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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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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院死了个女大学生。
撑死的。
吃了一整箱压缩饼干,胃壁都被涨破了。
“大家不要议论此事,最近也别去行政楼那边逗留。”
辅导员交代完最后一句,便叫了下课。
人群蜂蛹而出,黑压压的一片。唐觅被裹挟着往前,耳边都是闹哄哄的讨论声。
前面一个女生说:“哪个领导要来?还不让过路了,最烦这些官僚主义。”
“你不知道吗?”另一个压低了声音回答,“就撑死那个,据说赔偿没谈好,她爸妈把灵堂摆到行政楼大门口了。”
“凭什么呀?她自己死的,关学校什么事儿?”
“人道主义肯定也得给点儿。我听说那女生家里很穷,好不容易谈个男朋友,还得了癌症,拿了不少钱给他治病,结果病也没治好。”
“图什么呀?人财两空!”
“哎!听说还是自己在外面找同学朋友借的。之前不是还见她来找唐觅,也不知道……”
话未说完,立即顿住。那人回头,尴尬地看唐觅一眼,便没再谈论。
走出教学楼,人群散开,冷风袭来,刮得脸上发麻。
通往行政楼的路被拉了警戒线,唐觅钻了过去。
死的那个女生叫夏舒月,是她的朋友。
那年寒假开学,她一个人拖着行李去坐公交车,投币时才发现钱包丢了,是舒月帮她付的钱。
前阵子还来找她借五千块钱,当时看着也没什么异常,怎么就突然自.杀了。
唐觅心里空空荡荡的,想起第一次见面的场景,闷得慌。
她想去灵堂看看。
还没走近,就发现灵堂早撤走了,路面干干净净。学校领导们在行政楼门前站两排,看那架势是迎接什么重要人物。
不多时,缓缓驶来一辆劳斯莱斯。
一个黑色的身影走下来,领导们众星拱月般迎上去。
离得远,人也不少,唐觅看不清他的模样,只觉得一张面容像幻影般闪现。但他走几步后,突然停住了,脸侧过来。
人群仿佛褪色,他的轮廓骤然清晰。
恰如此刻,雨天之后,湿漉漉的黑色树枝,白色花瓣盛开。
……
正愣神之际,电话响了,是小艾,问她什么时候出发去兼职。
唐觅看了看手表,和她约了时间。
会展中心举办投资峰会,她和小艾都要去兼职迎宾小姐。
两天,两千块。据说做得好还有奖金。
比起唐觅从前做过的诸多兼职,这份差事简直就是捡钱。什么也不用做,只端端正正地站门口,充当一只漂亮花瓶。
下午三点,嘉宾均已入场,唐觅靠在外面的墙上,静等结束。
旁边放一张签到台,台上不知是谁落了份报纸。
正准备去收拾,不远处传来脚步声,有人低压着嗓音说话。
侧头望去,会议大厅穹顶高阔,灯光璀璨,如星河倒悬。走进来一行人,西装革履,步伐沉稳从容,一看便知是社会精英。
尤其是走在最前面那个人,像从珠宝广告中走出来的男模特,带着一种动人的潇洒风度,但气质更淡定从容,有种令人难以接近的贵气。
跟在身后的下属正低声介绍着什么,他没有说话,也没做任何表情,却透出一种无声的压迫感。
唐觅不由得绷直了背。
竟然是他……
上午出现在行政楼的那个男人。
一行人走近,唐觅双手交叠,面露微笑,引导他们在签到台登记。
其中一个戴眼镜的下属从公文包中取出钢笔,恭敬地递给那个男人。
那人接过笔,略微倾身,在烫金签到簿上签下三个龙飞凤舞的字:周阅川。
然后随手将钢笔往台面一搁。
"这边请。"唐觅微微欠身,引导众人进入会场。
她总觉得那个戴眼镜的下属眼熟,可一时又不知在哪里见过。
小艾带领他们进来的,她凑过来:“明天晚上你要留下来吗?”
“留下来做什么?”
“听说要挑一部分人做晚宴接待,经理已经挨个儿在问了,说是多给四千块。”
“四千块?”唐觅吃惊,“这么多!”
