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4、腊月廿四 我人生中第 ...
-
腊月廿四,小年,飞机在早上落地。
临近除夕,项目组每个人都着急赶工,贺其宴钻进等候的车里,打开腾讯会议。
刚下飞机就开会,屁大点事吵一天。
他的心思没放在工作上,越听越烦,便开麦咳嗽了一声,打断众人,“我这边还有事要处理,接下来的事全权交给小吴总决定,我都没意见。也提前祝各位春节快乐。我和小吴总都不提倡加班,工作做不完也没关系,各位放心下班,过节要紧,早点动身,还能避开春运高峰。”
纪熠舟听罢,说:“公司待遇可真行,说得我都想投简历了。”
贺其宴:“简历发人事邮箱等着吧。”
“直接你面我不行吗?贺总。”
“我面你?”贺其宴眉梢微抬,目光在他身上徐徐扫过,落在他被大衣遮住的某处,“那你这面试准备怎么做?是走正经流程?还是走‘特殊通道’?”
纪熠舟:“……”
毫不意外的,纪熠舟回到了纪家,车轱辘话来回说,父亲阴阳怪气地说:“还知道回来过年啊?”
母亲语气温和些,拉着他问东问西,“这次出去玩得开心吗?都跟谁一起?”
纪熠舟报了几个名字,还有家世背景。母亲听完,眼睛弯了弯,“三个男孩子,一个姑娘……哎呦,我明白了,你喜欢的该不会是夏家那小姑娘吧?”
“什么!”纪熠舟差点原地跳起来,“不是她!”
“那你怎么不约你对象出去?多处处,感情都是处出来的。”母亲絮叨着。
“……没叫。他忙。”
“这都快过年了,什么时候带回来给我们看看?我和你爸也好把把关。”
他何止是想带回来,他恨不得立刻把人拽到父母跟前。
可惜贺其宴不会来,就算真来了,他抬眼悄悄瞥了瞥面前一本正经的父母,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就您二老这反应,敢不敢看、受不受得住,还得另说。
“……到时候再说吧。”他含糊地搪塞过去。
“哎呦你这孩子……”母亲无奈地叹了口气,一脸恨铁不成钢。
“妈,”一旁的纪念适时打断,笑眯眯地插话,“‘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小弟开心就好嘛。”
纪延朗重重哼了一声,语气依旧夹枪带棒:“文化人。”
纪熠舟懒得跟他掰扯,干脆直接撂话:“那我情人节出去过。”
纪延朗眼皮一抬,立刻怼了回来:“说得好像不是情人节你就能在家似的。少过点这些洋节,虚头巴脑的,没意思。”
“春节我会在家过。”纪熠舟耐着性子回。
“春节你还想在哪过?难不成还打算跑出去疯?”纪延朗半点不饶人。
“……”纪熠舟觉得,纪延朗应该去买一本书,叫《学会表达,懂得沟通》。
春节没比跨年让人提得起兴致,如今大家聊起过节,对调休的怨念,比年味还要浓重。
贺其宴为纪家准备的年礼,在小年当天准时送到。
东西分量足、体面周到。
纪延朗捧着那些礼盒,神色间多了几分郑重,在外人眼里,这是贺家高看纪家一眼,是实打实的脸面。
只有纪熠舟心里清楚。
以贺其宴的身份,平日里上赶着攀附、送礼巴结的人不在少数,他偏偏最厌这些虚与委蛇。这份看着厚重周全的年礼,怕是人家通讯录里备注了姓名的,多半都收到了一份。
不亲近,不疏远。
纪延朗视之为脸面荣光,贺其宴怕是嫌烦。
纪熠舟拿出手机,给贺其宴发消息。
[我想来找你。]
对方秒回了。
[贺其宴:来呗。]
一小时后,纪熠舟站在门口,室内的暖气扑面而来,他脱下外套挂在玄关。
米莉早守在了门后,一见他进门,立刻摇着尾巴扑上来,前爪扒着他的裤腿不停蹭动,尾巴快得能扫出残影,黏人又热情。
纪熠舟被它缠得脚步放缓,半哄着穿过玄关,在客厅沙发旁坐下,恰好挨着贺其宴。直到这时他才留意到,贺其安竟也在,系着围裙,手脚麻利地忙碌着,活像个贤惠的小厨娘。
“不用去帮他。”贺其宴一眼看穿纪熠舟起身的意图,开口拦下。
纪熠舟乖乖应了声“哦”,又坐回沙发上。贺其宴在家中握着话语权,说一不二。
两个人头抵着头,纪熠舟说:“情人节我们出去玩吧?”
