来报告写得很简略,处置及时,风险未外溢。”

      他说到这里,语气中有点唏嘘。

      “那时候做决定的人坐在门外。他们的父母孩子,没有一个住在村里。他们不用听里面的人拍门,也不用闻烧起来以后的味道。对他们来说,那只是一个对污染点的必要处置,写进报告里当作必须的损耗,万事大吉。”

      苏汲继续道:“我当然恨他们,恨他们动动手指就把整座村庄抹消。可是后来我明白,他们那套东西之所以可怕,不是因为完全没用。恰恰相反,它极其有用,是最高效率的体现。”

      “我后来还是学会了同一种方法,为了达到目的,一定的牺牲是必要的。如果灾难迟早会扩大,先切掉最初的病灶,确实能保住更多地方。区别只在于,当年我是被关在门里的人,现在我站在门外。”

      言翊归觉得很无聊。

      他兴趣缺缺地说:“所以你和他们一样。只要刀在你手里,你也会把私心包装成大义。凭自己的喜好,选择用刀对准哪一边。”

      当年的灭村行动,言翊归的数据库里也有资料。那个村子偏僻贫穷。没有义体阻断的条件,又正好卷进病毒性武器实验,做决策的人当然可以干脆,因为他们自己的亲属不在里面。烧掉一个穷村,比承担生化武器泄露后的责任,要容易得多。

      同样,苏汲现在也站在试点家庭之外。

      他听不见那些孩子的哭声,不认识那些父母的脸,也不需要在深夜抱着神经灼伤的孩子等抢救结果。他可以毫无负担地可以用几百个家庭的毁损,信誓旦旦地去阻止明曜以后毁掉更多家庭。

      那些活生生的人,与他又没什么干系,他当然为自己远大理想,献上祭品。

      “有一部分一样。”苏汲承认得很快,“所以我不渴望被理解。”

      在实验区的计划也好,引爆明曜的事故也好,都只是他通往自己理想的阶梯。

      言翊归冷淡地看着他。

      “你和明曜集团,不过是在意的砝码不同罢了。”

      这句话从言翊归嘴里说出来,并不带多少审判意味。他只是把苏汲的那杆秤看清楚了。

      明曜把利润、数据和扩张放在重的一端,苏汲把自己那点偏执的正义理想放在重的一端,他们都需要有人被放置到轻的一侧。区别只在于,苏汲还会承认自己手上有血,明曜会把报告里的血粉饰太平。

      可言翊归的秤更简单,偏袒得毫无余地。

      展翼在一端,剩下所有人都在另一端。父亲、母亲、展飞,明曜的孩子,地下实验区死掉的编号,其他言翊归的克隆体,甚至苏汲,言衡川,许家,整座地上和地下城市,对他来说,都没什么差别。

      无法动摇丝毫展翼的份量。

      如果展翼的存活需要其余所有人去死,他就会让所有人去死。

      言翊归很平静地知道自己会这么选。他甚至不会觉得那叫牺牲,因为“牺牲”这个词多少还带着一点公义,像苏汲那样,至少要给死人找一个更宏伟的理由而屠杀。

      言翊归不需要正义。展翼活着,就是理由本身。

      他的砝码,只需要一个名字。

      苏汲听言翊归的讽刺,并没有反驳,只把宣传页关掉。

      “也许。”

      苏汲又把明曜项目的供应链图展开,展父那家小公司被标在很下游的位置,旁边连着许多的零件组装材料。再往上,是明曜智教、明曜义体、镜湖新区试点办公室和几家挂着公益名义的入口。

      “展翼的父亲,只是第一个被推出来送死的人。”苏汲在屏幕上勾画着说。

      “明曜这套东西继续铺下去,后面会有更多展父,也会有更多展飞。一个父亲为了翻身的机会押上公司,一个孩子为了不落于人后被送进学习舱。风光的时候,集团负责售卖未来,政客负责剪彩,出事以后,下游的供应商和普通家庭负责哭泣。”