她借出去那五千块钱已然打了水漂,如今正缺钱花。
小艾扬了扬眉毛,表示确有其事。
但唐觅有些担忧。
隐约听说过,学校里有些女生会去陪老板吃饭。那些生意人谈项目时,总喜欢叫上女大学生作陪。一场酒局几百到几千不等,明面上说是陪酒,至于酒桌底下还有什么勾当,就没人说得清了。
小艾抬起下巴,往会场里面看,耳语道:“四千块算什么,里面那些,谁不是人傻钱多。”
唐觅没说话,目光无意落在签到台,上面的那一份报纸。
版面上一则招聘启事很显眼:
弈诚律师事务所招聘实习生,要求国内外知名高校在读生,品行优良,吃苦耐劳,待遇从优。
弈诚是本地的头部律所,精英云集,以高胜诉率著称。唐觅辅修法学,年年获校优秀学生,今年正好需要实习。
她将报纸卷起来,塞进包中。
包是她在学生街买的,五十块,质量堪忧,拉链卡住怎么都合不拢。
唐觅叹一口气,弈诚招聘的时间就在下周,她总不能拎着个破包去吧,况且还需要一套好一些的西装撑门面。
四千块,可以定制一整套了。
唐觅咬咬牙,将报纸卷紧,用力地杵进包里。
……
果然,没多久经理来找她。
经理四十来岁,一脸精明相。
唐觅问,晚宴要做什么?
经理说得云淡风轻,都是些端茶送水的活儿,街上随便拉个小妹也能做。可为什么要招你这样的高材生,无非就是想要提升格调。
“而且你也大三了吧,这里面可都是投资人,随便结识一个,以后毕业找工作不比你投简历有用多了?”
经理的那句话,福至心灵一般,唐觅突然想起那个戴眼镜的下属是谁了。
去年法学院开讲座,主讲人就有他。如果没记错的话,他姓陆,是弈诚的合伙人之一。
那周阅川到底又是什么身份?能让陆律师都这么毕恭毕敬。听说学校最近得了很大一笔捐赠,上午偏偏那么巧,他又出现在行政楼。
这样的人,平时哪有机会接触。
经理看出她的动摇,老大哥一样亲切地拍拍她的肩:“考虑一下,明天中午之前找哥哥报名。”
唐觅乖巧点头。
会场冷气十足,她抱着双臂靠在门边,脑子里千转百回。
正出神之际,会议室的门被打开,有人出来。
她猛然清醒,侧头望过去。
出其不意地,与一个男人四目相对。
两人的距离近,面部像电影的特写镜头,细节放大,她蓦地撞进一双深沉的眼。
周阅川笔直地看向她,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唐觅却涌出一阵做贼心虚的紧张。
“哪里可以抽烟?”周阅川问。
他的指间夹着一枚银色的打火机,反复开合的金属盖子发出清脆的声响。
唐觅心思一动,指着另一个方向说:“那边有vip休息室,环境比吸烟室好。”
“需要我带您过去吗?”