“嗯?”
“我人生中第一次和喜欢的人过情人节。”
贺其宴想了想,嘴里的泡泡糖爆开,“还真是。今年春节和情人节挨得挺近。”
纪熠舟的脑袋顶着贺其宴往身体里钻,“喂,贺其宴你到底听没听我说话?!”
“听着呢。”他拖长了调子,红润的嘴唇开开合合吐气如丝,“会给你安排的,宝宝。”
话音落下,他察觉纪熠舟正抬眼望着自己,湿漉漉的。
“怎么了?”
纪熠舟凑近些,声音压得低,“多叫两声。”
贺其宴失笑,用手肘轻轻推他,“宝宝,把垃圾丢了去。”
“遵命,亲爱的。”
纪熠舟笑着在他脸颊响亮地亲了一声。
去年这个时候,贺其宴绝对想不到自己会跟人建立一段甜蜜的关系。
时间走得真快。
家里被纪熠舟一点一点填满了。
春联贴在墙壁、门窗上,胶痕可能会留很久。圣诞节的时候,纪熠舟还往家里运了棵一人高的圣诞树,如今还立在客厅角落,松针掉了一些,贺其宴不知道该怎么扔,索性就让它待在那儿。
还有五颜六色的礼物盒、绕在窗沿的暖光灯带、印着蠢萌图案的地垫……
纪熠舟接过贺其宴递来的玻璃杯,茶汤橙红而黑,是刚沏好的普洱,他抿了一口就皱起眉,“味道真挺一般的。”
“养胃。”
纪熠舟语气认真了些,“你不舒服?”
“刮油。”
好处说了两条,可茶的味道也确实不讨喜。于是纪熠舟又强调了一遍,“但它味道就是很一般啊。”
贺其宴:“那你别喝。”
贺其宴没告诉他,他嘴里“一般”的茶,一饼价值五位数。
“不喝我喝!”贺其安擦着手从厨房冲出来,一副快渴冒烟的样子,“忙活一下午,渴死我了。”说着端起杯子就大口灌下去。
贺其宴:“你忙什么了?”
“备菜才是最累的好吗?”
铜锅架在电磁炉上,清汤那半已“咕嘟咕嘟”滚着水泡,红油那半表面波澜不惊,浮着几粒枸杞与山椒粒。
锅开后,贺其安将一斤现切鲜牛肉拨进红汤,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肉片在沸汤里轻轻蜷起、变色。
贺其宴看着他这副急不可耐的样子,忍不住轻笑,“贺其安,我平日里,应该没亏待你吧。”
话音刚落,扫地机器人000撞到他的椅腿上,头顶顶着一个小筐,筐里稳稳放着三罐冰镇可乐。
纪熠舟弯了弯眼,“怎么样,智能吧。”
贺其宴淡淡评价:“也一般。”
“哥,气性别那么大,会变老头子的。”贺其安来了兴致,追着纪熠舟问这问那,恨不得当场也要抱一台回家。
对此贺其宴评价道:纪熠舟,你不去当带货主播真是屈才。
拉环“呲”地一声轻响,碳酸饮料的气泡涌上来。纪熠舟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轻轻滚动,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
“可乐才是火锅的终极伴侣。”贺其安像顿悟人生一般,举起自己的罐子,和纪熠舟轻轻一碰。
贺其宴看着眼前两人,嘴角极淡地勾了一下。他伸手捞起锅里煮好的虾滑与竹荪,不声不响地,均匀分到两个埋头苦吃的人碗里。
窗外传来鞭炮声,热闹非凡,提醒着今夜是属于红色的新年。
贺其安举起可乐罐,中气十足:“来来来,碰一个!小年快乐啊两位!新的一年里,祝我哥少被资本家摧残,祝纪哥工作学业一路顺,祝我……嗯,发财!”