      言翊归听到展飞的名字,眼神终于变了。

      画面里,展翼已经不在餐桌旁。他站在玄关和客厅之间,一手拿着母亲的终端,一手翻父亲遗物袋里那几张折皱的纸,把每个要债人的号码,分开标记。

      母亲瘫坐在沙发边,哭得没了力气,只剩肩膀偶尔抽动一下,如同一件被水泡过又拧干的衣服。而展飞还跟在展翼的屁股后面,指望哥哥保护父亲的遗物,也保护自己。

      苏汲表示自己和言翊归的利益同盟关系,“你要展翼离开那里,我要明曜停下。这次我们走了同一条路,只是终点不同。”

      看见展翼,言翊归眼神终于放软了一点,态度变得温柔,仿佛呢喃着情话。

      “下一步,我怎么让他对母亲和弟弟失去期待?”

      苏汲这才笑了笑,终于等到言翊归问回真正的问题,饶是言翊归现在能在网络上自由游走,对于人性的认识,还是太浅薄了。

      苏汲在细细剖析展翼一家人的性格,“明曜没有强迫他父亲垫资,你也没有把他父亲推下楼。只给他展示美好生活的一角,鱼就已经上钩了。”

      “展父自己幻想了参与明曜项目后的回报,展飞的锦绣前途,公司进供应链的利润,组成他们家庭跨越阶级的希望。于是后面的贷款和评估流程,都是他自己主动参与的。”

      言翊归惫懒地抬了一下眼,电子瞳孔里闪过一线微光。

      “他贪。”

      “贪只是表面。”

      “明曜贩卖的是恐惧,是人都有恐惧。他的父亲怕孩子落后,怕公司永远在下游,怕自己一辈子只差赌一把。死去的人吃这一套,活着的人也会吃另一套。”

      言翊归终于来了点兴趣。

      苏汲把展家画面里母亲那一格停下。母亲还抓着展翼的手腕,眼泪已经流不出多少,只剩喉咙里偶尔压不住的抽气声。她看展翼的眼神里没有依靠,只有被丈夫排除在最后安排之外的羞耻,还有无处发泄的苦楚。

      可她手指仍旧抓着他,抓着屋里唯一还能站住的人。

      “她现在缺的不只是钱。”苏汲看着女人强烈渴望找依靠的神情说,“钱只是浮在表面的东西。她真正缺的是有人告诉她,她还年轻,还能被看见,人生还没有被一场事故写死。”

      言翊归不懂地问:“这和小翼有什么关系?”

      苏汲的镜片下,眼神幽深难测。

      “只要她还把自己放在母亲的位置上,展翼就会管她。”

      “她哭,他跟着伤心;她失控,他上前挡着;她把父亲的死往他身上咒骂,他也会站在那里听完。你现在杀了她,她会变成展翼心里一块拔不掉的伤。你让她自己离开母亲这个位置,展翼才会认清,是她先不要他,从而死心。”

      言翊归的目光一点点定住。

      “怎么让她离开?”

      苏汲笑了笑,言语间有些暧昧。

      “让她先觉得自己还有别的落脚点。”

      端口那边的光微微一跳。

      苏汲没有急着解释,只把展翼母亲的资料从平台联系人表里调出来。

      这时候,苏汲指尖点在她的名字上,程雨馨。

      “男人的命门是事业。女人的命门,多半是感情。展父要的是明曜给他的前路。而刚刚丧夫的中年女人,若是有人在她最无助的时候,给她帮助与关怀,打动她轻而易举。”

      言翊归听懂了,他说得很直白。

      “你要去色诱她。”

      苏汲笑意不改,“别说那么难听,她已经喜欢我了。”

      每次他去展家,程雨馨都会提前换衣服,头发重新梳过,妆容份外精致,身上会喷香水,倒水时手会抖,送他出门时会多站一会儿。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把那点心思掩盖在家属对医生的信任里。其实言行举止间,殷勤的姿态昭然若揭。

      苏汲知道了,也一直没有戳破。

      “我只需要支持她几天。先让她在压力之中喘口气,她就会以为托住她一时的人,愿意一直托下去。等她把希望彻底押到我身上,她就会放弃做一个母亲,选择自己。”

      真是杀人不见血的手段。

      言翊归发出疑问。

      “她喜欢你,你就要她背叛小翼?”