她的脸,白得像瓷,显得眼睛很黑。黑溜溜的眼珠子一动不动,认认真真地盯着他,倒有一种敦厚之感。
周阅川点点头。
休息室有点远,需要绕过好几条走廊。唐觅走在前面,与他半步之遥。
在即将路过一个储藏间时,里面传来一声轻响。
唐觅骤然心跳如鼓,面上却不显,默念几个数,脚步依旧向前。
果不其然,在数到五时,门突然打开,小艾抱着一大摞文件夹从里面冲了出来,眼看着就要撞上来——
“小心!”唐觅低呼。
她早有准备,往后一撤,拽住周阅川的胳膊,往身边一拉,才让他幸免于难。
一股香气掠过,从她的脸庞和脖子间发出,微微的,不是香水。是洗发露却不是单纯的洗发露的味道,干净淡雅的甜味,仿佛她与身自带。
“您没事吧?”唐觅问。
周阅川淡定地“嗯”了一声,说了句谢谢。
并没有她期待的反应,哪怕是问一声她的名字。
唐觅抿了抿唇,也不好开启话题,只能引着他继续往前。
经过一扇巨大的玻璃窗,太阳照进来,透出蓝色的幽光。她走在外侧,被一层淡淡的光晕包裹,照得她身上那件鹅黄色短袖织锦旗袍愈发鲜亮。
周阅川落后半步跟着,目光忽然被什么晃了一下。
是她右襟上那枚鎏金盘扣。
像是察觉到了他的注视,唐觅侧过脸来微微一笑。
周阅川瞥过眼神,没有再看她。
他自然不知道,那个储藏间常有人忙碌进出,经常发生这样的事。而就在几分钟前,唐觅看见小艾去了那边。
然后她算着时间,经过了那个路口。
只是他没有说话,以至于她准备好的寒暄试探,顿时如鲠喉间,全然没有开口的机会。
……
第二天,周阅川准时参会。
在签到时发生了一个小插曲,他用惯的钢笔不见了,唐觅便把自己的钢笔给他,特意没有拿签到笔。
会开到一半,他又出来,身后还跟着陆律师。
他的目光径直落在她身上,还未说话,唐觅却明白,这是又要去抽烟。
她心照不宣地朝他笑笑,周阅川愣了一下,也弯了下嘴角。
“劳烦你再带一下路。”他说,摆弄了一下手里的打火机。
他的语气很温和,哪怕是对着一个礼仪小姐,也没有半分倨傲。
凭直觉,她觉得他应该是一个好人。至少这份涵养是骨子里的,与他的身份无关。
而且,他还记得她。
这个念头像一粒小小的石子,投进她的心湖,湖面微漾。
她微微颔首,转身引路,身后是他和陆律师的交谈。
“引导基金最多出到30%,反投1.5倍,但对领投方资质要求太高了。”
“各种落地都要签违约,资金还要分批落地……”
唐觅低垂眼眸,默默听着。
听说陆律师最擅长复杂的非诉交易项目,也许周阅川是他的重要客户。
又听见陆律师说:“晚上宴会探探情况,开玩笑,除了您,现在大领投哪儿那么好找。有人领,我们也可以跟投啊。”
周阅川说:“我一会儿就走,你看着办,有事给我发消息。”
“你不参加晚宴?”
“嗯。”
“对了,所里这个季度的财报我已经……”
话还未完,休息室到了。
太阳光被墙体挡住,影子变成脚下的一团模糊。
唐觅心里漫上一丝失落,晚上他竟然不在。
……
回到会场门外,唐觅打算补个妆。从包里掏化妆品时,突然摸到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体。
是一支笔。
黑金款式,笔杆尾端镶嵌着一颗绿宝石。
这是周阅川遗失的那支。
他当时签完字随手放下,后来应是被她无意间连同报纸一起卷进了包里。
正想着,经理过来找她。
经理笑眯眯道:“考虑好了没?”
问的是今晚晚宴接待的事。
唐觅说可以,但最迟十一点就得回校,宿管阿姨要锁门。
经理说:“十一点?那才刚开始呢!不过你放心,回不去就出去开房,给你报销。”
“可是……”唐觅为难。
照理说,晚宴十一点前肯定可以结束。
“有什么可是的,才晚上几个小时,四千块,也就吃完饭去陪陪酒、唱唱歌,又没让你出台,一夜不回去怎么了?”经理不耐烦道。
“还要陪酒唱歌?”唐觅问。
“真傻还是装傻?”经理嗤笑一声,反问,“端几小时的盘子就能给你四千?你是没睡醒做梦呢,还是觉得有钱人都是傻.逼?”
到底是象牙塔里的女大学生,脸皮薄,她咬着唇角,不吭声。
经理的态度又软下来:“你也看到了,能来这儿开会的,谁会缺女人?都是文明高素质的人。多好的机会啊,有钱不赚王八蛋,你说是吧?”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可这样看来,至少酒会上免不了逢场作戏、曲意周旋,何况她想的人不会在场,她可不想为这点钱,就把自己搭进去。
经理彻底没了耐心,当场就告诉她被辞退了,然后转身就走。
唐觅三两步上前,将他拦住:“那我的工资呢?”
