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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骨哨/中 ...

  •   子时夜深,白昱向人要了一壶冷酒。
      他支起小云楼的轩窗,对月独酌。

      饮一口便叹一声,有时低泣,泪珠像混揉碎的月光,簌簌落在青砖上。

      喝酒是因为睡不着,总是止不住地想事,可现在醉意涌上,往事亦如潮水袭来。

      说来也奇,他来世上不到三十年,与隋仞山相识,统共不过两年光景。

      偏是这短短的两年,每回想起来,就好像没有尽头。

      那人眉梢眼角的风致,寺中青阶上长出的细草,夏秋绵绵的梅雨,冬日忽至的冷风,桩桩件件,在脑海分明呈现。

      白昱记得他们相识的第二载,春寒料峭时节,有个进士写了首诗,本是奉承太子之意,有“天公亦笑当局眼,不识银河自分流”一句,却不知当时天子久患眼翳,这诗被有心人抄录呈至御前,引得父皇勃然大怒,当即便让内阁拟旨废黜太子,内阁诸臣劝他三思,父皇盛怒道:“朕身为天子,如今还没死,他这太子就要越过朕去了吗!”

      废太子的诏书终是颁下了,太子贬为亲王,东宫属官皆遭流徙。陛下又新设控鹤司监察百官,凡作诗文中有影射讥刺者,轻则杖责流放,重则枭首弃市,故文网密布,朝野噤声。后称此为“春闱诗案”。

      及至盛夏时,朝野惶惶,白昱不愿搅进浑水里,只身躲到秣陵寺里,整日蹲在湖边垂钓。
      那时总想着,皇兄虽失了太子尊位,到底圣眷未绝。将来做个闲散亲王,往封地逍遥去,未必不是福分。

      也是那时节前后,隋仞山参加武举拔得头筹,在军中领了个虚衔。

      有一天他来寺里进香,顺道拜望白昱。恰是午时,隋仞山欲留下与他同用斋饭,白昱便问:“怎么今次不怕老夫人遣人来催你了?”

      谁料隋仞山神色微黯:“母亲病着,祖母苦夏,身上也不爽利。今日只我一个人,特地来替她们敬香,王爷可知这寺中哪尊菩萨佑护安康最灵验?”

      白昱想了想道:“东南角有座药师琉璃光如来塔。你若心诚,便去焚三炷香,绕塔行九九八十一圈,每一步念一声佛号。”

      隋仞山郑重应下。

      白昱原以为他不过随口应承,谁知隋仞山用罢斋饭,当真往净室沐浴更衣,换了素袍,又请了线香前往塔院去。

      白昱知晓后,随其后过去,走到月洞门外时,烈日当空,但见那人素袍这一会儿就已汗透,却神色端肃地一圈圈绕塔徐行,他唇间低诵着佛号,声音轻而低,字字沉入蒸腾的热气里。

      塔檐的金铎偶尔被风吹响,叮叮地,像在应和他的祷祝。

      师父说过,凡间有许多人,不到苦时不信神佛。

      他不知道隋仞山心里有多苦,像他一样吗?

      他替隋仞山请了御医,这是白昱头一遭踏入隋府。

      身为外男不便入内眷居处,白昱只立在外间,隔着珠帘屏风听里头隋夫人一声声闷重的咳嗽,夹杂着隋仞山与御医低低的对话。

      出来后,白昱对御医道:“隋夫人身体究竟如何?但凡用得上的名贵药材,尽管开方子,从本王府库里支出。”

      御医摇头叹道:“夫人这是思念成疾,积郁日久。老臣能治身病,却难医心病,老臣能为夫人开出十全大补的方子,也解不得她胸中郁结。”

      而后御医又为老夫人诊了脉,说,老夫人年高体弱,情形比隋夫人好不到哪里去,只能开些滋补之药将养着。

      送白昱和御医出门时,隋仞山立在阶前,像暑天里将竭的蝉,只凭最后一口气撑着。他面上不见悲色,反而戴着笑,转头回屋里说俏皮话逗祖母开怀。

      隋仞山蹲在母亲榻前,一勺勺喂药,对母亲道:“父亲今年定会回来的。”

      他说这些话时眉眼带笑,语气坚定。

      他心里和母亲一样明明白白,这些都是听来安慰的谎话,谁也不知道焉王到底还会不会回来,不知道他是否早已在外另有妾生子。

      那年秋初,白昱在府上又办赏菊宴。明面上是雅集,实则是皇后逼着他与国丈联络太子一党的臣子,商议如何教皇帝回心转意,复立东宫。

      自隋家老夫人病后,隋仞山极少在外露面了。白昱原以为他不会来参加这次宴会,他也不愿隋仞山来蹚这浑水,只依着往年旧例递了帖子,另使人传了句话:“宴上王爷为世子爷备了桂花酿。”

