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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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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庄子里的守护神,他们都尊奉我为土地公,但其实我不是,我也不知道我是什么神什么仙。
我模糊的记忆告诉我,我前身应该是个能耐很大的神仙,只是犯了错,被贬来这里思过,等过了某个期限或者经过某个重大事件,我应该就能回到我原来的神位。
至于到底能不能又需要多久,我并不清楚,
是以,听天由命吧。
我呢,会点小法术,帮助庄子里的人做一些我力所能及的事。
在庄子人的眼里,我应该是个头发花白满脸胡子的老头,我看过他们供奉我的神龛,里面的神像就是这个形象。
但按照他们人间的年龄算,我应该不过二五。
他们为我建了个无名观,方寸之地只站得下脚,连躲雨都困难,我的神龛就在那个供奉着。
时常会有人来观里为我奉香,对着我许愿,我能听见他们的心声,什么样的愿望都听过。
譬如考状元的、发横财的、求孩子的等等等等。
但有个孩子很特殊,他的愿望只有一个——“找到我的心肝。”
那孩子约摸十七八岁,看上去比我矮一头,整日穿得破破烂烂,也不知道有没有家,是最近才来的。听庄子里的人都叫他阿玄,一个很晦气的名字。
并非针对阿玄本人,仅仅于我而言,因为我和“玄”这个字有仇,至于怎么个有仇法,不清楚,也是我模糊的记忆告诉我的。
不过我找不到阿玄的其他代号,便暂且也这么唤他吧。
“找到我的心肝。”
那是一个雨夜,阿玄再一次跪到我的神龛前,虔诚地说出这一句,又磕了三个头。
我想,那应该是他很重要的东西。
值得一提的是,阿玄给我贡品很特殊。除开无一例外的香火外,其他乡民大多会给我带些牲畜食物,但阿玄给我的,是用泥巴捏的神像,没有脸的那种。
我以为那个神像是他眼中的我,直到沉默许久的阿玄开口说:“这是我的心肝,你能帮我找到吗?”
废话,我心道,连脸都没有,我怎么找?
不过,说来也奇怪,他的心肝竟然是一个神像?还是说是个什么人?
大概知道这个要求很荒谬,阿玄失落起身,转身跑进夜色里。为了弄清楚他的心肝是什么,我附在他头顶的发带上,随他出了门。
说来,我平日不怎么出门,天天将养在神龛里,今天也算是破天荒了。
阿玄跑过丛林,来到悬崖边,我心头惊了惊,正当我以为他要做什么傻事时,阿玄在悬崖边上坐下了。
阿玄指着头顶,道:“你看,今晚的月亮可真圆。”
胡诌,头顶分明一片乌云,哪儿来的月亮?
“这是你第一次跟我出来。”
阿玄捻起发带,缠绕在指尖。
我很奇怪,难道他知道我在?
“你为什么不现身呢?”
阿玄说着,将发带拿到唇前,轻轻吻了吻。
所幸在他有动作前,我已经附到旁边的草叶上了。
阿玄没什么神情,起身拍拍屁股离开,但我似乎看见他眼底有一抹失落。
接下来,阿玄每日都要到我的神龛前来,但他的愿望不再是找心肝了。
“你可以跟我出来吗?我带你去看星星。”
“东街新开了家馄饨店,味道不错,你要不要陪我去吃?”
“你可真混蛋。”
莫名其妙,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骂我,为了给他惩罚,我决定以后再也不帮他实现愿望了。
但我对自己食言了,那是一个雨夜,事实证明,心软做不了神。
前一个香客刚离开,我阖眼,正准备就这淅淅沥沥的雨声休憩,墨色深处,忽然传出一声扑通。
我瞌睡惊醒,连忙睁眼,阿玄趴在地上,浑身是血地往我的神龛爬来。
其实我很意外,不是意外他为什么会是这副模样,意外的是,他死前竟然会来找我。
我不是见死不救的人,但人各有命数,我知道今天是他的大限。如果他要托我帮他投个好胎,那我爱莫能助,虽然我能看见每个人的死期,但我没法干涉,那些事不归我管。
我能做的,就是帮他找一个风水宝地安葬了去,看在他每天都来陪我聊天的份上——尽管都是他单方面的絮叨。
阿玄爬到我的神龛前,血淋淋的一只手抓着香火炉子,似乎抬头已经用尽全力。
我听见他说:“我要死了,你怎么都不出来看我一眼?”
我无动于衷。
直到阿玄哭着说:“我恨死你了。”
我看着他,忽然一阵哀默。
好吧我承认,我有一瞬的心痛,我把它归结为心软。
我叹了口气,最终走出神龛,化形成人。
虚无缥缈的幻影落地,我站在了阿玄身侧,低头垂眼。
“你可以安心去了。”
阿玄似乎是愣了下,很缓慢很缓慢地抬起头,然后,迅速抓住我的脚。
“找到你了,我的心肝。”阿玄笑着说。
不过一个眨眼,方才奄奄一息的阿玄已经闪身站到了我的身后,我无比疑惑:“你不是人?”
“刚刚是,现在不是了。”阿玄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将我抱住,下边搭在我肩头,“你也怕我恨你,对不对?”
说实话,不知道,虽然这个问题很莫名其妙,但我却轻易回答不了。
我听见阿玄说:“我不恨你,我爱你。”
然后,他便吻了我。
最后,我没有回到神界。
因为我违背了神规,和魔种私奔了。后来我才想起,先前被贬,也是因为和这个魔种的孽缘所致。
不过我并不后悔,因为我很爱他,但凡当初我流露出一丁点悔意,就不会被贬。
夜里,我坐在阿玄身上,感受着云雨翻覆的快乐,我撑着他肩膀,迷离的瞳孔刮过他的每一寸皮肤,最后看着他暗蓝的眼睛,想起那晚他说的那句“我不恨你,我爱你。”
我想,我也是爱他的,尽管此刻我的记忆还没有完全恢复,但我的身体比我的脑子更诚实。
我趴在他身上,附在他耳边,说:“我是不是没有告诉过你,我也很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