“工资?”经理像听了个笑话,“你工作都没完成,还有脸要工资?我都没让你给服装费。”
唐觅身上穿着的旗袍,真丝面料,裁剪考究,当作工作服发给她,原本说是不用归还。
“衣服我还给你就是了,招聘的时候又没说必须做晚宴接待。”唐觅的语气急促。
“那你脱下来吧。”经理说,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年轻女孩,白净的脸庞因争论而透出几分红,这比化什么妆都好看。
唐觅愤怒,想与他大吵一架,但一抬眸,便看见不远处红色的光点正规律的闪烁着。
她决定换种策略。
“我、我在这儿怎么脱……”她支支吾吾道。
看她这副软娇娇的模样,经理心神一荡,笑道:“那换个地方脱,或者你晚上跟我走,我给一万。”说话间,他伸出两指,拨弄着唐觅旗袍上的那枚盘扣。
“听说你都在做兼职,还不如跟了我,省得辛苦。”
唐觅强忍着恶心没有躲闪,始终低着头,看起来害怕极了。
大手滑到她的背上,慢慢游走。
她仍是低垂着眸,声音却十分冷静:“把手拿开,再把我的工资结清,否则我告你猥.亵女员工。”
放在她背上的手一僵,“你威胁我?”
“不,我只是在提醒你。”
经理收回了手:"证据呢?就凭你空口白牙?"
"要证据?"唐觅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回头看。"
墙角的监控探头正闪着红光,像只洞悉一切的眼睛。
两人的站位正好完全暴露在监控之下。
经理愣了下,既而转而不屑地笑了:“就一个小小的监控,说坏就坏,说删也能删。”
唐觅没料到他这么无耻,可一时间也别无他法,正准备认栽,突然瞥见周阅川他们回来了。
她突然压低声音快速说道:“张经理,今天到会的可都是贵宾。要是闹出什么不体面的事情,被哪位领导或者投资人看见……”
她故意停顿,周阅川越来越近。
“你觉得公司会先删监控,还是先撤你这个会务经理的职呢?”
在这种场合,最可怕的不是明面上的冲突,而是恰巧被不该看见的人看见。
话音刚落,周阅川的皮鞋声已在三米之外响起。
唐觅仰起笑脸,快步迎上去,语气热情:“周先生,您回来了。”
周阅川顿住脚步,问:“有事?”
“您的钢笔落在我这儿了,您在签到台等我一下,我马上还您。”
“一支笔而已,你留着用吧。”周阅川道。
他说得慷慨,但显然是一种变相的拒绝,仿佛生怕她在这半分钟之内赖上了自己。
唐觅的确有攀附之心,但绝不是现在。
她心里着急:“那支笔太贵重了,我必须还给您。”
周阅川没说话,但一双眼睛似乎能看穿她的心思。
于是,唐觅选择实话实说。
她的眼睫轻颤,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洇开一丝恰到好处的哀求,瞧上去委屈又老实。
周阅川其实目睹了他们的冲突,他不是爱管闲事的人,但人求到面前,他也做不到袖手旁观。
“那我就在那边等你。”他瞥了张经理一眼。
说完,便真的往签到台边走了过去。
虽然就几句话,但两人的声音都很低,旁人听不见内容,他们又站得近,姿态中有种熟稔。
在张经理看来,这便是另一番意味。毕竟男男女女之间,也就那点儿事。
唐觅狐假虎威,顺利要到了工资。
可当她回过头时,发现周阅川早已不见踪迹。
经理也拉下脸,将钱摔在她手上,恶狠狠地骂了句:“真是晦气!”
“彼此彼此。”唐觅说。
经理愤然离开。
看着他怒气冲冲的背影,她终于没忍住,冷笑着骂了句:"臭傻.逼。"
她收敛神情,恶狠狠地一把抓起包,蹬着高跟鞋转身就走。利落的样子,哪里还有半分楚楚可怜。
她自然也没看见,不远处的廊柱旁,周阅川正倚在那里打电话。
他神色平静,唯有望向她的目光中,带了一丝意味深长。