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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风云起(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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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楚瞻明逆着人流奔向点灯台,“师父!”
借一面高踞三楼上,哈哈大笑说:“小道士,上了台就要点灯,你敢是不敢呐!哈哈哈哈哈!”
火是从四层楼烧起来的,山南道人离开时随手推倒烛台,火舌席卷纱帘,将双面绣的屏风烧得全是窟窿眼。
“走水了!走水了!”
少林方丈盘膝坐地,眼耳口鼻中均有鲜血溢出。他言语不能,唯有一双合于胸前的手依旧稳如泰山。
宋书文说:“你若认输,我不杀你。”
老和尚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宋书文一叹:“那好。”
北山剑寒光凛冽,火光折射其上,一如黎明时分雪山之巅的璀璨金芒。
人群惊呼。
一人喊:“剑下留人。”
一如惊雷落地,剑光快如晃眼,眨眼间人头落地,老方丈失去头颅的身躯直立不倒。
道士灰扑扑的鞋子踩在血泊里,顷刻间就湿透了。
“唉。”宋书文叹,“道人晚了一步。”
其实不晚,宋书文明明白白地听见了他的声音,但依旧拔刀下劈,还露出个笑脸。
道士不是和尚,不讲究那劳什子的不嗔不怒,手中长剑震动剑鞘,向下一拄,弹入手心。
荣枯剑比寻常剑更加细长些,貌似纤弱易折,其实坚韧无匹,风中劲枝一般。
宋书文并不怕他,反而说:“你把徒弟教得很好。但他若在我手下学剑,定然还要好上三分。”
他说话又狂又傲,但武功就是底气,谁也不敢说他不配。
楚瞻明远远望着,只能通过口型判断他的话。东风西行,将窗口飘出的火苗向上一撩,楼外彩幡顷刻间燃成一道火龙。
点灯台下人群惊散。黑烟飞舞,如同一片笼罩城池的大雾。
和尚的血流了满地,那其中还有周诚的血、齐园的血、徐力行的血。
打扫台子的人逃命去了,台上二人如同立在血池中一般。
山南道人将和尚光秃秃的脑袋拾起来,仔细擦净他面上的脏污,随后端端正正地安回颈上。切口平直,竟稳稳当当地立住了。
宋书文觉得这场面格外有趣,嘴角勾起个诡异的弧度,只见他弯腰颤抖了几下,随后直起身来大笑道:“哈哈哈哈哈,道人这是何必?一会儿若是碰倒了,岂不是更加难看?”
山南却说:“我不同你比划。”
楚瞻明这时已逆着人群赶到点灯台近前。
“不同我比划?”宋书文困惑,“那你上来做什么?专程替老秃驴收尸么?”
“宋书文!”楚瞻明一手按进血水里,翻身上台。他落地时不留力,血花四溅,玄同在手中一震,顷刻间出鞘,不由分说直刺宋书文面门。
“和颐收剑!”道人断喝。
剑芒在眉心前急停,寒气刺破皮肤,一线殷红顺着鼻梁流下。
宋书文含笑道:“不错,你长进了。”
楚瞻明握剑的手纹丝不动,火气藏得极深,面上冷硬如石。
“师父的话也不听了么!”
铮的一声剑鸣。楚瞻明收剑不收步,依然直挺挺地站在宋书文面前。他奔波劳碌不停,在台下时一面提防宋书文一面盯着左秋鸿,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三瓣用,眼下全然依赖一腔怒火不露疲态。
宋书文含笑看他:“还不后退吗,小子?”
“和颐。”山南道人沉下声。
楚瞻明背在身后的那只手用力一握,沉默后退,但依然站在山南道人身前。
他不自量力,宋书文自然也没那好心肠怜惜,连举剑都欠奉,跨步向前,长拳平出。
他本就是武学的天才,只靠双眼便能仿得招式,有形有骨。
少林拳法刚猛,辨认出招式的瞬间,宋书文已袭至面前。
楚瞻明只来得及横握剑鞘架于胸前。一股巨力当胸而来,像是风雨飘摇之舟正面撞上一座巍巍高山,磅礴的冲击力让楚瞻明无法稳住身形,转眼间已退后九步。最后一步他咬牙忍下,一口浊血溢出齿缝,落在脚下血池中消弭于无形。
“犟脾气!”山南道人抬掌抵住他后心助他泄力。劲风撩起老道士的长髯,整座台子上的猩红液体猛然震荡,海浪一般飞泼出去。
天下一楼上火光冲天。
朝四周奔散的人流中,有两道巍然不动的身影。
凌鹤行和容一分立点灯台两侧,一抱手一背身,遥遥相望。
焦糊味铺天盖地。
楚瞻明吐掉口中血,在师父责怪的眼神中低头。
老道士头疼地看着自己的小弟子,表面乖顺听话,其实犟得十头牛也拉不回来,跟和微貌似两模两样,实则全然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一般。
该同他一道坐下,燃香烹茶好好讲一讲道理,可眼下不是那样的时机,就连往后也……
道人沉默片刻,将嘴里的大道理全都咽下去,只拍拍楚瞻明单薄的肩膀,说:“到我身后去。”
楚瞻明声音很轻,其中痛苦却重逾千斤,他问:“师父,非要如此吗!”
“时也,命也,顺势而为之。”
“若我今日偏要逆势而行呢?”
