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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薮泽/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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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仞山确确实实觉出自己与那人是两个世界了。
梅雨渐渐沥沥又下了半月,这阵子他竟连酒也不出去喝,老夫人暗喜,只当孙儿收了心性。
这府里除了表妹柳惜眉偶尔上门说笑几句,静得如同墓园。隋仞山有时立在滴水的回廊下,觉得自己快要被这寂静活埋了。
那日赛琊登门,说他们多日不见,特携好酒相探。
赛琊是赛琅的兄长,此人长着双狐狸眼,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儿。二人虽相识已久,终因性情迥异,极少凑在一处耍玩。
隋仞山看都没看他:“找我有事?”
赛琊挑眉:“无事就不能来叙旧?这坛酒你真不想尝尝?”
隋仞山正在院中练枪,汗透重衣,被他这般一提,酒虫倒真勾了上来。
赛琊却按住酒坛笑道:“喝酒何必着急?我知一处好玩的所在,哥哥可愿赏脸,随我去散散心?”
到了那地界隋仞山立刻便后悔了。
旧时教坊司外的码头,秦淮河的水面上,廊桥下,泊着数不清的画舫,羌管声混着脂粉气沿水面幽幽飘来。
梅雨忽而降临,烟雾缭绕,湿凉旖旎。
隋仞山骨子里终究守着世家规矩,当下就要转身。
赛琊连哄带劝:“你看这河上画舫林立,岂止是寻欢作乐?那名士避暑、雅集会文,多在此间。瞧见那艘墨绿篷船没有?那可是天子宠臣陈道子的船,他常携棋枰邀友,借雨声对弈,美其名曰‘洗局’,那船又名‘弈舟’。可是顶风雅的事。”
好说歹说,终是给隋仞山披上兜帽斗篷,寻了只不起眼的乌篷小船坐下。
“我猜你定未听过‘雨琵琶’。”赛琊压低声音,“这旧院坡户,每逢雨季门庭冷落。其中有位擅琵琶的乐者,常应富户之邀入宅弹曲解闷。自角门而入,不张伞,只以青油布裹了乐器,雨中悄然而至,故称他为‘雨琵琶’。”
隋仞山勉强落座。不多时酒菜上桌,那位“雨琵琶”也到了。
待来人摘去幕篱,隋仞山几乎要跳起来离席,赛琊一把按住:“又怎么了?”
隋仞山如坐针毡,低声道:“你怎不告诉我,这‘雨琵琶’他是个男子!”
赛琊冷哼道:“少见多怪,要走你便走吧!”
隋仞山压根不吃他这一套,哪怕外面的雨下得再急,也执意要披上蓑衣离开。
谁知刚走到船头,他又折返回来,神色颇为古怪。
赛琊横眉冷对:“要走便走,全当我烂好心……”
隋仞山却压低声音:“我方才,好似瞧见十二王爷的人影。”
他说得迟疑,那弹琵琶的男子却掩唇轻笑:“这有何奇?十二王爷是这儿常客,常召奴去弹曲解闷呢。”
赛琊顿时来了兴致:“哦?他都叫你弹些什么曲子?”
“雨琵琶”指尖虚按丝弦,眼波流转间,故意吐出几个艳俗名目:“多是《帐里娇》《解罗裙》,前儿还新谱了支《海棠雨未眠》。”说着弹拨琵琶,唱了两句“玉扣松时,郎道侬瘦……”
隋仞山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赛琊只看着他笑:“以为谁都像你一般,至今仍是个……”见隋仞山面色沉下去,他知趣地住了嘴,赏了银子叫那雨琵琶下去。
“罢了,本就是邀你饮酒作乐,若让旁人败了兴致,反倒糟践我一片心意。”
隋仞山听这话,登时退开三步远。赛琊咯咯笑起来:“放心,我与你一样,不好龙阳。莫要误会。”
“那你说的‘心意’是何意?”
赛琊却绕起圈子:“听闻你父亲焉王今年奉旨回京述职,可知为何?”
隋仞山道:“自然知道。”父亲家书中提过,他平定北境三大胡部,陛下自是要封赏。
赛琊摇头:“那只是其一。”
“还有何故?”
“陛下老了,想与这位老兄弟叙叙旧。”
隋仞山嗤道:“胡言乱语。”
小船静静漂在僻静角落,舱外雨声嘈切,除了守在帘外的宫尚秋,再无人听得见舱内言语。
赛琊的声音更轻了:“陛下如今只剩四位尚且在世的皇子,太子、八王爷、十二王爷,以及尚在襁褓的十四王爷。八王爷母族势大,太子朝中根基深厚,十二王爷虽无心争储,到底也算太子一系。眼下东宫与八王府已成水火,皆有逼迫陛下让位之意……依我看,这金陵城,怕是要起风浪了。”
世子对这些根本不在意:“他们争他们的,与你我何干?”
