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折竹/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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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文全自从在宣政殿被皇帝当庭驳斥、逐出殿外后，自觉没了脸面，更因为连累丞相甄建蒙羞，近日行事收敛许多。
可一听闻雁后主白昱被押入长安的消息，林文全心中的旧恨新仇，刹那间死灰复燃，烧得他五内翻腾，再难平静。
这日，甄建得闲恰在府中后园听戏，曲折桥廊通向湖中亭，与描金彩绘的戏台隔水相望，甄建斜倚锦榻，手捧着春茗，悠悠然跟着曲调轻哼，惬意至极。
林文全觑准时机，整衣上前，侍立片刻，便借唱段间隙凑近，低声道：“学生愚钝，心中有一事不明，陛下此次亲征北疆，为何未让最倚重的宫将军前去，反将他留在京中，是否别有深意？”
过去些时日，甄建的气也消得差不多了。他目光未离戏台，只漫不经心道：“北线有贺将军足矣。况且贺夫人临盆在即，陛下亲赴前线，不过是为鼓舞士气，早日克敌。宫将军留守京师，亦是重任。”
林文全见未被立刻驳斥，胆子稍壮，话锋悄然转向：“学生还听闻，那南雁亡国君自入长安，一切起居管束，皆由宫将军亲自打点。如此人物，何须劳动大将军亲力亲为？岂非杀鸡用牛刀？”
甄建此时方侧目瞥他一眼，知林文全素来对那白昱恨之入骨，今日又翻出此事，必然打着算盘。
遂慢悠悠问道：“你又动什么心思？”
林文全呼吸一紧，知道已到关口。他再凑近半分，低声道：“恩师明鉴，学生能有什么心思。不过斗胆一言，恩师可曾想过，陛下春秋鼎盛，多年来却不近女色，中宫虚悬，身边连个亲近的女子都没有。坊间早有传言，且学生早于金陵时便听闻，当年陛下与那亡国君牵连极深，恐今日留他一命，实因旧情萦绕圣心……”
戏台上唱腔嘹亮，压过了林文全的声音，甄建看向他时目光中多了几分警示：“你与雁后主的恩怨，如今朝野皆知。”
林文全情绪正是激动，径直说下去：“恩师！此事万不作假！恩师为令嫒计，不可不察啊！”
水亭外，戏文正唱到高潮，锣鼓点密集如雨。甄建放下手中茶盏，不由得陷入深沉思量。
甄建忽然抬手一挥。左右仆从与乐伎伶人皆屏息敛目，悄无声息地退远了去，只剩一池静水映着孤零零的戏台。
他缓缓坐直身体，脸上方才的闲适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居上位者的沉肃威压。
他盯着林文全，目光锐利：“你今日之言，已非愚钝，而是僭越。陛下之心乃天意所归，岂是尔等可妄加揣测？宫将军行事自有其分寸考量，陛下的安排更非你所能置喙。至于那些陈年旧事、坊间流言，更是惑乱人心的无稽之谈！”
他语气陡然加重，近乎呵斥：“你前番殿前失仪，教训还未吃够么？当好生闭门思过，修心养性，将那些不着边际的歪心思尽数收起！若再让我听闻你搬弄此等是非，休怪我不顾情分将你逐出门外！”
林文全被这一顿疾言厉色的训斥砸得面色发白，绷着脸，躬身长揖：“恩师息怒，是学生糊涂，妄言妄听，再不敢了！”
“下去吧。”甄建拂袖，不再看他。
林文全退出了水阁。
待他离去，四周复归寂静。甄建独坐亭中，面上厉色渐消，眸色却愈发深沉，映着一池微澜春水。
呵斥是真的。林文全急功近利，言语冒失，做事不顾后果，敲打是必然。那些关于陛下私情的揣测，更是危险至极，必须严厉斩断。
然而……
他无声地思索。金陵往事尘封已久，知者寥寥，是捕风捉影，还是确有其事不能听信林文全一家之言。
若真有旧情纠葛，陛下将亡国君交给最为亲信、且可能知晓内情的宫尚秋押送看管，这其中的“关照”，的确耐人寻味。
不过就算如此，当今陛下既无兄弟，又无子嗣，白昱与陛下关系再好，也不能为其造出个孩子来，至于女儿的凤位，更是没人威胁得了。
想到这里，甄建微微放下心，重新捧起茗碗，见茶水已尽，叫来人续茶，戏也继续唱。
北伐大军抵京的前夕，有一千里白驹飞潜夜奔入长安，不是别人，恰是此次北征漠勒的大将军贺虚怀。
贺虚怀快马先行，全因他夫人柳惜眉的产期就在这两日。陛下深知他心中焦急，不仅特准他脱离大队，更将自己那匹日行千里的御马“追云”借予他骑乘，嘱他先归家照看妻小，述职之事容后再议。
依礼制，凯旋之师应当于城外整饬军容，犒赏三军，待翌日吉时再列严整队列入城，受万民夹道欢呼，以彰天威国势。
隋仞山和将士们同吃同住，抵达京畿时一身征尘未洗，氅上犹见血污，满面疲惫。