山南道人看着他,缓缓微笑道:“你做不到。”
楚瞻明脸色一瞬之间变得煞白。点灯台下有人捂着嘴笑,容一不知从哪里捡了一根树枝比划,远远朝他招手,声音散漫地传入耳中:“小子,到我这边来,莫要打搅别人的大事。”
荒唐。这算什么大事。把所有东西、所有人全都搅得一团乱,便可以说是在做大事吗?
楚瞻明猛然回身,对山南道人说:“让弟子眼睁睁看着师父死,世间断然没有这样的道理。”
他转向宋书文:“北山剑独步天下,和颐自知微末,觍颜求前辈,让我替师父接三剑。”
宋书文兴致盎然:“不然呢?”
楚瞻明除了性命一条,身无他物,他既然开了口,就绝没有吝惜己身之意,当即就要将自己的筹码全部推上赌桌。
石子破空而来,打在脚前。
“行了。”台下人淡然开口。
宋书文斜眼一看,立即嗤笑:“凌楼主戏瘾大发,这是又要演哪一出啊?”
楼里一声爆响,烈酒沉香在火光中怦然迸溅开。
容一耸耸鼻子,满脸可惜。顾明菡那酒只喝了一回,看来是再也喝不上了。也不知他上京顾氏老宅里有没有藏上几瓮,得空少不得要去当一回梁上君子。
凌鹤行瞥了她一眼,再看向宋书文:“天下一楼的规矩,上了点灯台,没有不比划就认输的,也没有师出无名的。你要比就拿出名头,否则今日便就此作罢。”
宋书文许久不曾如今日这般放开手,这时候断然不会应允。但纵使他曾是天下第一,在少林拳法下也不能全身而退。此时他身上带伤,明显不如面对周诚时游刃有余。
山南道人说:“看来楼主已下定了决心。”
凌鹤行郑重行礼,深深一揖:“今日便仰仗道长。”
他甩袖飞身而上,只在点灯台边沿轻轻一碰,抬手抓向楚瞻明肩膀。
楚瞻明转身格挡,将他长袖绕在手上向下拽去。
凌鹤行却借势旋身,只勾脚冲拳,狠狠敲在他心口。
楚瞻明顿时眼前一黑,脚步虚软委顿下去。
凌鹤行这时抓住他的衣裳往肩上一背,转身就把人带了下去。
山南道人一叹:“往后便……”
“道长放心。”凌鹤行郑重允诺。
他们把宋书文晾在一边,他囫囵听出个托孤的意味来,不见丝毫触动,反而兴致勃勃,指着道士说:“如此,你可出剑了。”
他又对凌鹤行说:“由头呢,我想出来了,帖子便请凌楼主代书。”
“剑圣之争,武林二十年未分胜负,今日由天下一楼与你我二人亲传弟子见证,决出这天下第一之归属。”
宋书文并指在前,连点胸前几处大穴,暂时封住被老和尚伤到的部分肺腑。
山南道人仰头望天,低头看地藏经阁里摸出来的师祖旧剑拎在手中,像根灰扑扑的烧火棍。
“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天下是人的天下,而非赵氏的天下。你宋书文为虎作伥多年,今日竟要以江湖人累累骸骨作梯,攀登凌云之位,是为江湖所不容。”山南道人一字一句说完,没有什么花哨的动作,与楚瞻明如出一辙的起手,长剑平刺,如同一道电光冲破木楼外的黑烟滚滚。
宋书文不止是太子太保,更是赵氏的底气,赵氏太子的倚仗。若没有这所谓的天下第一随侍左右,只上京城中累世勋贵世家便能将根基尚浅的太子死死咬住。
那小子心思机敏,知晓上京城铁桶一个,自己毫无胜算,居然想到另起炉灶,自建西都。
而西边除了楚王与相国,更有天下一楼与鬼市。
容一嘁了一声,好像到现在才终于发现这群人都背着他谋划了些什么。她一脚踢开地上的一团焦灰,拉着脸问:“然后呢?”
楚瞻明是被一阵从地下传来的剧烈震动晃醒的。
地动了!
他仓皇回顾。点灯台上剑光璀璨,二人交手不留分毫余地,而点灯台后的高大木楼正在缓缓下沉。
借一面和两个叫花子从倒塌的废墟里爬出来,摸着灰黑一片的脸,龇牙咧嘴朝凌鹤行跑来。
大地仍在震动。古人云地龙翻身,大约正是这样的动静。
原先木楼矗立的位置一点一点塌陷下去,地下深不可见,直至塌出一个巨大的深坑。
又过半晌,一只苍白的手抓住坑洞边缘,将一个人甩了上来。
他面色苍白,像是平生未见过日光。乍一出来,竟然恍恍惚惚朝着阴沉的天空下跪磕头起来。
随后,越来越多的苍白人形攀爬出来,密密麻麻,一个接着一个。他们或瘦骨嶙峋,或肢残臂断,但每个人身上都端端正正地罩着一件色泽稍有暗淡,可依然寒光不减的甲衣。
容一啧了一声:“居然把他们放出来了。”
楚瞻明不可置信,喃喃道:“鬼市阴兵,六道轮回。”
这些牛鬼蛇神一朝重见天日,欢欣鼓舞地往城门冲去。
楚瞻明这才发现符州不知何时成了空城一座,原先拥挤热闹的江湖百姓全都不见了踪影。
与此同时,城外大军集结,楚军将攻城木运到符州城下,将军一声令下,撞门声如洪钟鸣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