      白昱知道隋仞山素不爱甜酒,料想他听了这句暗示,定然不会赴宴。

      谁知那日,隋仞山还是来了。

      他依旧不合群,独自坐在角落里饮酒,远远地望着他。

      隋仞山就静静地看他,看他戴着那张无懈可击的面具与各路人马周旋。
      白昱偶尔用余光看向隋仞山,只要看到隋仞山的身影还在,他心里便安定下来。

      皇后与国丈本是外戚,又属太子一党,早与陛下生了嫌隙。他们心中不满久矣,为了太子,甚至不惜谋划逼宫造反。

      白昱早就被绑在这条船上了,尽管他根本并不赞成这样的算计,但被推着不得不往前走。

      他从没有做过如此越矩的事情。他真的害怕,害怕自己一招不慎,满盘皆输,死无全尸。

      他也害怕自己会连累隋仞山。

      可他被皇后的人看得紧,没有机会再提醒隋仞山。

      直到那个贸然献诗的学生出现,成了白昱最好的借口,他借机发作,既提点了那读书人,也提点了隋仞山。

      可惜隋仞山蠢笨,竟没听出来,甚至傻乎乎的跟着他跑过来。
      问他为何生气。

      白昱不能告诉他更多的内情,只隐晦地说了两句。

      隋仞山的母亲终究没能撑多久,半月便病逝了。他的祖母遭此打击,也一病不起。而千里外的焉王,读了家书,终于接下回京的圣诏。

      就在焉王车驾抵京前,金陵骤变突生。太子与国丈连夜率鹰党起兵逼宫,八皇子竟似早有预料,亲率禁军入宫护驾。

      两位皇子在丹陛前剑拔弩张,威逼老皇帝即刻下诏传位。年迈多病的天子眼见这巨变,竟当场吐血。

      混乱中兄弟相残,刀剑无眼,五皇子被刺死在龙椅之畔。

      白昱既无兵权,又无近臣,竟然在这场政变中躲过一劫,因为他当夜正在隋府与隋仞山一同守丧。

      当宫中来人找到白昱时,隋仞山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白昱淡淡地告诉他:“今夜皇兄伪装成我入宫面圣陈情,想必和父皇闹了不快吧,我去去就来。”

      隋仞山后来才知道,那一夜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

      未等太子登基,焉王率军入京勤王,杀国丈,擒太子。

      隋仞山只记得,那个被称作焉王的男人入府时,他母亲的尸体早已凉透。

      他恨不得杀了眼前的男人,质问他为什么这么多年不回家看看,为什么连封信也不曾写,为什么直到他娘死了,他才回来。

      于朝廷大局而言,焉王来得正是时候,可对于隋家,对于隋夫人来说,他来得太晚了!
      “娘临走前还念着你的字,可到闭眼都没能看见你!”

      隋仞山恨他父亲。

      白昱也恨,如果焉王不入京,皇兄便能顺利登基,尘埃落定,天下太平。

      可焉王来了,太子便是谋逆的反贼,是弑君戮弟的死罪!

      如今老皇帝只剩最后一口气,有资格继大统的,只剩下十二皇子与十五皇子。

      十五皇子尚在稚龄,不谙世事,而十二皇子涉入谋反案,亦非清白之身。陛下与焉王闭门长谈后,朝中猜测纷起,或言陛下欲立幼主,令焉王摄政辅国,也有传陛下将传位给十二皇子。

      众说纷纭间,只有被贬为庶人的废太子命运已定,只待秋后问斩。

      正是这般风雨飘摇的秋末时节,十二王爷冒着冷雨登门,求见焉王。

      他并非为拉拢结盟而来,竟是叩首恳求,望能留废太子一命。

      焉王闭门谢客,没有见他。

      隋仞山见了白昱,他劝白昱回去,说他这是吃力不讨好的事。

      “如今你已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怎么还想着他!”

      旁人都以为十二王爷是在做样子,做兄弟情深的戏码,只有隋仞山知道,白昱是真的为求情而来。

      白昱道:“他是我的皇兄,血浓于水,我怎么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死?”

      隋仞山已经知道了这些事的来龙去脉,他道:“冒着你的名讳入宫,挟持皇帝,但凡太子有半点在意你,也不会将你置入这样的境地,你若替太子求情,恐怕下场便是你和他一起死。”

      白昱跪下了,他说:“远明,我求你。”

      隋仞山说:“好,我会在父亲面前替你进言。”

      ……

      那一年的雨期格外长,从春入冬,没有尽头。

      废太子死后,白昱躲进山中,一心一意地念起经来。

      老皇帝是在冬至驾崩的,隋家老夫人在那之后没几天也走了。

      白昱回宫给父皇守灵,十五皇子跪了没一会儿便打瞌睡,哭闹着要回去。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所措,还是白昱开口道:“让奶娘把他带下去吧。”

      偌大宫殿,好像空荡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骨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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