“怎会无关?”赛琊倾身向前,“焉王拥兵百万,占据北疆,他的态度举足轻重。陛下届时必会垂询。”
“那也轮不到你操心。”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赛琊一字一句道,“我不愿做那池中待烹之鱼,我想要鱼跃龙门……”
最后四个字,他说的极轻极重,“世子,你难道不想吗?”
隋仞山脊背窜过一阵寒意,若是手中有盏,早已摔个粉碎。
他从未往这方面想过。
赛琊继续道,“你我父辈都是雄踞一方的侯王,当年若非白帝抢先入主金陵拿到传国玉玺,这天下姓甚名谁,犹未可知。你我在金陵为质多年,忍辱负重,眼见那些皇子王孙嚣张跋扈、极尽奢靡,难道你就从未羡慕,从未嫉恨过么?”
隋仞山:“我……”
“论韬略武功,论德行器识,你我难道就逊于他们吗?循规蹈矩久了,却不知,纵然把天捅破,又能如何?”
“……”
隋仞山心道,这赛家兄弟真是有意思,三言两语,教人心中骇浪不止。
赛琊点到为止,见隋仞山陷入沉思之中,他起身抚袖道:“此舟与酒皆留予你。世子,何时酒醒了,再离开不迟。”
隋仞山一个人边想边酌酒,竟不知不觉饮尽整整三坛酒。
他母亲与祖母皆是齐卫之地的女子。当年,在旧时府邸,四季分明,冬日里雪落满庭,父母恩爱缠绵,祖母常带他在廊下烤火。他与宫尚秋等侍从小伴奔出去打雪仗,让雪淋得浑身湿透,一进屋便将外裳脱下搭在熏笼上烘烤,那时他才六七岁,人还没有马背高,每到春日,便牵了马去浅草无树的原野上跑个痛快,鄢城百姓都认得他,远远唤着“世子”。
后来,帝王心疑,将他们召至金陵,父母聚少离多,母亲水土不服,得了痨病,缠绵病榻,祖母更是受不得江南阴冷的冬天,一入了冬,便天天说头疼。
有一回冬节上,他随祖母赴宫宴,皇后让他与几位世子、皇子同游御园,临行前祖母再三叮嘱他万不可争强,须处处让着皇子们。
他玩得兴起便忘了,投壶时连中数筹,满场无人能及。先前自诩善射的八皇子哭着向母妃告状。
回头来,祖母将他罚了一顿,让他跪下,去向八皇子磕头认罪……
自那以后,那样的宫宴他再不去了。每逢宫中设宴,祖母便称病推辞。
若非赛琊今日这般撩拨,他几乎浑忘了。
金陵呵金陵,分明是金枷玉锁的牢笼!
他只道自家困在那四方院落里,哪知实是被囚在这石头城中,囚在帝王心术的网罗里。若赛琊那厮所言不虚,金陵一乱,天下便如滚汤泼雪,焉知谁主沉浮。
父亲远在边关,母亲不管家中事,祖母只教他“守拙”,自小到大,隋仞山何曾沾染这等悖逆念头。
隋仞山吃醉了。酒意上了头,便觉天地开阔起来。那些平日压在心窝底下、想也不敢细想的勾当,此刻竟一件件扯到明面上,翻来覆去,想得骨缝里都透亮。
宫尚秋掀帘进舱,说:“外头雨住了,爷可要回府?”
又低声提醒:“若是归得迟了,或是彻夜不归,老夫人少不得动家法。”
隋仞山酒量向来是好的,千杯不醉的主儿。虽灌了这许多黄汤,脚下依旧稳当。他起身道:“回。”说着便往外走。
宫尚秋见他面色不大好,忙打起帘子侧身让过,正要撑篙靠岸,隋仞山却直撅撅朝前走去。宫尚秋拦不及,只听“扑通”一声闷响,人已跌进黑沉沉水里。
这可把宫尚秋唬得魂飞魄散,若是平日落水倒也不怕,偏此时夜深如墨,水面乌漆抹黑辨不清人影。加之隋仞山醉着,唤他未必听得见,又只他一个侍从,宫尚秋慌得手脚发软,此时人命关天,也顾不得爷的声名,忙撑船高呼,唤岸上家丁小厮都来救人。
白昱正在舱中,忽听得外头乱哄哄一片,便遣人问是何事。
侍僮回话:“说是隋世子在画舫吃醉了酒,失足跌进秦淮河里。”
他心头蓦地一紧,忙道:“快叫咱们的人都去搭把手。”
先前正琢磨着如何还他这份人情,谁知老天爷倒送来这般机缘。
刚入夜时分,雨过月明的,河中画舫尽挂起红纱灯笼,正是一派热闹。
隋世子落水的消息风也似传开了,两岸看客都抻着脖子张望。有那好事的打听,便听得人答:“早捞上来了!这会子正在十二王爷船上问话,吃压惊茶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