      “不是我要她背叛。”苏汲纠正,“是我给她一条看起来能舒服活下去的路。然后她会自己比较。”

      他把展家画面里程雨馨的脸放大一点。那个女人坐在一堆遗物中间,还有着两个尚不能自立的儿子,明显她已经被母亲这个位置压得喘不过气。

      “继续做母亲,她要面对丈夫死后的债务和舆论,还要面对这个家以后每一天怎么活的难题。跟着我,她会短暂觉得自己可以不再管这些,可以重新变成一个女人,甚至变成一个被拯救的幸运儿。”

      苏汲轻轻笑了一下。

      “人在溺水的时候,不会先想道德。她会先抓住救命稻草,再把身旁的东西往下踩,供自己浮出水面。”

      言翊归听懂了。

      这比直接杀掉程雨馨来得慢,也比杀掉她更残忍。

      苏汲说:“你我都知道,她死在展翼心里,会让他加强对展飞的愧疚。她活着,才从那个位置上主动退下来。”

      展家画面里,展翼终于把手腕从母亲手里抽出来。他没有处理那几道被抓出来的伤,低头看见展飞正蹲在桌脚边,用一团湿掉的纸巾去擦证物袋外侧的污痕。那点暗色越擦越开,塑封袋上被他抹出一片灰黏的水迹。

      展飞看见自己弄得更糟,立刻呆在那里不知所措,手指还捏着纸巾,不敢丢,也不敢继续。

      展翼走过去,抽走他手里的湿纸巾,扔进垃圾桶,又从纸盒里抽出一张干的,塞到他掌心里。

      “擦桌子。别碰袋子。”

      他说得很不耐烦,仿佛只是嫌展飞添乱。可展飞听见这句话,反而松了一口气。他终于得到一件被允许做的事。

      小孩立刻低下头,按着那张干纸巾去擦桌沿。他知道无论父亲还是母亲的事,他一件都处理不了,但展翼给了他一小块桌面,他便把那句吩咐,当作自己还能留在这里的理由。

      言翊归看着展飞,作为触手的线缆又蠢蠢欲动了。

      “那弟弟呢?”

      苏汲不紧不慢地说:“弟弟不用急。他太弱,只要母亲开始松手,他会更用力抓展翼。抓得越紧,展翼越累。等展翼发现自己救不了母亲,也养不动弟弟,他会自己想走。”

      言翊归问:“展翼要是撑不住呢?”

      苏汲看着修复架里的他,反问:“你不是早有答案?”

      言翊归着迷地看着画面里的展翼,电流的声音合奏成交响曲。

      “我会接住他。”

      看着言翊归那副漂亮到精雕细琢的脸,配上尚未完全修成人形的身体,苏汲淡淡道:“你先保证,到时候,你不会把他勒得窒息而死。”

      说到此处,苏汲也给了言翊归另一条可选的路,方便快捷。

      “以你现在的能力,想让他们死,并不难。”

      地上的普通家庭到处都是接口。门锁、电路、终端、厨房的加热板、楼下的配送车、物业的升降梯,甚至程雨馨手边那只正在充电的旧终端,但凡连了网络的东西,都能被言翊归从漏洞切入进去。明曜的系统他都能改变参数,更别提普通的家用网络。

      只要他愿意,一场电路过载,一次门禁误锁,一辆无人配送车的路径偏移,都足够把一个人从展翼身边送走。

      可言翊归一直没有下手。

      苏汲点破他:“你迟迟不去做,也是害怕展翼继续怀念他们。”

      展家客厅的画面还呈现在他们眼前,展翼在用自己的身躯,为这个家遮风挡雨。

      言翊归电子合成的声音,听起来不太甘愿,“父亲死了,小翼没有离开。他开始接替父亲的责任。母亲和展飞如果意外死亡,小翼只会被愧疚裹挟更紧。”

      “所以?”

      顺着苏汲的思路,言翊归被诱导着说,“我要的是他们先放开他,或者他先不要他们。”

      “你终于知道,死亡不能让一切结束。”

      苏汲对言翊归赞赏地笑了,这个学生,终于理解了正确的残忍方式。

      这两个从出生就被剥夺选择命运权力的人,在决定裁夺别人命运时,更是毫不手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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