纪熠舟被他逗得笑出声,乖乖举起了罐子。贺其宴端起那杯早已温凉的普洱,玻璃杯壁轻轻撞上两罐冰凉的可乐。
“小年快乐。”
热气模糊了眉眼,三只杯子撞在一起,声响错落。
贺其安兴致勃勃地说,自己这次是真的遇见爱情了。说完还特意凑过去,歪头问贺其宴,“哎,哥,你这次怎么不反驳我了?”
贺其宴愣了愣,一脸莫名,“反驳你什么?”
“就反驳我‘你懂什么叫爱情吗’啊。”贺其安立刻手舞足蹈,绘声绘色模仿起他平时冷淡又毒舌的样子,“还有‘觉得我年轻,不会当真’,反正就是这类话。”
贺其宴:“……”
那些被贺其安挂在嘴边的“爱情”就像贺其宴衣柜里那些时下流行的款式,过季就换。那是荷尔蒙的催生的一场小雨,来得快去得快。
爱情这种东西,他渐渐发现,谁也定义不了。
有人用一生相守来定义,有人用飞蛾扑火的瞬间。有人把它当做日月光阴,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有人偏要它轰轰烈烈。
哪种算?哪种不算?
贺其安还在絮絮叨叨,“你不知道,她养的那只猫居然也叫年糕,和我以前养的那只同名,你说这是不是缘分?我第一次去她家,一开门那猫就冲我喵喵叫,跟认识我似的。”
“好。”贺其宴一笑。
贺其安楞了一下,随机咧开嘴,“哥,你今天怎么回事,慈祥得吓人。”
“别逼我大过年抽你啊。”贺其宴淡淡道。
窗外又炸开一阵鞭炮,红屑纷扬,混着一声熟悉的女声大喊:“贺其宴!”
雪是傍晚开始落的,到这会儿已铺了薄薄一层,院子里的积雪还没来得及扫,脚步深浅不一。
夏洱那一嗓子穿透冷空气,直直扎进屋里。她穿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正弯腰从纸箱里往外掏烟花,贺其安像颗炮弹一样弹进雪地里。
他们也只有小年这样的日子,能凑在一处痛痛快快疯一场。真到了除夕与正月初一,再要好的朋友,也得各自退回自家门庭,守着规矩,陪长辈过年。
夏洱拖出一箱仙女棒,抱在怀里兴冲冲回身,朝王鸿哲摊开手,“打火机。”
王鸿哲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递过去,不忘叮嘱一句,“从上风口点,火星子别溅到身上,不然要炸一身灰。”
“晓得啦,啰嗦。”
贺其宴靠在廊下,侧着身子拢住迎面吹来的冷风,闻言挑了挑眉,“你们俩敢在内环放炮,真是胆大包天,等会儿别把警车招过来,把这宅子围了。难不成我们一群人,要在监狱里团建过年?我可不想吃牢饭。”
说话间,夏洱已经点着了仙女棒,暖融融的光映在贺其宴低垂的眼睫上,一跳一跳,将他眼底的冷漠都照暖了。
银色的星屑簌簌从棒尖坠落,落进脚下积着的薄雪里,转瞬便没了踪影。
纪熠舟问:“你小时候玩过这个吗?”
“应该。”
“应该?”
过了几息,贺其宴开口:“小时候贺其安每年过年都吵着要,买回来又害怕。”
“你替他点的?”
“是啊,又菜又爱玩。”
贺其宴把自己那根快烧尽的仙女棒换到左手,右手拿出一根新的。
“手。”
纪熠舟看他。
“伸手。”
纪熠舟依言把手摊开。贺其宴将那根新的放进他掌心,然后用自己手里那根还没灭的火星,轻轻碰上去。
引线嗞地蹿起,新的一簇银光绽开。
院子那头传来贺其安的大笑,不知道谁输给了谁。夏洱在喊王鸿哲“录到了没有”,王鸿哲说“录到了,但你刚才眨眼了”。贺其安跳着脚说自己也要重录。
这头很安静。两个人手里的光都没了,并肩站着,看雪落在刚刚燃烧过的地方,把最后一点灰烬也覆盖成白色。
贺其宴问:“……还要吗。”
纪熠舟说:“我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