当夜宫尚秋奉令出城接应，才行罢礼，便听隋仞山问话，无关封赏，也未询安置，陛下开口第一句是：“雁后主现下安置在哪儿？近日如何？”
他本以为主子早就不在意这人了，感情之前都是装的。
宫尚秋答：“臣将其暂押天牢看管。虽在牢中，但衣食器物皆按上宾之礼置办，未曾有半分怠慢。”
“大牢？”隋仞山蹙眉，“谁准你将他押入大牢的！”
宫尚秋跪下请罪，隋仞山稍一思索就知道是甄建的安排，这事都怪他先前没有嘱咐妥。
他脸上满是慌乱，好像做了不可挽回的错事一般，当即衣裳也不换了，即刻就要入城，转身疾走道：“牵马来！”
左右惊呼相劝，“陛下仪容未整，且夜已深。”
“让开。”隋仞山一声断喝压下所有劝阻，从宫尚秋手中接过缰绳，利落上马，转瞬如电般闪入夜色中。
余满地篝火明灭，映着众人愕然的脸。
“宫将军……这不合规矩……”
宫尚秋让众人不必焦急，并说他这就去劝陛下回来，随后骑马追上去。有了宫尚秋定海神针般的安抚，众人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半刻后。
隋仞山向地牢中走去，想的是，白昱自幼长于江南温软之地，何曾见识过北方的苦寒。即便时令已入春，以他那副向来清癯单薄的身子骨，又怎能禁得住牢狱里的阴冷湿气。
隋仞山几乎不敢深想，这数月之间，白昱是否消瘦了下去，会不会像洇过的水墨画，黯淡了，形消影薄，就像北地寒冬里青翠褪尽的枯竹，只余一段伶仃的骨节。
一想到那样的情景，他便浑身做痛。
其实在收降金陵的那一日，他就想见他。
只是当时，骄傲不甘，还有报复的快感，种种复杂心绪绞在一起，让他不肯低下头看他。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是在长安。在他的地盘。
但隋仞山并不觉得安心，反而生出更多纷乱的揣测，他想着，白昱那样一个饮食起居都精致到极点的人，骤然陷于这干燥冷硬的北地，会不会水土不服？
又想当年，即便是他这样体魄强健的，初至北方时也曾大病过一场。
想到这里，隋仞山心中更慌，更怕了。
他一步快过一步，千万般心绪堵在心口，盖过了近乡情怯的恐慌，他终于见到了那个人。
地牢昏暗，墙上开着的小窗呼呼地向里灌风，吹得他心头乱，越发看不看朦胧人影。
直到打开牢门，抵在矮榻前，走得不能再近了。
才看见那人的模样。
白昱只穿了一件亵衣，裹着被子盘膝坐在榻上，他闭眼假寐，头发垂下来遮去半张脸，的确是冷，冻得他嘴唇发乌，还有一个原因是手脚的镣铐太重，若非必须，他一动也不愿动。
听到声响，他很慢才反应过来，没动，先闻着一股腥臭味，想着可能是巡查的侍卫，只是这侍卫太过邋遢了些。
就更不愿睁眼了。
那人良久也不走，他启了启干裂的唇：“阁下何事吩咐？”
那人仍一言不发。
可是怪了。
只得睁开眼来看。
就看见了八年后的隋仞山。
这一眼隔了整整八年，两个人俱是愣住，隋仞山先湿了眼眶，他看白昱还没什么表情，自己早早城池溃败，太丢人，太不堪，紧紧转过身去要往外走。
身后锁链拖曳发出清脆而沉闷的响声，隋仞山住了脚，就听得一声：“远明。”
声如故，人非旧。
隋仞山又要往外走。
白昱却紧紧追上来，连被子也未披，拖着一身沉铁枷锁，赤着脚陷入冷风与黑夜，抓住他又脏又臭的外大氅，又觉得不妥、不该染指，猛地松开手。
“你怎么来了。”他低着声道。
“我为何不能来？”隋仞山转过身，像刚吵完架生气似的语气，“你——”
他一看见白昱那双眼，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隋仞山移目落在他乌紫的嘴唇上，伸手扯下自己的大氅披在这人伶仃肩头，继续将话说下去，不觉嗔怪：“你怎么当了八年皇帝，反比从前还瘦些？”
白昱听完这句话，倏忽泪滚如珠，哽咽不语。
隋仞山手足无措，顿了顿，将他拥入怀中。
宫尚秋刚走至转角，恰将牢中这惊心一幕收入眼中。
还未等他收拾好措辞上前去，却听陛下惊呼一声。
原是白昱身形一晃，蓦然倒去。
宫尚秋疾步上前，隋仞山已是慌乱大叫：“来人！速传御医！”
白昱猝然双目上翻，四肢微颤，不省人事，绝非装病。
隋仞山抽刀斩断锁链，将人托抱于怀，向外冲去。
宫尚秋紧随其后，一时也慌了神，冷汗霎时透衣。这些日子雁后主由他全权看管，如今人在他眼皮底下出事，无论如何也脱不了干系。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折竹/中
，还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